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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挪威的极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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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秋,我看你是皮痒了?!”听筒里周兰的话像是一根根钢针刺进他的心里。
“你非要到挪威学你们破音乐?家里供你上大学容易吗?你怎么就这么自私?你大姨家的儿子考上了公务员,上周都分配到了街道办,稳定!那你呢?在国外冻成孙子!你将来有什么出息?”
“你爸想你大姨求情,给你留了一个职位,你先回来好吗?半工半读就把公务员考下来了!”
林知秋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他鼻头一酸,林知秋用手摸了一下欲出的眼泪,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挪威的folk音乐很有特色“导师夸他的作曲很有灵气”,书桌上的乐谱本来想要弹给他们听的,林知秋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被父亲林舟山突然抢过的电话吼声堵了回去:“你少跟他废话!我看就是他读了几个书翅膀硬了!忘了谁是他爹妈!你今年回来必须考公务员,不然你别想认我们这个爸妈!听到没有?!”
“嘟——嘟——嘟——”
忙音突兀的响起,林知秋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妈妈”的备注,视线突然模糊不清,刚刚还在强撑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往下掉。
他抹了一把脸,指尖冰凉的触感和三个月来第五次的疲惫感一样沉重。
他想起临走的时候,林舟山坐在客厅里抽烟,烟雾缭绕令他看不清父亲的表情,周兰坐在旁边一遍择菜一遍叹气:“知秋呀!音乐不能当饭吃,听爸妈的,考个公务员,一辈子安安稳稳的,多好呀!”
那时候的他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说:“挪威有最好的音乐院校,我想试试。”
可最后换来的是林舟山愤怒的把烟灰缸摔在地上,烟灰缸四分五裂像是他那时候的心情,又像是他们此时的关系,林舟山暴怒道:“你要是敢走,就再也别回来了听到没有?!我就当没有生过你这个儿子。”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林知秋起身走到衣柜前,翻出里面最厚的羽绒服,又把围巾绕了两圈,连耳朵都裹得严严实实。
他想出去走走,公寓里的空气实在是太闷了,闷得他快喘不过气了,好像在待一秒,那些“稳定”“出息”等字眼就会把他吞没,拉入无尽的深渊。
特罗姆瑟的街道很安静,雪积在路面上,踩在上面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小时候在南京踩雪的声音,只是少了秦淮河畔的人声鼎沸。
林知秋的手机快没有电了,只能凭借之前的攻略,往城郊的极光观测点走,他听说今天晚上有强极光,kp指数能到5,是这个冬天难得的好机会。
他走了快一个小时,风裹着雪沫子往脸上打,冷得他牙齿打颤,吹得他睁不开眼睛,他严重怀疑他走错路了,林知秋有种不祥的预感——要是他迷路会不会冻死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等明年春天被发现,然后上当地新闻,这一想法不禁让林知秋毛骨悚然,他可不想被一群陌生人围观。
这该死的天气,林知秋打着哆嗦心里骂道。
就在他越来越害怕之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点微光——不是路灯的暖黄色,是带着金属质感的冷白。
林知秋加快脚步,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一个临时搭建的观测点:一架黑色的天文望远镜架在雪地上,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还跳动着复杂的星图和数据,而望远镜旁边还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穿着深灰色的长款羽绒服,领口立着,露出一点白皙的脖颈,他正低头看着笔记本,指尖在键盘上飞快的敲打着,侧脸的线条很利落,鼻梁高挺,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反射这屏幕的光,看不清神情。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知秋的身上,带着一点疑惑。
“你是来看极光吗?”男人的声音很稳,像是冬日里的暖阳,和这寒冷的天气莫名的契合。
林知秋愣了一下,显然是温度太低让他有点没有反应过来,他点了点头,补充道:“嗯……我就是看今天有强极光,就过来了。”他的挪威语还不太流利,说话时带着一点没有压下去的鼻音,自己都能听出一点嘶哑。
男人顺着他的话看向天空,眉头微蹙:“不过现在云层还有点厚,你还得在等半个小时左右。”他看了一眼林知秋被冻红的鼻尖,指一下旁边的折叠椅,“要不你再哪里坐一下?”
