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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航河夜航 疤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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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中,他看见父母倒在血泊中,凶手的面容隐藏在银色面具下。他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他想逃跑,双腿却像灌了铅。
"砚儿,醒醒。"谢临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沈砚猛地坐起,发现自己还在破庙里,窗外天色微亮。谢临站在门口,手按剑柄,神情凝重。
"追兵来了?"沈砚声音发颤。
"不止一拨。"谢临转身,脸色凝重,"青城派的,还有玄冥教的。"
"玄冥教?"沈砚疑惑地重复。
"一个行事诡秘的教派,近年来在北方活动频繁。"谢临解释道,"传说他们修炼邪功,以人血为引,手段残忍。"
沈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看向手中的桂花糕:"这是我娘亲做的,她说明天是我生辰..."
谢临看着这个瘦小的孩子,心中涌起一股酸楚。他从背篓里取出几个油纸包:"这里还有些吃的,够我们路上用的。"
"我们...去哪?"沈砚抬头,眼中满是迷茫。
"北上去青城。"谢临坚定地说,"那里有能保护你的人,也有...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
天刚蒙蒙亮,两人便离开破庙。
晨雾笼罩着江南水乡,远处的青城山在雾中若隐若现。谢临带着沈砚避开官道,专走小路。
乌篷船在淮河上摇晃,桨声灯影里漂浮着零星的萤火。谢临的旧剑横在船头当枕头,月白长衫铺开来给沈砚当被褥。船家咿呀的橹歌声里,沈砚用炭笔在船篷内壁涂抹,炭灰簌簌落在谢临发间。
"芦苇要这样画。"谢临突然翻身坐起,握住他执炭笔的手。船篷在夜风里吱呀摇晃,炭笔在木板上拖出凌乱的线条。沈砚的鼻尖几乎碰到谢临的后颈,闻到雨水洗过的松木香里,藏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剑客特有的味道。
河岸边的芦苇荡在月光下起伏,像无数个未出口的疑问。沈砚突然发现谢临后颈有道月牙形的疤痕,在月光下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
"这是..."沈砚指尖轻触那道疤痕,感到谢临身体微微一颤。
"青城试剑台。"谢临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柔和,"每个入门弟子都要在剑痕石上留印。"
"剑痕石?"
"青城派用来测试弟子剑法的石头。"谢临轻笑,"我十七岁那年,一剑刺出,剑气在石头上劈出月牙形。"
沈砚突然想起什么,翻出怀里那卷泛黄的《洗髓经》残页:"这上面的梵文...我好像开始认得了。"
"认得?"谢临转身,额头几乎碰到他的。
"嗯。"沈砚点头,梵文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好像...娘亲教过我。"
谢临凝视着他的眼睛,瞳孔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银辉:"你娘亲...还教了你什么?"
"记不清了..."沈砚皱眉,梵文从指尖蔓延到炭笔上,在船篷上投下诡异的纹路,"只记得...有个很大的冰湖...和一个戴银色面具的人..."
船身突然剧烈摇晃,两人险些跌倒。船家在外面高喊:"两位客官,前方水浅,要靠岸了!"
船缓缓靠向河岸,谢临先跳上岸,转身伸手扶沈砚。月色下,他手上的疤痕与沈砚腕间的平安绳交相辉映。
"今晚就在芦苇荡边过夜吧。"谢临从背篓里取出干粮,"明日就能到青城地界了。"
两人在芦苇丛中找了块干燥的空地。谢临熟练地生起火,从行囊里取出个小铁锅:"我去打点水。"
沈砚坐在火堆旁,看着谢临走向河边。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衣袂被夜风吹得飘起,隐约可见背上新添的箭伤。
"你为什么要救我?"沈砚突然问,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谢临打水的动作一顿,良久才回答:"你父亲...对我有恩。"
"只是因为这个?"
火堆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沉默的脸。谢临走回来,将水倒进锅里:"你父亲离开青城前,将《洗髓经》残页交给我保管。他说过..."
"说我是什么魔源容器?"沈砚打断他,声音带着不属于七岁孩童的冷静。
谢临惊讶地抬头:"你...都听见了?"
