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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老钟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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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水县的秋天格外的燥,褪去绿衣的大山就像个火折子,来点小风就能,噌,着起来。
老钟家紧邻公社主干大道,离公社革委会也不过几百米的距离,最近可是热闹的很。
每天都有人有意无意装作路过,连带着革委会的上访人数都多了不少。
“这钟家是大人口啊!这几间青砖大瓦房可不容易盖啊!”
整个红山公社虽然下辖七八个生产队,可这大砖房的数量也是有数的,谁家盖了砖房绝对是附近的大新闻。
“你以为?为了盖这房子,可是搭进去两个人呢!”朱凤仙也跟着缩到自家墙角,表情夸张,可话音里的酸是怎么都掩盖不住。
“你也就是不住在公社不知道。你猜那孟家为啥要退婚约换人?”
不等那人答话,朱凤仙就又说道:“你也见过那两姐妹,虽说那小的皮不溜的,但还是要强上一点。
这差就差在是个无父无母的,没个家庭助力,兄弟帮衬着。”
“这钟老爷子不有四个儿子?”
朱凤仙努嘴:“你真不懂?四个儿子可是四个家庭,早就不是钟老头的一言堂了!要不然会有换对象这一说?”
“喏,这小的是老大家的。
这钟家老大早十几年前就跟媳妇儿一起牺牲了。”
“这五间大瓦房就是用那两口子的抚恤金盖的。”
朱凤仙搓了搓干燥的双手,没再往后说。
当年县里领导来慰问家属的场面,她到现在都还记着,那可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
就连那什么县长,现在叫书记都得往边站。
要她看孟家也就是个没福气,捞不住好的。钟家老大两口子活着沾不上光,人没了留下的东西也摸不到。
她不信,就钟老爷子看眼珠子那样子,没私下偷偷给里钟归扣留。
说什么,大头盖房小头平分,轮流养孩子。
她是一句都不信。
她家虽然也盖了间瓦房,可其他的几间依旧是黄泥麦草的泥房子。
旁边住了个有家底的邻居,经年累月地看着泥房子,大瓦房,她咋会没点比较的心思。
隔壁盖房到底花了多少,平日里家里又添了什么物件,吃了什么稀罕物,没人比她再清楚。
朱桂枝跟着堂姐一起猫腰往隔壁偷看,宽敞的大院子,瞧着透亮极了,房门紧闭,一大家子估计都上工去了。
“那这孩子还挺可怜的。”
“可怜?那小的皮不溜的,净会克人,她......”
钟归半坐在小木凳上,听着隔壁一点也不压声调的交谈声,撇了撇嘴。
一点也没说人坏话的自觉,可别怪她也不客气了。
“朱婶!”
钟归脚跟离地,噌的一声跳了起来,半趴到两家中间的墙上:“干嘛呢?这又是干嘛呢?又在给谁宣传我这天煞孤星的命格了?”
“我是克父克母又克己,就是克到朱婶你!”
朱凤仙不知道是不是这么多年来被吓习惯了,面对头顶突然跳出来个人只是有点懵,脑子倒是被对方炸的晕乎乎的。
钟归这丫头不是去她同学家了?咋又回来了?不找工作了?难道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旁边的朱桂枝可没自家堂姐这耐受力,被突然窜出来的人吓得直突突,连连后退,一屁股滚到了地上。
锃白的脸,嘴巴哆哆嗦嗦半响也没吐出一句话。
钟归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半踩到凳子上,昂头朝向对面:“朱婶,你到底要干嘛?天天把我爸我妈挂嘴边上,也没见你去给他俩烧炷香。”
“真不知道你是封建迷信,还是拥军爱军。
拿我爸妈当挡箭牌,也甭不好意思,我允许了。等下次我一定告诉他俩好好保佑你!”
“不过事先咱得说好,保佑你倒是可以,你旁边这个婶子可就不行了!你瞅瞅你给人家带的,尽干坏事,被人逮住了还哆哆嗦嗦的。
不管怎么样,自己立不住,我爸就算带上我妈也护不住啊!
朱婶,你可不正派。”
当了这么多年的邻居,钟归可是最清楚对方在意什么了。
这几年临水县正是风声紧的时候,眼看着隔壁公社的野道士被拉走游街,朱凤仙就连亲闺女出嫁都没敢去算一卦,哪敢扯上什么封建迷信。
这可不能应声接下来。
“你这丫头整天胡咧咧,什么烧香不烧香的,现在可不兴那一套。再说都去世十几年的人,天大的能力现在保佑你也够呛!”
朱凤仙倒不是故意呛人心眼,她说的可是摆在人眼前的事实。
整个公社大街,谁家不知道钟老二家的钟文搁部队里又升了,大大小小也是个军官。
这钟家要说也有点官运,倒了一个又上去一个,就是这手有五指,人分你我,等以后钟家俩老的没了,谁跟谁还是不是一家可说不准。
死人的余荫哪能跟活人比。
孟家那口子可是出了名的公鸡眼,眼尖的很。
“朱凤仙!老太婆我还没死呢!就指着我儿子说三道四。那么爱念道?急着去陪他们俩?”
