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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初熟 「清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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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如同两束自由的游魂,穿过黑暗客厅,进入更深处的房间。
呼吸与脚步不同频,每走一步都像踉跄,廖清焰攥紧了薄司年的手指,把他微凉的皮肤,也攥出了一点微薄的热度。
薄司年推开门,抬手,手指碰上了门边开关,停顿一霎,没有揿下。
廖清焰感觉到握着她的那只手松开了,抬起,食指骨节微屈,碰了碰她的脸,声音如雾气落下:“喝水吗。”
廖清焰干咽了一下,不自觉点头。
薄司年似乎微微颔了颔首,又似乎没有,转身走了出去。
廖清焰抱住手臂,走进房间。这是最东边的客卧,带衣帽间、浴室与拐角阳台的大套房。阳台两面都是树景,玻璃的隔音不如楼下,因此有隐约的风雨声泄了进来。
深呼吸难以排遣紧张,她走到床尾坐下,整个人直往下陷,吓了一跳,赶紧起身,意识到是床铺太软。
僵立须臾,往浴室走去,她想看一看,自己的脸色到底多难看。
找到开关揿下,浅澄灯光洒落,米白石墙上的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但是还好,只是正常程度的缺乏血色。
之前吃完夜宵就刷过牙了,因为预备参观一圈就睡觉。
此刻,目光陡然注意到台面上整套洗漱用品里,也包括未拆封的牙刷。廖清焰做贼一样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暂且没有动静。
飞快拆开牙刷,又刷一次。
牙膏是一种清甜的柚子味,她已经在代购那里搜到了贵得要命的同款,加入了购物车。
吐掉泡沫漱口,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迅速将牙刷与玻璃杯归位,手伸到水龙头下,假作气定神闲地洗手。
脚步进了屋,停留一瞬,向着浴室靠近。
廖清焰紧张屏息,目光陡然瞥见镜中自己唇边还残留一点白色泡沫,立即抬指擦去。
下一瞬,薄司年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浴室门口。
一直知道他很高,此刻有门框做参考系,才知道,或许比她目测得还要再高一点。
也因此极具压迫感。
廖清焰无来由心慌,瞥了镜子里的人一眼就立即转移了目光,只盯住自己的手。
薄司年没有出声,斜倚门框而立。
她察觉到他在注视她,但无法去确认其用意是观察还是审视。
水声哗啦,响了许久,廖清焰意识到,自己洗手的时间未免过长了,赶紧抬手,压下水阀。
“……你要用吗。”她问。
“不用。”
水声消失,空间就只剩尴尬的寂静。
廖清焰心里慌得不行,仅以不要出丑的本能在保持镇定。
她取纸擦手,后悔自己方才说要喝水,如果不要,是不是当时直接进入正题更好一些。
不对……她后知后觉,拿水只是顺便,薄司年真正要去拿的是……
紧张像一团不断膨胀的棉絮,把她的肺叶堵满,难以呼吸。
她第一次有紧张得想吐的感觉,或许方才应该问薄司年要酒而不是水,毕竟,大多数的一夜情,都是从酒吧开始的不是吗。
她讨厌自己因为紧张而无法自如调用自己的呼吸、四肢和大脑。
讨厌薄司年可以影响她这么深。
无法再逞强了。
“薄司年……”耳朵里出现了类似乘坐飞机时,因气压差异而导致的短暂嗡鸣,她有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自然也不知道,每个字都在微微颤抖。
很少有人对薄司年直呼其名。关系亲近的朋友叫“司年”,工作场合叫“薄总”,不近不远的人,会叫他英文名“Simon”。
薄司年目光从她手指上移,注视她的脸:神情倒不像声音那样凄惶,只有一种很本真的无措。
她似乎想要把头抬起来,稍作尝试就放弃了,细长手指撑住台沿,“……可以牵我吗。”
薄司年一步迈入浴室,抓住她撑住的那只手,攥紧,蓦地一拽。
她似乎腿软得支撑不住,被拽得径直投入了他的怀里,没有任何对抗。
但紧接着,她似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僵着的手往他手臂上一搭,似乎想要退离站直。
