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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公平 「你手很冷 ...

  •   一小时前。

      将廖清焰送抵霁山路,薄司年让司机掉头,开往柏悦酒店。

      落雨的夜晚,路上车辆疏疏落落,车灯如微弱萤火,扑溺在黑沉之中。

      车子无声地开了好一阵,薄司年再度点亮手机屏幕。

      [N:您那边结束了吗?]

      消息停滞于这一条,未得回复。

      霁山路离柏悦酒店不远,霓虹璀璨的高楼遥遥在望,薄司年又一次解锁手机,这回直接拨出电话。

      打给司静鸥的电话,通常会先经过她的助理汉娜。好在汉娜24小时on call,接通很快。

      薄司年说句打扰,询问:“庆功宴结束了吗?”

      汉娜那边存了号码,知道是他打来的,答道:“已经结束好一阵了。”

      “司老师回酒店了吗?”在外人面前,薄司年通常只会称呼司静鸥为“司女士”或者“司老师”。

      “没有,司老师去朋友家里喝茶了。”

      薄司年翻腕看表,离说好的时间只剩五分钟。

      看来,司静鸥已经完全忘记,他们母子在酒店的行政酒廊,还有个会面二十分钟的约定。

      “有什么事吗,Simon?我可以帮你转告司老师。不过可能要稍等一会儿,司老师的私人局不喜欢别人打扰。”汉娜是德国人,中文却很流畅,只有个别词语吐字归音不够标准。

      车灯疾驰而过,车厢陡然陷入一片昏暗。

      薄司年说:“帮我问一问,明早司老师需不需要送机。”

      “好的。我问过司老师以后,晚一点回复你。”

      电话挂断,手机仍被薄司年捏在手中,直至屏幕彻底熄灭。

      许久,薄司年伸手轻揉额角,低声吩咐:“回老宅吧。”

      潞水南路11号,是薄家的祖宅,房龄逾八十年的文保建筑。祖母章英侠在此长居,薄司年也在此从小长大。前些年,这房子报批相关单位做了整体修缮与水电改造,但相较于现代的住宅,总归显得不够便利。

      薄家的名下自然不止一处房产,章英侠却只喜欢这里。她同薄司年祖父鹣鲽情深,此地是她的婚房,在丈夫英年早逝以后,就成了她的时间胶囊。

      老街遍植槐树,一到春日,掩上窗户都关不住花香。章英侠喜欢这些景致,更喜欢车流寥落的幽静。

      停了车,薄司年拾阶上楼。

      走到半途,听见书房里传来章英侠同老管家讲话的声音,难得的言辞激烈:“老郑,你把我今天说的话一字不改地告诉给薄云舟,他想让那个杂种跟他姓,可以,让他先把薄这个姓还回来!赵钱孙李,随便那个杂种跟他姓什么,但只要我还在的一天,就别想沾薄家的边!!”

      章英侠素有修养,“杂种”这种词,已是她骂人的极限。

      老管家顺了会儿毛,章英侠似乎气顺了些,书房里安静一阵,薄司年正欲迈步,听见章英侠又问:“姓叶的现在在做什么?”

      薄司年的祖父,过世时尚不足三十八岁。章英侠弃文从商,一己之力扛起了薄家的祖业,而今年逾古稀,身体康健,仍是薄家最不可撼动的掌舵人。章英侠人如其名,行事雷厉风行,又不乏兼济天下的侠气,对手都心服口服地称一句“铁娘子”。

      这样在商场上称得上是叱咤风云的人,家庭生活却毫不如意。

      儿子薄云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章英侠为其选定了闺中密友的女儿司静鸥为妻。只是没想到,成婚以后,薄云舟在司静鸥生下孩子没多久,就跟一个叶姓女人私奔了。

      司家调查才知,在司静鸥怀孕期间,薄云舟就跟姓叶的出轨了。

      章英侠将躲在国外的薄云舟绑了回来,亲自押着他跟司静鸥办了离婚。

      孩子司静鸥当然不想要,就养在了章英侠的膝下。

      章英侠自己的儿子害惨了闺蜜唯一的掌上明珠,她何止愧疚。

      她常说,她这一生别的都问心无愧,唯独对好友、对静鸥,百身难赎。

      管家似乎有些摸不准具体是指谁,便都一齐答了:“叶南琴还是在卖珍珠,叶惟舟最近回霁城了,似乎拉了一笔投资,筹备新电影。”

      “住哪儿?”

