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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假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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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苏晚是在一种极度恍惚的状态下度过的。
上班对着电脑屏幕,眼前却总是晃动着顾衍之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同事跟她说话,她反应慢半拍,被调侃是不是“魂被帅哥勾走了”。苏晚只能干笑,心里疯狂吐槽:勾走的不是帅哥,是阎王爷的催命符。
她无数次点开和顾衍之的聊天框——那个默认系统表情还孤零零地挂在最上面,他的头像是一张极简的深海摄影,幽蓝沉寂,看得人心里发慌。她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想问“周末具体什么时候?”“我需要准备什么吗?”又怕打扰他,更怕得到什么更吓人的指示。
最终她什么也没发出去,把手机扔得远远的,抱着脑袋哀叹。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比直接上刑场还折磨人。
周五下午,当她正对着一份校对稿昏昏欲睡时,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来自那个深海头像。
言简意赅到极致:「明天上午十点,司机接你。着装得体。」
苏晚一个激灵坐直,睡意全无。她手指飞快地打字:「好的顾先生!请问是去见您母亲吗?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
发送成功。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十分钟,二十分钟……就在苏晚以为他不会回复,开始自我安慰“大佬都很忙没空看手机”时,屏幕亮了。
只有一个字:「嗯。」
苏晚:“……”好吧,至少确认了是见太后娘娘。
得体?什么叫得体?她看着自己衣柜里清一色的T恤牛仔裤、几件为了参加婚礼买的略显幼稚的小裙子,以及一套压箱底、版式老气的黑色通勤西装,陷入了深深的焦虑。
最后,她不得不再次求助周周。视频电话那头,周周兴奋得像自己要见家长,指挥着苏晚把衣服一件件拎到镜头前。
“不行不行,这件太学生气!” “啧,这套黑的你是想去参加葬礼吗?” “哎等等!那条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对,就那个!看起来温柔又不刻意!配你那件浅咖色的风衣!完美!”
在周周的远程操控下,苏晚总算敲定了“战袍”。但新的焦虑接踵而至——见面该说什么?带礼物吗?带什么?顾衍之妈妈那种级别的贵妇,会看得上她买的东西吗?
“投其所好懂不懂?”周周在那边支招:“首富的妈,啥好东西没见过?重要的是心意!比如自己烤点小饼干?显得你贤惠!”
苏晚看着自己厨房里那台年久失修、偶尔还会冒黑烟的小烤箱,默默否决了这个提议。最后,她咬牙用掉了大半个月的工资,去一家口碑很好的老字号糕点店,精心挑选了一份包装雅致的低糖手工点心。
周六早上,不到八点苏晚就醒了,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熟。洗漱、换衣服、化妆,每一步都进行得小心翼翼,手心不断冒汗,眼线差点画歪两次。
九点五十分,她提着那盒点心,像等待最终审判一样站在公寓楼下。春风带着暖意,吹动她精心打理过的发梢,却吹不散心头的紧张。
黑色的轿车准时出现。这次开车的还是那个表情严肃的司机。
车子一路向城西驶去,最终驶入一个守卫森严、环境清幽到极致的花园小区。苏晚看着窗外掠过的一栋栋设计别致的独栋别墅,以及大片精心修剪的绿植,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车在一栋灰白色调、现代简约风格的别墅前停下。司机为她拉开车门:“苏小姐,到了。”
苏晚道谢下车,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风衣的衣摆,才抬步走向那扇看起来就很高科技的大门。
还没等她找到门铃在哪里,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了。
开门的不是预想中的佣人,而是顾衍之。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一件质感柔软的白色羊绒衫,搭配深色长裤,少了些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冷硬,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但他周身那股疏离的气场并未减弱多少。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快速扫过,从头发丝到脚上的低跟单鞋,像是在做最后的检查。苏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自己哪个细节不得体。
“来了。”他语气平淡,侧身让她进去。
“顾先生。”苏晚小声打招呼,跟着他走进玄关。
玄关宽敞明亮,地面光可鉴人。苏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生怕踩脏了。她注意到鞋柜旁放着一双崭新的、尺码明显小很多的女士软底拖鞋。
“换这个。”顾衍之示意了一下。
“谢谢。”苏晚受宠若惊,连忙弯腰换鞋。心里暗自嘀咕:这是他准备的?居然……有点细心?