“别动。”手臂上移,箍住她的腰,她顿时滞立静止。
打直球的时候那么语出惊人,怎么现在又害怕成这样。
薄司年低头,嘴唇挨到了她头顶的发丝,他偏了偏脑袋,避开,另只手抬起来,关掉了浴室的灯。
黑暗似乎让她略有缓和,至少指甲没再那样紧紧地掐住他手臂的皮肉。
暂时无人动弹。
薄司年节律如常的呼吸里,渐渐开始有其他气息侵入,皮肤、发丝……与他同样的沐浴露与洗发水,却因使用者不同,而出现微妙差别。
他仿佛自发低头,想要闻得清楚一些,辨明这种差别的成因。
廖清焰如惊弓之鸟,任何一点动静都能让她心脏惊跳,当感觉到薄司年低头,她悚然屏息。
他的呼吸是落在了她的耳后。
停留许久,鼻尖轻蹭。
耳后薄软的皮肤,感觉到了一点温热,意识到那是薄司年的嘴唇,脑中嗡响,血液逆流。
石质地砖变作沼泽地,双足下陷,她本能手指用力,抓紧薄司年的手臂。
她个头超过一米七,可仍然能被薄司年整个笼在怀里,男人高颀的身躯极具气势,轻轻一推,她便身不由己后退,后背抵住洗手台。
温热呼吸如火焰流窜于耳后、颈侧,头颈后仰,像一种避免被灼伤的直觉反应。
她感知不到心脏的存在,或许它们早已因为过速而彻底罢工。
双足突然悬空。
廖清焰下意识伸臂搂住薄司年的肩膀。
坠落的恐慌并未消失,反而随着薄司年将她抱出浴室的脚步层层加剧,直至终结于过软的床铺。
像是彻底溺入流沙,不必再尝试抵抗。
没给她喘息的机会,高大身影倏然俯落。
指触和呼吸制造的火焰,自颈侧开始,渐而燎延至所有的山野与平原。
没有廖清焰预期的那样尴尬,或许因为黑暗抹除了他们身份的陌生。
此刻仅仅只是合谋的共犯,他的报复与她的私心。
皮肤寻找皮肤的温度,手指捕捉手指的间隙,拥抱发挥拥抱的作用:缠绕、弥补空虚,抑或有效期仅至明日清晨的短暂占有。
一切都很纯粹。
廖清焰突然不害怕了。
她无数次在黑暗里去摩挲薄司年的眉骨、鼻梁、嘴唇和耳朵,从前只能暗自远观的人,此刻切实地在她的指掌之间。
她被他禁锢,密不透风,无憾的心情像久炽后的一场暴雨。
进展十分缓慢。
廖清焰不清楚是不是薄司年的习惯,要予以女伴最充足的准备。
她不大好受,因为一切感觉都陌生得让人恐惧。
更因为是薄司年,所以他的任何行为,都可以在她的心理与生理,掀起同等剧烈的海啸。
尤其在感知到薄司年指腹温度的那个刹那,她几乎呼吸急停。
她不止一次偷偷打量他的手。
持弓、打电话、拿水瓶、在霁外的篮球场投篮、在风摇影动的图书馆用钢笔沙沙做笔记……
她知道他的手有多好看、多灵巧。
一枚初熟的青梅,在他指尖也能轻易被拈出清咸的水雾。
圣经故事里人类都带着原罪,可人类本来就平庸又软弱,抵抗不住这样庞然的空虚和甜美的引诱,根本不足为奇。
廖清焰控制不住发抖,手臂去找薄司年的肩背,在黑暗里拥住了他。
很难说得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做好了准备,以及准备的尽头,究竟具体是什么。
只是直觉目前为止的一切,已然满足不了她的贪心,那种陌生的空陷感,只能被薄司年彻底拯救。
她抬头,鼻尖一下一下轻蹭薄司年的喉结,声音发哑地唤他的名字:“……薄司年。”
人类在发明语言之前,因为繁衍的需求,天然就会做这件事。
所以明确的语言不是必须,一个动作,一点呼吸节奏的变化,对于参与的另一方都是明示。
更何况,这是薄司年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名字可以被喊出这样缱绻的意味。
节制和耐心只是教养,而非他的本性。
既然她已发出邀请。
但很快,薄司年紧咬牙关,额角泌汗。
比他预期的困难得多。
再次尝试,滞塞难行,他只好低头,指腹抹一抹廖清焰汗津津的鼻尖,低声问:“我找错了吗?”
廖清焰难免讶异,福至心灵地想到,此前他的缓慢,莫非只是……单纯的没经验?
廖清焰摇头,咬咬嘴唇,“你……继续。”
“确定?”
“……嗯。”
伴随廖清焰抽气的“嘶”声,后背肩胛传来一阵皮肤被抓破的刺痛。
空气如同提琴弦断,铮然静止。
薄司年停住动作。
他不相信一切还能更荒谬,可指腹去触碰,在她的眼角,触到了温热的水汽。
他当即准备退后,然而廖清焰迅速伸臂将他拥住。额头靠着他的肩头,连摇了两次头。
颈侧皮肤感知到的潮湿,应当是她的眼泪。
薄司年顿了顿,才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声音沙哑,语气没有温度,“现在才觉得后悔已经晚了。”
“……没有。”
“那是很疼?”
“……一点。”
“那为什么哭?”