      “天宸府。”

      “我说那个叶惟舟。”

      “叶惟舟似乎是一个人住。”

      “他没跟他们住在一起?”

      “没。好像就前一阵元宵节,叶惟舟去那儿吃了一顿饭。”

      章英侠冷哼一声:“还一起过元宵?他们倒成了整整齐齐的一家人。”

      管家没吭声。

      “你找人盯紧点,姓叶的找谁拉投资我管不着,但不要让他打着薄家的旗号招摇撞骗。”

      “目前倒是没有听说有谁议论他跟云舟的关系,可能他还算懂事,知道这种事乱说不得。”

      “他不说,久了别人看不出来?”一声茶杯轻碰木桌的声响后,章英侠又问:“联系静鸥了吗?”

      “联系了,说明早就走,赶下趟演出,时间来不及,这回就先不来吃饭了。”

      章英侠长叹一声,不再作声。

      薄司年静立片刻,终究没有上楼,不想祖母面对他还要强颜欢笑。转身下楼,原路折返,碰见端茶过来的一个保姆,随口叮嘱一句,让她别跟章英侠说他来过。

      薄司年在槐树树荫下的车厢里坐了许久,吩咐司机,把车开回霁山路。

      /

      廖清焰穿着相对于她的身高,明显过长的黑色雨衣,慢慢吞吞地走往玻璃门。

      抱着伸头缩头都是一刀的心情,廖清焰深吸一口气,抓住把手,把门打开。

      客厅里一片黑暗,灯还是熄的,可能因为薄司年没有吩咐,无人擅动。

      屋外有光,是藏在砖石间的地灯,只是照度低,叫人想到“一灯如豆”这个词。

      适应了黑暗,才能从这点黯淡的光线里,区分出薄司年的轮廓。

      他已经站了起来,却没有往里去,就站在玻璃墙边,面对着落雨的庭院。

      廖清焰摘下兜帽,拉开拉链,脱下雨衣。水珠扑簌滚落,她把雨衣拿在手中,不知道应该把它放置在哪里。

      这一点小事,实在不好开口询问薄司年——如有可能,她只想一棍子将他打晕,最好打到他失忆,彻底忘记今晚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事情。

      踌躇片刻,廖清焰直接将雨衣搁在了玻璃门旁的石料地砖上。她相信那位无所不能的吴管家,会处理妥当的。

      而当手里没了东西,廖清焰意识到情况急转直下,变得更加尴尬:这下,她不知道应该放置在哪里的,成了她自己。

      而就在此刻,薄司年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双腿想做叛徒,拔腿就逃,被她以理智劝服,拖拖沓沓地走到了薄司年的身边。

      她方才太鬼鬼祟祟了,不交代清楚的话,不知道薄司年会不会报警把她抓起来。

      廖清焰尽量想要显得若无其事,但开口的声音,如此干巴而不自然:“……你回来了。”

      “嗯。”

      “……我的意思是,你怎么回来了。”

      “这里是我家。”薄司年瞥了她一眼。

      即便根本看不清,这一眼的意思,她还是能解读:正常人类怎么能问出这么呆的问题。

      “我的意思是,你……”廖清焰放弃措辞,咬了咬唇,“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不明白。”

      “……”

      上位者最大的权力,其实不是荣华富贵这些明面上的东西,而是只要他们不想,他们就可以不必向任何人解释。

      廖清焰有点生薄司年的气,虽然只是在心里小发了一下雷霆:你了不起。你了不起还不是因为我喜欢你。

      她放弃了拐弯抹角,暗暗地呼了口气,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要失真得太厉害:“我很笨,说话也比较直接,所以我就直接问了。”

      “嗯。”

      “你是回来赶我走的吗?”

      “不是。”

      “那是回来跟我睡一觉的吗?”