换好鞋,她跟着顾衍之穿过一条简短走廊,走向客厅。越是靠近,她越是能听到里面传来轻柔的古典音乐声,以及隐约的交谈声。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客厅比想象中更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个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沙发上坐着一位衣着优雅的妇人,正端着茶杯,和对面的另一位年纪相仿、气质干练的女士低声说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顾母抬起头来。她保养得极好,看起来只有四十多岁的样子,眉眼间能看出顾衍之的影子,但线条更柔和些,带着一种经年累月蕴养出来的雍容气度。她看到苏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
“妈,秦阿姨。”顾衍之的声音在一旁响起,算是介绍:“这是苏晚。”
苏晚赶紧上前一步,紧张得手心都是汗,努力扯出一个得体的微笑:“阿姨您好,秦阿姨您好,冒昧打扰了。”她将手里提着的点心盒微微递出:“一点小心意,希望您喜欢。”
顾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笑容加深了些许,示意旁边的佣人接过:“人来了就好,还带什么东西,快坐吧,别站着。”
苏晚依言在侧面的沙发小心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背脊挺得笔直。顾衍之则很自然地坐在了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两人之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
佣人很快为苏晚奉上茶。精致的骨瓷杯盏,茶汤清亮,香气袅袅。
“听衍之说,苏小姐是在出版社工作?”顾母开口,语气温和,带着闲聊的随意。
“是的阿姨,我做版权助理方面的工作。”苏晚谨慎地回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那很好啊,和文化打交道,工作环境应该很单纯。”顾母点点头:“平时工作忙不忙?”
“还好,有时候忙起来也需要加班。”苏晚老老实实地回答。
“年轻人忙点是好事。”那位秦阿姨笑着插话,目光在苏晚和顾衍之之间打了个转:“衍之就是太忙了,以前总不见他身边有人,我们还担心呢。现在好了,苏小姐一看就是个温柔体贴的孩子。”
苏晚的脸颊微微发热,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能垂下眼腼腆地笑了笑。
整个聊天过程,顾母的态度始终温和有礼,问的问题也都在正常范围内,关于家庭、工作、兴趣爱好,并没有出现苏晚担心的那种豪门刁难戏码。但那种无形的、来自于阶层和阅历的差距感,以及“假冒”身份带来的心虚,让她始终无法真正放松。
她回答得谨慎而简短,偶尔遇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会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去瞟顾衍之。
顾衍之大部分时间沉默着,偶尔会在顾母问出可能涉及细节的问题时,不着痕迹地接过话头,或者用一个简单的眼神示意她放松。有一次,当顾母问及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酒会细节时,苏晚卡壳了,正支吾着,顾衍之很自然地端起茶杯,接口道:“那次酒会办得一般,她后来还抱怨没什么意思。”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轻易将话题带了过去。
苏晚悄悄松了口气,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的热度似乎稍微驱散了一点紧张。
聊了大约半小时,顾母似乎对她有了个初步的印象,便不再多问,转而和秦阿姨聊起了一些园艺和近期拍卖会的事情。
苏晚安静地听着,努力扮演一个乖巧的背景板。她注意到顾衍之虽然偶尔会应和一两句,但大部分时间视线都落在窗外庭院的一角,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或者说是对这种场合惯常的疏离。
趁两位长辈聊得投入,苏晚的视线悄悄落在身旁的顾衍之身上。他侧着脸,阳光透过落地窗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握着茶杯的手指骨节分明,随意地搭在膝上。
和昨晚在会所、以及第一次在他办公室见到时那种迫人的气场不同,此刻的他,在自家客厅的背景里,显出一种奇异的……松弛下的淡漠。好像在这里,他也只是一个习惯性保持距离的旁观者。
就在这时,顾衍之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眼睫一抬,视线转了过来。
苏晚像被电到一样,立刻移开视线,慌乱地端起茶杯假装喝茶,心跳如鼓。
她没看到,在她移开目光后,顾衍之的视线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廓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秒,才缓缓移开。
又坐了一会儿,顾衍之抬手看了眼腕表,出声告辞:“妈,秦阿姨,我们中午还有点事,就不多陪了。”
顾母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没多挽留,只是笑着对苏晚说:“才坐这么一会儿就要走。下次有空再和衍之过来吃饭。”
“好的阿姨,今天打扰您了。”苏晚连忙站起身。
告辞出门,再次坐进车里,苏晚才感觉自己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晃晃悠悠地落回了实处,虽然手脚还有些发软。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车流。
密闭的空间里一片安静。苏晚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顾衍之,他正看着窗外,侧脸线条依旧没什么温度。
她绞着手指,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声开口:“顾先生……刚才,我表现得还行吗?有没有哪里说错话?”
顾衍之闻言,转过头,目光在她依旧带着些许紧张的脸上扫过。
“还行。”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沉默再次降临。
苏晚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虽然只有两个字,但至少……没搞砸吧?
就在她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却忽然听到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什么。
“点心”他说:“她不喜欢太甜的。”
苏晚猛地一愣,抬起头看向他。
他却没有再看她,视线重新投向了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只留给她一个冷峻的侧影。
车窗外的阳光明明灭灭地掠过他的脸,苏晚握着膝盖上包包带子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些。
心脏某个角落,好像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近乎解释的话,轻轻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