"方爷爷死前说,魔源已经认主了。"沈砚伸出双手,梵文在皮肤下如金蛇游走,"这就是魔源吗?"
谢临沉默地注视着那诡异的纹路,半晌才道:"魔源每五十年苏醒一次,需要宿主鲜血为引。你父亲发现玄冥教欲借魔源颠覆武林,才带着《洗髓经》离开青城..."
"所以青城派要杀我,玄冥教也要抓我。"沈砚苦笑,小小年纪却已尝尽世间冷暖,"那我该怎么办?"
"找到完整的《洗髓经》。"谢临往锅里放了几粒枸杞,"传说经文能封印魔源。"
"如果...我控制不了它呢?"沈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梵文在火光下明明灭灭。
谢临舀了碗热汤递过去:"那就让我来帮你控制。"
沈砚接过碗,蒸汽模糊了视线。他突然想起什么:"谢叔叔,你为什么加入青城派?"
"为了一个人。"谢临望向夜空中的明月,"一个...很重要的人。"
"是...我娘亲吗?"沈砚轻声问。
谢临惊讶地转头:"你怎么..."
"我看见的...那些画面。"沈砚的瞳孔在月光下泛着银辉,"在冰湖上...你和我娘亲..."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谢临声音低沉,"你娘亲是玄冥教圣女,我是青城弟子。我们本不该..."
"相爱?"沈砚接过话头。
谢临凝视着他,眼中有复杂的光:"你真的很像她。"
夜风拂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传来狼嚎,白狼王雪球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近处,绿眼睛在黑暗中如两盏小灯。
"雪球!"沈砚欣喜地跑过去,巨狼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
"它一直在跟着我们。"谢临往汤里撒了些盐,"你娘亲当年救过它一命。"
沈砚抚摸着雪球额间的红毛,突然问:"我们能找到《洗髓经》吗?"
"会的。"谢临坚定地说,"我答应过你父亲,会保护你。"
"只是因为承诺吗?"沈砚小声问,梵文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谢临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拂去他肩上的芦苇絮。月光下,两人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后半夜下起了雨。
沈砚被雷声惊醒,发现自己躺在谢临怀里。剑客的怀抱温暖坚实,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却仍护着怀中的孩子。
"谢叔叔..."沈砚轻声唤道。
"嗯?"谢临没有睁眼,声音带着倦意。
"如果...我是说如果。"沈砚犹豫着,"如果魔源控制了我...你会不会..."
"会杀了你。"谢临平静地说,睁开眼睛与他对视,"但在那之前,我会先杀了自己。"
雨水顺着船篷的缝隙滴落,在两人之间串成珠帘。沈砚突然伸手,触摸谢临后颈的月牙形疤痕。
"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谢临微笑,"就像有些记忆,虽然深刻,却不再痛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两人同时警觉地坐起,透过芦苇缝隙,看见山道上十余骑黑影正快速接近。
"追兵..."沈砚紧张地抓住谢临的衣袖。
"别怕。"谢临握紧青玉剑,"有我在。"
白狼王雪球在雨中低吼,绿眼睛警惕地望着来路。谢临将沈砚护在身后,月白长衫被雨水浸透,却仍如山岳般挺拔。
芦苇在风雨中摇曳,月光偶尔从云层缝隙透出,照在两人身上,如同一幅动态的水墨画。
前路还长,风雪也大,可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好像走多久都没关系。
反正江湖路远,他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走。
雨势渐歇,东方泛起鱼肚白。
沈砚在谢临怀中醒来,发现剑客已睁着眼守了一夜。谢临的睫毛上凝着水珠,在晨光中闪着微光。
"追兵走了吗?"沈砚小声问。
"暂时。"谢临坐直身子,肩头的箭伤因动作撕裂,又渗出血来,"但青城派的探子遍布各地,我们得赶紧离开。"
白狼王雪球在芦苇丛中探出头,绿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谢临取出金疮药,让沈砚帮忙包扎。
"你后颈的疤痕..."沈砚小心地掀开谢临的衣领,"像个月牙。"
谢临身体微僵:"青城试剑台留下的。"
"为什么要叫试剑台?"