      在她话音落下以后,原本就充斥于整个空间的寂静,忽然间成倍放大。

      廖清焰被这样的寂静吓到,好像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一鼓作气说了什么惊人之语。

      耳尖发烫,不由她控制。

      意外自己似乎并不担心在薄司年那里坐实“轻浮”的标签,反倒担心妄想再次落空。

      但愿他不至于这样恶劣,一次次给人希望又扑灭。

      她斜眼去瞧薄司年,他穿一身黑色,比环境更深,比影子更似影子。

      庭院里地灯的光,到他面颊的高度已经衰减得所剩无几了,自然无法叫她看清他的表情。

      他在想什么,会嘲笑她吗,台阶都下来了,还硬要爬回去?

      还是会终于彻底罔顾她的自尊心,把话说得明白无误,不存任何妄想的余地。

      哪里知道,薄司年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先问你一个问题。”

      “嗯。”廖清焰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彻底不像平日的音色了,即便只是缥缈的鼻音。

      心脏跳得好快。

      可薄司年在讲完这句之后,却又陷入沉默。

      廖清焰在心里给薄司年列过一个清单,左边是优点:

      一、个子很高很高,长得非常非常非常好看。

      二、做任何事情都很有天赋。

      三、偶尔会发发善心。

      右边是缺点:

      不守时、冷漠、傲慢、浪费粮食、不认真听人讲话、不珍惜自己的天赋(但有苦衷,可以理解)……

      在这个长长的缺点名单里,她今天要一口气连加三条:做事不考虑后果、装傻充愣、交流费劲。

      廖清焰是一个害怕安静的人,她每次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蓝牙音响,顺序循环播放她足有1000多首歌的歌单,除了拍摄需要,任何时候她都要让自己所处的空间充满音乐,没有音乐,电子书也可以,脱口秀也可以……相声或者评书,也不是不行。

      今天同薄司年相处,她总在遭受沉默的酷刑。

      廖清焰等了又等,等到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金鱼脑袋,说过的话七秒就忘记,而准备好心开口提醒时,听见一声嗡振。

      似乎是薄司年长裤口袋里的手机。

      薄司年拿了出来,解锁,点开微信。

      [汉娜:司老师明早还有个采访,她说结束以后就直接去机场,不需要送机。]

      微薄的白色背光,把他的五官照亮。

      不知道是什么微信内容,他看得面无表情,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一段足以称得上“长”的时间之后,手指轻敲屏幕,回复了消息。

      随后熄屏,放回口袋。

      在背光熄灭的一瞬间,廖清焰就将目光收了回去。

      却听薄司年突然问:“叶惟舟喜欢你?”

      廖清焰愣了一下,像是放松警惕之时,被人杀了个回马枪,略觉得措手不及。

      没有料到,薄司年所谓的问题会是这个。

      “叶惟舟”这名字会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很奇怪,因为印象中两人压根没有打过任何交道,她一直以为他们完全不认识,是纯粹的陌生人。

      不过倒不难回答。

      廖清焰捋了一下头发,呼吸已有几分阻滞感,这种时候,她会放弃深思,否则一定很难一口气讲完这些话:“你觉得我漂亮吗?——不要误会,我是觉得漂亮这种事每个人的标准不一样,为了更好回答你的问题,还是先确定一下你的标准比较好。”

      当然不是。她知道自己漂亮得不得了,五岁的时候就知道了。

      她就是想知道,要给薄司年加上一个“诚实”的优点,还是“伪善”的缺点。

      如她所料,一阵沉默。

      这沉默的用意,大约和方才在车上,他听见她忽然问他捡没捡过流浪猫时的反应类似。

      但很快,薄司年还是给出了答案:“客观事实。”

      廖清焰观察到的薄司年,从未恭维过任何人。可假如有人幸得他的恭维,大约就会是她此时此刻的心情。

      客观事实。

      有什么回答,比这句称赞更具分量?反正,她匮乏的词汇量想象不到。

      她警惕这种如入云端的晕眩感,也压住了差点上扬的嘴角,继续说道:“大家对长得漂亮的人,都会多一点追逐欲。叶惟舟对我可能是这样吧,至于有没有到喜欢的程度,我不知道……他想让我做他的女主演,说他的新剧本,主演非我不可。”

