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天空的回响》寄余夏

1、出逃 我想为自己

　　七月一日，清晨六点零三分。
　　司辰敲下辞职信的最后一个标点符号，点击发送邮箱，随即收拾好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待了五年的公司。
　　司辰，男，26岁，毕业于某知名985大学，以本科毕业生的身份进了大厂，拿着税后三十万的年薪。
　　他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相貌出众，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常年占据考试的前三名。听话，乖巧，懂事，这些都是周围长辈们对他的形容词。
　　此时此刻，“别人家的孩子”正在犹豫是开车回家还是打车回家。
　　他连续工作了近二十个小时，这已经是六月份以来的第四个通宵。司辰此刻并不觉得困，只觉得头昏脑胀，头重脚轻，看什么都在打转，许久没有进食的胃还在隐隐作痛。
　　这样的状态不适合开车。司辰又不想把车留在公司，索性叫了个代驾，自己钻进车里，窝在后座疲乏地闭目养神。
　　回到家他一头扎进房间，只给正在吃早餐的父母留了一句“我要休息，午饭不用叫我吃”，就蒙上被子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是因为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司辰费力地睁开眼，顶着肿胀的眼皮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才九点半，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奈何敲门声实在催魂，他只得抱着被子打了个滚，不情不愿地起床去开门。
　　“爸，干什么？”
　　门外的老爸一脸严肃的愤怒：“听你们王总说，你辞职了？”
　　王总是司辰的顶头上司，也是老爸的好友。不过他当年进公司，靠的全是自己的能力，没有让人家给他开一点后门。
　　司辰一脸困倦地点了点头：“嗯。”
　　听到他的肯定，老爸深吸一口气，捏住了拳头。原本坐在沙发上的老妈也过来了，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客厅。
　　“爸，妈，我很困很累，能不能等我休息一会儿再说？”司辰乏力地倚在墙上，取下眼镜，抬手捏了捏鼻梁。
　　老妈突然就哭了：“你为什么要辞职呀？啊？就因为看了几个视频，就魔怔了，就要出去到处玩了啊？”
　　“司辰，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工作是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要得到的？！”老爸也开了口，“你这种行为对自己负责吗？对家人负责吗？你自己好好想想！”
　　司辰头晕，他听见自己说：“我当然负责。”
　　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响，仿佛是平地一声雷。那是老爸砸碎了手边的陶瓷茶碗。
　　“你自己算算，从小到大，我们在你身上付出了多少心血。你呢？你是怎么回报我们的？！一声不吭地辞职，之后钱从哪来，拿什么结婚，拿什么生小孩，拿什么给我们养老？！光顾着自己舒服，你这个不折不扣的白眼狼！”
　　老爸破口大骂，司辰不用看都知道他面前的唾沫星子在横飞。而老妈则是垂着头跌坐在沙发上，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以后不准再刷短视频！”老爸见他不说话也不解释，当即要过来抢他的手机，“你把那个软件给我删了！”
　　“爸，”司辰往后躲着，无奈开口，“我已经是成年人了。”
　　“我是你爸！”老爸扑了个空，怒道。
　　老妈还在流着眼泪，给老爸帮腔：“小辰啊，你给你爸吧，他也是为了你好啊。”
　　司辰突然觉得特别累。
　　他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平静道：“闹够了没。”
　　“……你说什么？”老爸一脸不可置信。
　　司辰缓缓闭上眼，又缓缓睁开：“我说，你们闹够了没。”
　　“从小到大，我都按着你们给我规划的路走，对于我的未来从来没有一点发言权。你们让我学钢琴，学奥数，学围棋，我二话没说都学了。就连高考我想学法律，都被你们逼着改成了计算机。等毕业了妈生病，家里没钱，我都听你们的意思放弃了当时保研的机会去工作挣钱。等我工作了想要自己租房子，你们也不同意，说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外面生活，担心我不自律，玩物丧志，我依然没说什么。”
　　“我这二十多年，有哪一点没顺着你们的心？”
　　“你们只看到这份工作收入可观，怎么没看到我平时有多累呢？从六月一号到七月一号，这是我第四次通宵。我忙得没时间吃饭硬生生把自己弄成慢性胃炎，休息不好得了贫血，低血糖，身体几乎垮掉，你们知道吗？”
　　“只要顺从你们，你们就是天下最好说话的父母，可是如果没有呢？白眼狼，没良心，败类，多难听的话都骂得出来。这么多年，你们说东我不往西，连自己的梦想都可以放弃，还不够吗？”
　　“我是一个人，不是你们养的傀儡。”
　　司辰说完最后一句话，家里一片安静。他没有去看爸妈脸上的表情，回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个背包。出门前他转过身来，很诚恳地说道：“就当是我叛逆期来晚了吧。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老妈还在哭着，就连老爸也没有拦他，估计是太惊讶了，只顾着指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于是司辰走得很顺利。
