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与静默》浅蓝未眠

2、午夜来电 凌晨两

　　凌晨两点十七分，苏晚从梦里弹坐起来。

　　冷汗把睡衣浸得发潮，贴在背上像层湿棉絮。她借着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看清床头钟的数字，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又是这个点，又是那个梦。无边的黑里，总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窸窣着靠近，她想跑，脚像被钉在原地，喉咙里发不出声。

　　赤脚下地，地板的凉透过脚心窜上来，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些。走到客厅，拉开冰箱门，灌了半瓶冰水，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刺得她轻咳了一声。

　　工作台的台灯还亮着，“寒枝”系列的设计稿摊在那儿，铅笔勾的枯枝在灯光下弯出些古怪的弧度。苏晚盯着那线条，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是小陈的晚安消息。她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又蜷了回去。总不能跟助理说，自己被噩梦缠得快扛不住了——她苏晚在人前，从来都是“没事”的样子。

　　指尖划过通讯录，停在“顾言”两个字上。这号码是晚宴后托基金会的朋友要的，当时只想着或许能从心理学角度给设计找些灵感，没料到会以这种狼狈的方式派上用场。

　　拨号界面亮了又暗，反复几次。苏晚靠在冰箱门上，扯了扯嘴角。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瞻前顾后了？打个电话而已。

　　心脏又开始隐隐发紧，像被梦里的黑暗重新攥住。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通键。

　　“嘟……嘟……”

　　忙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一下下敲在神经上。就在她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断时，电话通了。

　　“哪位？”

　　顾言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依旧透着股凉意，像冰粒落进温水里，瞬间浇灭了苏晚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动。

　　“是我，苏晚。”她的声音有点干，“抱歉，吵你休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追问，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像在等她把话说完。

　　这种沉默反倒让苏晚松了点劲。她走到工作台前，指尖轻轻蹭过设计稿上的枯枝：“我……最近总做噩梦，睡不着。想问问你，这情况……算正常吗？”

　　说完就有点后悔。这话听着太像无病呻吟，尤其还是对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心理医生说。

　　“梦的内容？”顾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多久了？”

　　他的专业让苏晚定了定神，简单说了说梦境和持续的时间。窗外的雨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车驶过的声音。

　　“明天上午十点，到中心来。”顾言的声音忽然清楚了些，像是坐起了身，“地址发你微信。”

　　“需要带什么吗？”

　　“人来就行。”

　　说完就挂了电话。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不必要的寒暄，干脆得像手术刀划开皮肤，利落，却也奇异地让人安心。

　　苏晚握着手机愣了几秒，才发现心头那股窒息感真的轻了些。点开微信，顾言的好友申请不知何时发了过来，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地址。

　　通过申请后，一条定位弹了出来。她看着那串地址，再看台灯下的“寒枝”设计稿，那些古怪的弧度，好像也没那么刺眼了。

　　第二天上午，苏晚推开市心理卫生中心三楼诊室的门时，顾言正在整理文件。

　　他换了白大褂，领口系得整整齐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几道横斜的光影，倒比晚宴上多了点活气。

　　“坐。”他头也没抬，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苏晚坐下，把包往身侧挪了挪。诊室很素净，浅灰色的沙发，原木色的书架，角落里放着盆琴叶榕，叶片舒展着，透着点安静的生机。

　　顾言推过来一杯温水：“先做个评估。”

　　他的问题很直接，从睡眠状况到情绪起伏，再到最近的工作压力。苏晚一边答，一边悄悄打量他。他听得很专注，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让人沉下心的规律感。

　　“设计‘寒枝’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他忽然问。

　　苏晚愣了一下：“就是觉得……枯枝里藏着股劲，冻住的月光，其实也能透着点暖。”

　　顾言抬眼看她，黑眸里像落了点光：“你在设计里藏了自己，只是没察觉。”

　　苏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撞。

　　他没再往下说，转而引导她做呼吸训练。声音放得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吸气，感受空气从鼻腔进去，慢慢填满肺部……呼气，想象所有绷紧的地方，都跟着气流松了下来……”

　　苏晚跟着他的节奏呼吸，眼皮越来越沉。恍惚间，好像又掉进了梦里的黑暗，但这次，黑暗里有了一点光，像“寒枝”上的月光石，冷，却亮得让人踏实。

　　“好了。”

　　顾言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苏晚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竟然睡着了，嘴角好像还带着点暖意。她有些不自在地坐直：“抱歉，我……”

　　“下周同一时间再来。”顾言合上笔记本，语气平平的，“这几天尽量别熬太晚。”

　　苏晚点点头，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顾言正望着窗外，侧脸在阳光下柔和了些，白大褂的下摆被风掀起个小角，像蝶翼轻轻振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这个看着高冷的心理医生，或许不像表面那么冷。就像她的“寒枝”，冷硬的金属底下，藏着月光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