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 1 迎新日 ...
-
今天是学院的迎新日，三年级的学生会副会长安雅，有些焦虑地用她崭新的长筒皮靴间歇地踢着院门一角，这高耸、屹立不倒了几千年的黑色铁门哪怕在炎炎夏日里也又冷又硬，纵使她无意识地踢了半天，这黑色巨型物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
她旁边站着个消瘦清隽的少年，他头发眼睛的颜色都是少见的漆黑，皮肤和嘴唇却带着些贫血般的苍白。少年看着比她沉稳些，却也不时抬起手，看着他那块古老的家传怀表上指针嘀嗒嘀嗒地挪动，时间都在炎热夏日的等待中变得更加漫长。
“为什么桑蒂斯领主家的马车还不到？”安雅嘟囔着，她已经忘了这是她今天发出的第几次疑问，从早上等到下午，看到其他学科的同僚们都将新生陆续接走，只有她们魔药科的唯一新生——桑蒂斯家的小女儿，还迟迟不现身，她原本饱满的热情也开始逐渐消退，一头红色的长卷发似乎也失去了些许光泽。
那少年抿了抿嘴唇，眉宇间也透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从早上起，他们给桑蒂斯领主拍的几封电报均杳无音信，学生会试图定位露西娅·桑蒂斯的校徽，结果也一无所获。午饭后，他和安雅已通过学生会向学院报备，如果今天还等不来这个被预言为百年难遇的魔药天才，学院明日会立刻采取行动和远在北境的桑蒂斯家族对接。他思绪逐渐发散，开始进行一些无端地揣摩，说不准学院会取消这个怎么也联系不上的迟到天才的入学名额，然后那个只有过一面之缘的爱哭鬼就会哭着被她的继母嫁出去联姻，乖乖去当个只会拿扇子遮住漂亮脸蛋、每天不停微笑的公爵夫人。
他的思绪被安雅的一声轻呼打断。
安雅双手捂着嘴，不可思议地看向落日余晖中，缓缓向两人走来的一位少女。
贵族一惯穿着的不方便的繁重衣裙扎出来她盈盈一握的细腰，层层叠叠的裙摆沾着湿乎乎的泥土，绣着桑蒂斯家族雪绒花纹的深绿色丝绒披风隐约遮住了她青一块紫一块的白皙手臂，那残破又美丽的丝绒和她披风兜帽下深绿色波光粼粼的眼眸，在夕阳的映衬下交相辉映着，显得她长而浓密的睫毛像两只轻盈的蝴蝶。
安雅边嘴里小声说着“天啊”，边走上去迎接她，随着她走近，这才逐渐看清了少女脸蛋上还有些干掉的斑驳泥土，并且由于跋涉了很久，这位小淑女的脸蛋变得像清晨沾了露水的粉色玫瑰，眼睛亮得像放在软枕上的绿宝石。
安雅迈开修长笔直的腿，小跑到她面前，礼貌地行了一个当下绅士们习惯性的见面礼仪，少女见状并未惊讶，只是顺从地回了一个标准的贵族淑女礼仪。
“你好，我是魔药科三年级的安雅·安德森，是今天来迎接你入学的学生会副会长。”
“您好，安德森小姐，我是露西娅·桑蒂斯，为迟来向您致歉。”
“叫我安雅就好。”作为学姐的安雅迫不及待地扶住桑蒂斯的胳膊，带着她走向学院，对着这个第一次见面就这样“隆重出场”的后辈焦急地询问道：“你去哪里了？怎么弄成了这样？我们一直联系不到你和你的家人。”
“我的马车失控了，一头扎进了迷雾密林里，我从车上滚了下来，行李和机械随从全部跌落山谷，我的校徽被摔坏了，不过我沿着它背面的地图一路走了过来。”安雅听到她用百灵鸟一样轻灵的嗓音，就这样把今天的遭遇平静地说了出来。至于她的家人是否知情，就不在安雅的考虑范围了，相信学院会在近日好好对接。
夕阳落下地格外缓慢，在地平线磨蹭了良久，把铁门下汇合的三个人的身影拉地很长。