      对文艺创作者而言,缪斯是比情人、女友、妻子更高的存在,是精神上的耶路撒冷。

      薄司年又沉默下去。

      廖清焰既想撞墙,又想开口让他直接给个痛快。

      片刻,薄司年将身体转了过来,面朝着她,站得比方才端直了两分,也因此多了些严肃的意味。

      语气同样:“提前说明,我跟叶惟舟有很深的过节。如果你能接受,我们可以继续你最开始的提议。”

      廖清焰才不笨,说笨只是自谦,她相信薄司年也不会这样觉得,否则他才是笨蛋。

      所以,她一秒钟就听明白,这有些外交辞令意味的话是什么意思。

      “所以……刚刚在你后面的那辆车,是叶惟舟的吗?”她突然意识到。

      “嗯。”

      “所以你只是不想我上他的车。”

      薄司年没有否认。

      玻璃窗外狂风骤雨,室内却阒静无声。他好像小时候就不爱看卓别林,极具夸张的肢体动作,却不能配以同等声量的台词,总会叫人觉出某种不协调。

      不协调意味着不舒服。

      片刻,他意识到,是因为此前,廖清焰总会在他出声之后立即接话,延迟不会超过两秒。

      此刻却回以长久的沉默。

      沉默之于廖清焰,就似乎很不协调,不舒服。

      “夺人所好”和“见色起意”当然同等恶劣。

      只是,这是他的标准。

      对于一个女孩子而言,是否前者的恶劣程度,更胜一筹?

      薄司年垂眼,注视廖清焰,试图分析她此刻的沉默,是否因为终究不免觉得受伤。

      然而,下一刻就听见她轻笑出声,“也算公平。”

      她把头转过来,指一指他,“你报复叶惟舟……”再指一指自己,“我报复周琎。很公平。”

      薄司年没有作声。

      他陡然觉出一些荒谬和索然,或许这个由一句玩笑话展开的夜晚,根本就不该成立,否则也太抬高叶惟舟的身价了——他是什么东西,他也配吗。

      薄司年退后半步,手抄进长裤口袋里,转身:“休息去吧。当我没说过。”

      廖清焰愕然转头,想也没想地伸手,一把抓住了薄司年的手臂。

      薄司年顿步,垂眼看她的手,又看向她的脸。

      太逾距了,廖清焰一瞬就反应过来,但已经顾不得,恼然道:“耍人好玩吗?”

      薄司年没作声。

      廖清焰是真的很生气。

      她没有要坐他的车,是他硬让她上的;没有要来他家里,也是他自作主张带来的。

      他的问题,她回答过了;她也阐明了自己的立场,她允许他是“夺人所好”而非“见色起意”。

      他不能因为她喜欢他,就这样欺负人吧。

      但是,她什么也说不出口。真是奇怪。所有的语句,都变成了嶙峋的石头,滞塞在她的喉咙里。

      算了。

      至少她洗过澡了,也吃到了热腾腾的面,虽然客观来说,比不上陈叔的手艺。霁山路打车应当不难,她现在回家,还能睡个好觉。她的新床单很漂亮。

      想到这里,廖清焰松开了手。

      而就在手臂垂落的一瞬,手掌被扣住了。

      微冷的触感,像某种暗生的植物。思绪短路一瞬,她意识到,那是薄司年的手。

      “你手很冷。”薄司年声音比寻常低一些,轻微得不易察觉。

      廖清焰诧异地张了张口,抬眼,目光还没触及到薄司年的脸,就睫毛微颤地垂下了眼皮。

      “刚刚在外面做什么。”他又问。

      “……你知道水波灯吗?手电照着有点像。”廖清焰声音很轻,甚至越说越低。手心泛潮,呼吸的频率也变得不自然,“……你刚刚差点吓死我。”

      “这句话似乎应该我来说。”

      廖清焰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笑出声,“……对不起。”

      握着她的手,收拢了两分。

      并不算很紧,她却觉出一点痛感,与他掌心皮肤接触的地方,仿佛生出了细密的软刺。

      薄司年不再说话,只是顺势将她轻轻一拽。

      她身不由己地往前迈了半步。

      他身上淡而微冷的香气扑过来,充斥呼吸,她变得彻底无法思考。

      随后,就这样被他牵着,远离了玻璃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黑暗深处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03.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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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日更,但是每日凌晨不定时掉落,建议早起看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