"每个入门弟子都要在剑痕石上留印,印迹越深,资质越好。"谢临轻笑,"我十七岁那年,一剑刺出,剑气在石头上劈出月牙形。"
沈砚用布条小心缠绕着谢临的伤口,梵文在指尖微微发亮。谢临凝视着他认真的侧脸,眼神复杂。
"你和你娘亲真的很像。"谢临突然说。
"你还没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沈砚抬头,眼中带着不属于七岁孩童的成熟。
谢临沉默片刻,目光投向远方:"那是二十年前,青城派与玄冥教在雪岭有过一场恶战..."
"你救了她?"
"不,是她救了我。"谢临苦笑,"当时我初入青城,年轻气盛,孤身追击玄冥教众,不幸中了埋伏。是你娘亲路过出手相救..."
"然后你们就..."
"没有然后。"谢临打断他,"她是玄冥教圣女,我是青城弟子。立场不同,注定不可能。"
沈砚若有所思,梵文在手腕上组成奇异的图案:"所以你才这么照顾我?因为我娘亲?"
谢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起身收拾行囊:"我们得走了,天亮后追兵会更多。"
两人沿着淮河逆流而上,白狼王雪球在前方探路。河岸芦苇茂密,足有两人高,形成天然屏障。
"谢叔叔,你为什么加入青城派?"沈砚突然问。
"为了一个人。"谢临声音低沉,"一个...很重要的人。"
"是...我娘亲吗?"
谢临停下脚步,转身凝视着沈砚的眼睛:"你真的很聪明。"他轻叹,"我加入青城派,确实是为了再见她一面。"
"那...你见过她吗?"
"见过。"谢临苦笑,"在她嫁给你父亲那天。"
沈砚突然明白了什么,梵文顺着脖子往上爬,在眼尾凝成金色纹路:"所以你才一直守着我?因为我身上有她的影子?"
"起初是这样。"谢临坦诚道,"但现在..."
话未说完,远处传来马蹄声。谢临一把将沈砚拉进芦苇丛中,示意噤声。
十余骑玄冥教徒沿着河岸搜索,为首的正是银瞳男子。他左眼伤势未愈,用黑布蒙着,却仍掩不住眼中凶光。
"分头找!他们跑不远!"银瞳男子厉喝。
沈砚紧张地抓住谢临的衣袖,梵文不受控制地从领口钻出。谢临按住他的手,低声说:"别动用魔源,会引来更多追兵。"
雪球在芦苇丛中低吼,绿眼睛紧盯着逐渐靠近的追兵。谢临握紧青玉剑,准备随时出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悠扬的笛声。追兵纷纷勒马倾听,银瞳男子脸色微变。
"是青城派的传讯笛!"一名教徒惊呼。
"撤!"银瞳男子当机立断,调转马头离去。
笛声越来越近,不一会儿,一个青衣少年从芦苇丛中走出,手持玉笛,面容清秀。
"师兄!"少年惊喜地叫道,"总算找到你们了!"
"阿昭?"谢临惊讶地起身,"你怎么在这?"
"掌门派我来寻你。"青衣少年走近,压低声音,"青城出事了,掌门真人走火入魔..."
"什么?"谢临脸色骤变。
"李寒山联合玄冥教,意图夺权。"阿昭焦急地说,"他污蔑你们勾结魔教..."
"李寒山?"沈砚突然插话,"是那个执法长老吗?"
阿昭这才注意到沈砚,惊讶地看着他眼尾的金纹:"这是...魔源?"
谢临挡在沈砚前面:"别怕,这是沈昭的儿子。"
"沈昭?"阿昭瞳孔微缩,"就是那个盗走《洗髓经》的叛徒?"
"他不是叛徒。"谢临语气坚定,"李寒山才是。"
三人正说话间,远处突然传来号角声。阿昭脸色一变:"不好,是青城集结令!"
"我们得回青城。"谢临当机立断,"只有见到掌门,才能洗清冤屈。"
"可是..."阿昭担忧地看着沈砚,"这孩子怎么办?"
"我带着他。"谢临坚定地说,"他体内的魔源,是解决这一切的关键。"
沈砚站在一旁,梵文在皮肤下游走如金蛇。他抬头望向远处雪山,心中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那里似乎有什么在召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