林知秋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折叠椅上盖着一条深蓝色的毛毯,应该是男人刚才用过的,还带着一点余温,他小心翼翼的帮他把毛毯叠好,放在桌子上,他坐下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背包,拉链没有拉严实。
露出一本封面印着“MIT天文系”字样的笔记本,还有一支银色钢笔,林知秋看不懂,猜测是某个很厉害的大学缩写。
“谢谢。”林知秋小声说,他把围巾往脸上在拉了拉,试图掩盖他泛红的眼眶。他的脑海里还是抑制不住的想他的父母说的话。
男人没有说话,又低头看起了笔记本电脑。林知秋偷偷用余光瞥他,看到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长串的公式,屏幕上的星图随之转动,标注出几个亮闪闪的数字。
他想起自己高中时最头疼的就是数学,每次考试都在及格线徘徊,而眼前的男人,看起来就像是那种“微积分有手就行”的学霸,和自己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来了。”男人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兴奋。他起身走到望远镜旁,调整了一下焦距,然后回头对林知秋说,“要不要过来看看?看得更清楚。”
林知秋连忙站起来,走到望远镜前。他有点犹豫,因为这个天文望眼镜一看就很昂贵,他怕不小心弄坏了,赔不起。男人帮他调整了一下位置,轻声说:“眼睛贴上去就好。”
林知秋局促的笑了一下:“要不还是……”
男人看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明白他担心什么,宽慰他道:“没事,你弄不坏的。放心看。”
此时的风小了,林知秋想了一下照做,刚把眼睛凑上去,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淡绿色的极光在视野里铺展开来,像流动的绸缎,偶尔还会有一点紫色的光点缀其中,缓缓地在星空中舞动。
他甚至能看到极光边缘细微的波动,像是有人在天上轻轻挥着画笔,每一笔都美得让人窒息。
“这是氧原子在100公里左右的高空发出的光,”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像是怕打扰到这难得的景象,“KP指数高的时候,还能看到红色的极光,是氧原子在更高的地方发出的。”
林知秋慢慢移开眼睛,抬头看向天空。此时极光已经变得更亮了,绿色的光带在头顶舒展,把周围的雪地都染成了淡绿色。
他想起小时候在南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象,最多只能看到零星的星星,而现在,他站在遥远的挪威,看着传说中的极光,心里却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委屈和孤独。
“我……我其实是偷偷过来挪威学音乐的。”林知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些,可能是极光太美,男人的声音太好听了太让人安心,他忍不住把心里话说出来,“我爸妈想要我考公务员,觉得学音乐没有什么前途,我刚刚和他们吵了一架……”
说完,林知秋就后悔了,这实在是太冒昧了,他与对方素不相识,而他对着说这些,他低下头:“对不起,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实在抱歉。”
男人沉默了几秒,他看见林知秋头上的霜雪,看样子应该是在外面冻了很久,挪威的冬天很冷,林知秋看起来很年轻的样子,估计遭了很多罪,男人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林知秋面前:“喝点热的,姜茶,驱寒。”
林知秋不敢动,他突然想起来现在在荒山野岭的地方,这里没有人,他先在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现在出来,他开口想拒绝。
对方视乎看出他的想法,他当着他的面喝了一口姜茶:“我姓江,叫江饮白。是一名天文系教授,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观测极光的光谱数据。”说完他还把杯子递到他的面前。
林知秋接过还带着温度的保温杯,小口小口的喝了一点姜茶,喝下去的瞬间林知秋感觉全身上下都像是被暖炉包裹住了。
“谢谢。”林知秋说。
江饮白看了看附近,面前除了他们两连一只兔子都没有发现。
江饮白说:“这里夜里不好打车,要不我送你回公寓?”