　　他仍旧没有开车，而是叫了个车去机场。在路上，他再次打开某短视频软件，点开了他关注了很久的一个旅行博主的账号，最新的一条视频定位在西藏，拍的是拉萨一日游。视频里夕阳下的布达拉宫显得格外雄伟神圣。
　　司辰收起手机，背上他简单的黑色背包，买了一趟将于四十分钟后起飞前往拉萨的航班。
　　两小时的飞行，司辰尽管无比困倦，却依然没睡。从压抑的家庭里出逃成了他最好的兴奋剂。从现在开始，他将要享受为自己而活的人生。
　　飞机落地后司辰没有着急走出机场，而是找了个麦当劳，坐下来一边吃可以当成下午茶的午饭，一边做着非常临时的攻略。
　　他一向是个井然有序的人，只是这次出来得匆忙，才突发奇想体验一下不确定的人生。
　　然而半小时后，他就迎来了本次旅行的第一件倒霉事。
　　司辰再一次踩上油门，发动机传来垂死挣扎一般虚弱的轰鸣，车子却纹丝不动。他绝望地确定这辆临时租来的车彻底动不了了。
　　大概是他没有提前预订，这辆车又是被别人提前还回来的，租车公司就没有做保养，直接给了他。
　　司辰开门下车，打开引擎盖仔细检查。这附近没有修车点，他只能自己找问题。
　　忙活得满手油污，后面又开过来一辆牧马人，从驾驶室下来一个身高腿长的男人，举着手机，似乎是在和谁视频，声音有点熟悉。
　　“……在贡嘎机场附近，准备买点路上喝的水。”
　　“这次打算在西藏待多久？这不确定，拍到好看的照片再走。”
　　听到“拍照”两个字，司辰本能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见男人背对着他，又接着鼓捣他难缠的发动机。
　　男人还在对着手机说话，声音越来越近，最终停在司辰身边：“车坏了？要帮忙吗？”
　　司辰一惊，随即立刻抬起头瞪大了眼：“……Windy？”
　　男人也是一愣：“你知道我？”
　　“当然了！”司辰急切地笑着，“我，我关注你好久了，超级喜欢你的！”
　　延川手机直播间里的弹幕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刷得更快了。
　　「是偶遇粉丝了吗？我们Windy是真的火，这都能遇到。」
　　「WindyWindyWindy看看我看看我」
　　「歪个话题，这个粉丝小哥哥的声音也好好听哦，完全不输Windy，感觉也是个帅哥！」
　　「帅哥+1」
　　延川的ID其实是“The Wind”，不过粉丝们觉得两个单词叫着太长，就亲切地简化成了“Windy”。虽然是个偏女性化的名字，但是延川也没有计较。他一向宠粉，粉丝想叫就叫了。
　　延川瞟了一眼弹幕，笑了一下：“谢谢。不过，需要帮忙吗？”
　　司辰犹豫了一下。他不想太麻烦延川，但是自己又实在搞不定。权衡了一下，还是点了头：“那就麻烦你了。”
　　要修车就要两只手。延川找不到可以靠手机的地方，索性跟直播间的粉丝们打了个招呼，直接下播。
　　司辰这才知道他不是在打视频电话，而是在直播。
　　倒霉的是，这辆车似乎超负荷工作太久，两个人配合着折腾了半天，它也没有半点活过来的意思，仍旧在原地半死不活地吭哧。
　　“这是你自己的车吗？”延川摘下脏得不成样子的手套，在路边找了个垃圾桶扔了。
　　司辰摇头：“不是，是租的。”
　　“给租车公司打电话吧，”延川说，“叫他们来把车拖走，重新给你一辆好的。”
　　司辰依言打了电话。租车公司表示他们愿意把车拖走，但是无法提供新车，因为司辰没有提前预订，现在是旅游旺季，能租到这辆车已经很不容易了。
　　挂了电话，司辰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延川问。
　　“他们没有车了，全部预订完了。”司辰说着说着苦笑起来，“看来我人生中第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要夭折了。”
　　延川听了这话，偏头看他：“说走就走的旅行？”
　　“是啊，”司辰说，“今天早上才决定要走的，很临时了。”
　　拖车的人来了。两个人看着那辆风尘仆仆、泥泞不堪的城市SUV被拖走，延川问道：“你打算去哪里？”
　　“全西藏吧，”司辰说，“我没做攻略呢，打算走到哪算哪。”
　　延川点点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犹豫着开口：“要不，你跟我的车？”
　　司辰再一次瞪大双眼：“什么？”
　　延川说：“我不会坑你，你要是觉得不安全，行车过程可以全程录音录像。”
　　司辰反应过来：“不不不，不是因为这个。我是觉得太麻烦你了，你也有自己的工作嘛。”
　　“我觉得，看似说走就走的旅行，背后一定有深思熟虑。就这么回去，你会遗憾的。”延川说。
　　这话说到了司辰的心里。
　　他很早以前就在谋划着一场旅行，可以是西藏，可以是新疆，可以是任何一个地方。这次选择西藏，只是因为The Wind在这里。
　　“而且我不麻烦，”延川继续说，“我的拍摄很自由，除了天气状况，不受任何限制。”
　　这个条件实在太有诱惑力了。又是向往已久的旅行，又是自己喜欢多年的博主，司辰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于是他又点了头：“那就麻烦你了。”
　　“你太客气了。”延川笑着伸出右手，“虽然你已经关注我了，但还是要介绍一下我的本名。我叫延川，延长的延，川流不息的川。”
　　他没有别的博主那么多顾虑，很轻易地就把自己的个人信息说出去了。
　　司辰也伸出手和他握了握：“司辰，司机的司，星辰的辰。”
　　“很好听的名字。”延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