虽然等了一整天，但看到天才魔药少女露西娅在迎新日平安报道，安雅逐渐消散的热情一夕之间又全部找了回来，她几乎要手舞足蹈着和这位失联已久的落魄少女介绍——
“露西娅，我身边这位是来自魔药科二年级的学生会会长，如你所见，他是位来自遥远东方大陆的皇亲贵胄，谢道陵，你可以叫他……学长……谢。”
安雅的话音在露西娅摘下凌乱的兜帽时缓缓落下，她略显惊讶地看着这位桑蒂斯领主的小女儿同样拥有一头漆黑的秀发，那不掺一丝杂质的发色和谢道陵的相同，黑的像没有繁星和乌云的夜空，只不过她的头发有着像柔和的海浪一样的弧度，衬得她深绿色的眼眸更加灵动可爱。
“你……你也有东方血脉吗？”安雅此前从未见过第二个黑头发的人。
“是的，亲爱的学姐，您也可以叫我楚楚，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东方名字。”
说完，露西娅，或者说楚楚，提起脏兮兮的裙摆向谢道陵微微鞠躬：“您好，亲爱的表哥，很荣幸在学院见到您。”
谢收起怀表，看着少女因低头施礼露出一截白嫩而纤长的脖颈，就像一块藏在她黑色微卷的长发中若隐若现的羊脂玉，随即他的眼神在看到楚楚睫毛下深绿色的眼眸时闪过了一丝不耐烦和难过。
“你好，露西娅。这里是圣光学院，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贵族淑女作派，你来这里唯一的任务是虔诚地学习。”谢冷冰冰的态度并没有引起安雅的注意，因为他在学院里一向孤高自傲，她只是略微惊奇两人的血缘关系，露西娅称呼谢为“表哥”，她知道桑蒂斯家族在遥远的北境坐拥一方寒冷的领土，因此很难想象谢道陵的姑母能够从遥远神秘的东方漂洋过海嫁给奥泽大陆北境的桑蒂斯领主，并为他生下一个这么，可爱的，女儿。
安雅想到常年身披熊裘、满脸络腮胡的桑蒂斯领主形象，很难想象尊夫人究竟是个怎样的温婉美人，才能把他们北境莽汉的基因改造地如此彻底。
既然没有行李，三人进入学院后，谢道陵仅是打了个招呼就转身离开了，由安雅负责引领露西娅到魔药科的女生宿舍。
自和谢道陵分开，一路上露西娅好奇地问了很多问题，安雅发现这个约莫14、5岁的年轻女孩，其实并不像大多数贵族小姐那样拘谨做作，相反她有着浑然天成的娇憨可爱的气质，这使得一向有“老好人”称号的安雅更加乐于帮助她快速适应学院的生活。
“学姐，我们魔药科的学生很少吗？为什么通知书上会说今年仅录取我一个呢？”
安雅很满意她所说的“我们魔药科”这一称呼，这一下子让两人的关系又拉近许多。
“事实上，相比于其他两个学科，魔法科和魔兽幻形科，我们魔药科的人数是最多的，学员质量也是最优秀的，因此每届的学生会大部分都由魔药科的人组成，”安雅有些自豪地微微抬起头，“之所以一年级仅有你一个人，是因为学院并不是仅以入学年份来评定年级的，而是综合学业水平测试来评定。比如我的入学年份达到六年，且通过了高级魔药测试，才能定为三年级；而谢道陵入学三年，通过了中级魔药测试，就可以定为二年级生。不满足入学年份和魔药测试要求的，则统称为一年级生。由于学业水平测试的难度过高，魔药科拥有庞大的一年级生群体，因此学院采取缩减招生的办法，已经连续很多年没有再招录一年级学生了。而你，是今年唯一一位破格招录的魔药科新生。”
露西娅有些惊讶地双手捂脸，在安雅看来她简直像一只迷茫的小白貂。
“这里就是宿舍了，衣柜里有一年级制服，在学院除了礼拜日，也就是每周周日，都需要按规定穿着制服”，安雅为她推开房门，映入两人眼帘的是一间不大但布置地干净又温馨的小屋，“不同于帝国学院，圣光学院是寄宿制，周一到周六，每逢单数日上课，每逢双数日实践。仅每周日，你可以自由活动，但需要提前向学院进行报备。”