林知秋看了一眼附近的环境,最要命的是他的手机终于坚持不住,彻底没电了,半天只挤了一句:“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此时江饮白已经利落的把望远镜收进背包,关机的笔记本合上:“没事。”
雪粒子还在往车上撞,江饮白拉开车门是特意用手臂替林知秋挡了挡迎面而来的寒风,车里的暖气裹着淡淡的雪松味。
车里开了空调很暖和。
在开车前,江饮白还问了林知秋的家庭住址。
“您每个月都来这里观测吗?”林知秋没话找话,怕车厢里的沉默太尴尬。
江饮白专心致志的盯着前方:“kp指数超过4的时候会来,这里的光污染少,光谱数据误差小。”
车窗外的雪被灯光切成细碎的光斑,林知秋盯着窗外,忽然说:“我其实是来挪威学音乐的,”他扣了扣羽绒服的一角,“以前在南京听挪威的民谣唱片,觉得很有意思就来了。”
江饮白没有接话,只是把车载音乐调得更柔和一些,是一首挪威的口琴小调,到是和窗外的雪景很搭。
林知秋先笑起来,带着点哭笑不得的自嘲:“说起来,我这学期还与天文学‘结下梁子’。”
他侧过脸,看着江饮白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语气里全是“不堪回首”:“选课的时候网速卡了,好的课选修课都被抢走了,看了一眼天文学,硬着头皮选了它,结果天天被鞭打得体无完肤,第一周作业被打回三次,算个北极星的星轨对着电脑算了四个小时,公式绕得我脑袋打结;每次作业都会被打回去重新写。”
林知秋啧了一声,想起自己熬夜改报告的痛苦时光,已经掉的头发:“我跟同学吐槽,做那是什么选修课,这分明就是‘刑选课’啊!熬到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真的想把笔记本砸了!搞天文真他妈变——”
最后一个“态”字还没有说出口,林知秋来了一个急刹车,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刚刚再说什么?当着人家天文学教授面前吐槽天文,还骂搞天文是变态?
林知秋现在简直想要随便找一条缝躲起来,他在心里骂自己在干什么,这明显就是就是嘴巴比脑子快!
林知秋的脸瞬间红了,手忙脚乱的补救:“不是,我、我不是说天文不好!我就是……就是学不会,脑子笨,觉得难,其实挺佩服你们的!”
林知秋小心翼翼观察江饮白的神色,发现对方依旧面无表情。
林知秋又说,这次语速快了些:“就像刚刚看极光,您说那是100公里高空的氧原子发光,我才反应过来——那不就是我在课上学的谱线对应的现象吗?以前只觉得极光好看,现在知道这背后全是学问!这非常神奇!原来天上的光都有规律,连颜色都藏着科学,这也太牛了吧!”
江饮白被他急着圆话的样子逗笑了,方向盘轻轻转了个弯,车子进了林知秋住的公寓楼下的小路,他把车停稳,侧头看林知秋,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点笑意:“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看起来简单,实则背后要下功夫,就像你学音乐,外人只能听见旋律好听,却不知要多少遍才能把风的感觉揉进去,对不对?”
林知秋愣住了,这句话像是一颗小石子轻轻的投进他的内心:“谢谢您送我回来,还……还听我瞎叨叨。”林知秋解开安全带,想起保温杯还在他手里,连忙递了过去,江饮白经过保温杯,又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拿出张标签纸,上面写着一串号码:“下次想来看极光,或者天文课上有什么不懂的,都能打这个电话号码。”
林知秋捏着便签,指尖传来纸的温度,抬头时看见江饮白冲他点头:“上去吧,楼道里暖和。”他“嗯”了一声,推开车门时又回头,车灯的光落在江饮白身上,像刚才那片淡绿色的极光,温柔又明亮。
雪还在下,林知秋走进公寓楼时,想起江饮白临走前给的便签纸好像也没那么难。
他走上楼,指尖在口袋里摩挲着那张便签纸的边缘。这是他漫长冬夜里,抓住的第一缕微光。
但他还不知道,这缕光,将会如何彻底照亮并改变他的人生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