廖清焰摇头。
薄司年突然想要开灯,看一看她现在是什么表情——究竟是有多喜欢周琎,才选择以这种杀身成仁般的壮烈进行报复。
任何人被利用,都难免带有抵触情绪,即便出发的时候,宣称是“公平”交易。
但此时此刻,某种暴戾的情绪,似乎压过了这种抵触,使薄司年沉着眼,选择了继续。
她不可能放松,他也是同样,于是这过程简直单纯地成了盟约缔结之前歃血的仪式,全凭一腔志气。
但渐渐的,情况好像起了一点变化。
似乎是某一刻,他感觉到廖清焰把头低了下去,流泪之后略微潮湿的嘴唇,轻轻压住他的喉结,低哑的声音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可以叫我名字吗?”
这一瞬,所有的暴戾和抵触,好像都被抚平。
“廖……”
“名字。”
薄司年顿了一下,拥着她的手臂收紧两分。
“清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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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清焰抱膝坐在浴缸里,下巴抵在膝盖上。
温水浮荡,她长久出神。
好像走投无路,浑身上下只剩下两块钱,破罐破摔地去买了一注彩-票,结果却中了奖池头奖。
超出预期的好运,必然伴随强烈的不真实感。
忽听门把手被压下。
廖清焰吓一跳,水面上没有可供遮掩的泡沫,毛巾又搁在台面上,情急之下,她一把拆下了盘起的头发。
站在门口的薄司年,仅着长裤,因为上衣在过程中不小心被压住弄脏了。
廖清焰视线闪烁,克制自己不要在这种时候去瞟他的腹肌,小声说:“……你没敲门。”
“半个小时了。”薄司年淡声提醒。
估计以为她晕倒在浴缸了。
“……我马上就好。”
薄司年却没有出去,而是径直朝着她走了过来。
廖清焰赶紧将浮在水面上的头发都搂到面前。
他在浴缸边缘坐了下来,微躬后背,手肘抵膝。
表情依然平淡,与一切还未发生时一模一样。
他把头往下低了低,长睫毛的阴影投落在眼睑下方,瞳色偏淡的眼睛里,情绪同样匮乏。
盯了她一瞬,说道:“你可以提一个要求。作为补偿。”
廖清焰微讶:“你不欠我呀。”
“毕竟你哭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不会是因为体验很好。”
……难得,他居然有自知之明这个优点。
“真的不用……”
“你可以慢慢考虑。”
廖清焰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什么要求都可以吗?”
“只要我能办到。”
“……类似给我一个亿这种呢?”
“可以。”
或许,也只有薄司年这样的人,才会应允一个亿的条件与应允早餐喝美式咖啡一样,没有丝毫犹豫——这和他多有钱无关,和他隐性的自毁倾向有关。原本这一点观察,廖清焰还觉得有待商榷,但现在她反而可以肯定了。
廖清焰没有立刻出声,默了数秒,才轻轻笑了笑:“如果是担心我会讹诈你,或者宣扬出去给你造成麻烦,你可以放心,我不会的。”
这其实有些小人之心了,但薄司年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想要真正冒犯到他,似乎很难。
“你还不至于有这样的破坏力。”薄司年淡淡地说。
“……”
瞧不起谁?信不信她马上就把微信名称改成“小火(已睡过薄司年版)”。
廖清焰想了想,“可以现在就兑现吗?”
“一个亿?”
“不是。钱这种东西,还是自己赚来的比较安心。我想要……”
薄司年微低额头,看着她,等她提出要求。
廖清焰紧紧盯住他的嘴唇,无论唇形还是唇色,都很好看。
她倏地移开了视线,“……我还是再想想吧,这种机会可不常有。”
薄司年无可不无可。
意思传达到位,他便准备离开浴室,起身前伸手探了探浴缸的水,“快凉了,早点起来吧。”
手要收回的一瞬,被一把握住。
他顿住身形,低眼。
湿漉漉的手指,顺着他的手掌,缓慢攀上手腕。
浴缸里的那颗脑袋,却沉得更深,已经淹过下巴。
白漭漭的热气后面,那双眼睛仿佛浸过水一样,更加的黑白分明,就这样直直地看着他。
“你还要来一次吗?”她声音低不可闻。
薄司年没有答话。
目光长久定在她脸上,说不出来是不是审视。
廖清焰有一点难堪,如藤蔓一般攀在他手腕上的手指,悄悄往回缩。
薄司年却在这瞬间忽然翻腕扣住她的手腕,往自己面前一拽。
水面急速荡开,从浴缸边缘漫出,浇在地砖上。
湿漉漉的整个人,在他面前站立。
薄司年抬手,慢条斯理地抚摸她从肩头垂落的,一头滴水而微卷的长发。
廖清焰在高处,低眼即能看清楚薄司年的表情。
他动作好似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只是如此,她却渐渐觉得缺氧。
下一瞬,修长手指撩开了她的头发。
呼吸挨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