“好的，我了解了。”露西娅微微屈膝向这位好心的学姐表示感谢。
“好了，圣光学院还有不像帝国学院的一点，那就是这里不流行贵族文化，每个学生之间都是平等自由的，你可以向小谢说的一样，抛弃所有的礼节，在这里，大家都是好朋友、好同僚。”安雅拍了拍她的肩膀。
露西娅飞速地点了点头，像只正在探索新世界从而欢喜不已的麻雀。
送走安雅后，露西娅点燃了炉火，换掉了脏兮兮的长裙，在盥洗室沐浴出来后，她换上学院制服站在了镜子前。
她好奇地踢了踢长筒皮靴，又整理了一下袖口和领结。不同于三年级安雅的红色制服和二年级表哥的黑色制服，一年级的制服是白色。白色修身的上衣，白色配皮质腰带的裤子，黑色的长筒皮靴包裹着她修长的小腿，脱离了繁杂的裙装，她整个人显得更加挺拔而英气。这是露西娅十四年来第一次离家如此遥远，她离开了自己堆满瓶瓶罐罐的贵族小姐卧室，离开了一年里有十个月都在飘雪的北境领土，来到了坐落于奥泽大陆中心帝国远郊的圣光学院。
“楚楚，”她对着镜子拍了拍双手，又将掌心合十，看着自己那双和父亲一样的绿色双眸，“或许在这里，你就不会再给父亲添乱了。”
说罢，少女扯了扯嘴角，尝试勾出一个快乐又甜美的微笑。她不知道继母什么时候在来学院的马车上动了手脚，她甚至无法确定这是不是继母干的，毕竟两位同父异母的兄长也未曾对她抱有过多少手足之情。这两位兄长分别是父亲第一、二任妻子留下的，父亲为了巩固桑蒂斯一族在北境的统治，不断地联姻、解除婚姻、再联姻……露西娅的母亲则是作为他的挚爱成为了他第三任妻子，随着母亲病逝后，父亲又为了权利迎娶了第四任妻子，也就是她现在的继母，只是多年以来，继母并没有诞下孩子。作为桑蒂斯领主三个孩子中最受宠爱的那一位，没有母族傍身的露西娅在北境复杂的权利斗争中就像被架在火上不断灼烤的一条鱼，他们企图烤干她身上的所有水分，从而置她于死地，纵使少女年幼且无心接任父亲的王座，虎视眈眈的兄长们和继母，也不会放松对她的警惕。
露西娅的母亲来自遥远东方的炼丹世家，擅长研究香粉和丹药，她通过母亲留下的书籍和药箱，结合奥泽大陆的古籍传说，还有桑蒂斯领土内千奇百怪的药草、魔物，从小就开始制作稀奇古怪的魔药：有让管家连打三天喷嚏的奇怪药粉，有让女仆煮的汤长期保持新鲜的试剂，有让父亲的雪豹獠牙长得更长更锋利的增补剂，还有让征战的士兵们能够暂时躲过刀剑的幸运药水……
她超越了母亲太多，北境也没有老师能够教导她。她的年纪渐长，已经逐渐成了部分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北境和西边的小战事越来越频繁，虽然有帝国在，双方不敢大动干戈，但小战事也未曾间断过，继母不止一次在她成人礼后向父亲提出把她送去西边联姻，父亲没有答应过。可父亲终究会老去，兄长们和继母背地里搅合在一起，他们看父亲，就像秃鹫看一个路边睡着的老人。
她不愿意来圣光学院，她跪在厚厚的地毯上，枕着父亲的膝盖，父亲苍老而宽大的手掌抚摸着她的额头。
“去吧，楚楚。圣光学院会是你的容身之所。”
这是临走前父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知道，父亲的意思是让她去了，就不要再回来。父亲怕自己保不住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1 迎新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