“赶紧给我出来!当了几十年邻居,现在可好带着人躲我们家墙角说三道四,你老婆子活着的时候都不敢这么猖狂!”
钟奶奶横拿起拐杖,跑了出去,怒气冲冲地拍着隔壁的木门。
砰!砰!砰!
“凤仙!赶紧出来,老太婆我年纪大了,别老让我在外面等你。”
钟归拦不住,装模做样喊了两句,不见钟奶奶应声,一低头瞧见隔壁俩人被吓得面色惨白佝偻着腰,一副随时要跑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钟奶奶的单方面狂暴输出,钟归是一点都插不进去,拍了拍凳子上的土,打算先行撤离,休整休整才能应付晚上的又一大战。
“三婶,晚上吃什么?”
钟归溜达到厨房门口,勾着头往里面看,案板上鲜红的野猪肉瞬间吸引了她的眼球。
红山公社虽然靠山,但比起书本上的巍峨高峰,充其量也就是个百来米的小土包,野味不常见。
真要是卯着劲非逮几只野兔啥的,耗上几天也能成。
那几年收成不好,附近的村民都是靠这几座小山勉强熬了过去。
现在平日里去山上转几圈,摸个鸟蛋,小虫小蛇老鼠啥的,没人会上岗上线。
她三叔是这方面的好手,就是这勉强被烧掉鬃毛的野猪肉?山上还有野猪?
三婶遮遮掩掩的,钟归也没刨根问底的意思,拿出来吃,那肯定在全家都过了明面的。
她抛下一句带了烧鸡回来,晚上让奶奶分,扭身就回了屋。
这鸡可是花了她好几块,刚发的工资都没捂热。
钟归从小就跟爷奶住一屋,靠窗的小床旁边挂了个帘子,勉强能再塞个一人宽的小书桌。
她拿起床上的挎包,翻出这个月的工资,细细地数着,最后在本子上一一记录,收入和花销。
上个月中旬到国营纺织一厂报道,月底档案转到宣传科,车间新入厂工人基础工资十八块,高温津贴三块,工作半个月就是十块五。
宣传科基础工资二十二块,通讯加技术补贴五块,报稿一篇三毛,三篇九毛,这个月工资一共二十七块九。
比上个月多了一倍还多!
钟归兴奋地抱着本子在床上打滚儿,一个月二十七块,十个月就是二百七,一年就是三百二十四。
如果她能一年存二百块,不用等厂里猴年马月分房子,跟其他人挤一挤换一换,不选筒子楼找个大杂院还是能成的。
有个房子真好!
兴奋劲儿过了,钟归躺在床上举着记录本,一遍遍看着上面的内容,心里止不住的庆幸,在家踩过几次缝纫机能够直接上手,跑过整个县城的回收站,图书馆,报纸看的多了,闭眼也能胡扯两句。
想起自己在安姨面前,面不改色说自己会写稿,会搞宣传,还有缝纫技术,钟归就脸皮发烫。
她从来没切实的感觉到过,自己脸皮能这么厚。
管他呢!马都上了,跑都跑了,谁还能说她不会!
秋收过后,闲不下来一天,大伙东忙西忙又开始的冬种。
钟家除去分家出去的老二家,现在住在老屋的还有十口人。
等开始吃饭了,钟归才知道,小婶前段日子又带着钟严回娘家了,跟她前后脚走。
小叔在钟归眼里那是牛气的不行,一个样式的孟长安可是差远了。
十七岁结婚就生了对龙凤胎,之后那是上街溜友,下地种田都不在话下。她大姐钟秀刚出嫁没多久又搞出来个小儿子。
整个临水县就没有她小叔翻不出来的破烂,不仅给她找出来一整套涵盖各个行业的《干部宣传手册》,就连那天天贴大字报要烧毁的英文书,都能搂出来好几本。
钟归时隔一个半月回家,不仅带回来一只烧鸡,还有桃酥糖果就连供销社极贵的鸡蛋糕都买回来了半斤。
钟家饭分两桌,小辈们单独坐一桌,老小不在,钟归又幸运地分到一个鸡腿。
不论大人小孩都忙碌了一天,吃饭的氛围到还算和谐。
钟归咬着手里的鸡腿,没搭理旁边钟钱“求腿若渴”的眼神,钟钱今年十五岁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纪,平日里喝粥都要比别人多上两碗,是个塞不满的饕餮。
“看嘛?你不想吃了,把你碗里的也给我。”
钟归作势就要夹钟钱碗里的肉,被钟钱一把躲了过去。
钟钱不敢大意,这姐是真吃,不带骗人的,被她拿走可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