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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岁除 许母冒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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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八过后,年味一日浓过一日。住院部的走廊里挂起了串灯,护士站贴着小小的窗花,连消毒水的气味里,都掺进了一丝年关将近的暖意。
肾源匹配成功的消息,让赵星河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透析结束后他不再总是沉默发呆,会主动帮护士整理药品,会在露台多坐一会儿等许冉冉,会把剥好的栗子一颗一颗装进她口袋里。
除夕前一夜,窗外飘起细碎雪花。许冉冉输液到很晚,药液一滴一滴落进血管,冰得她指尖发僵。赵星河搬了椅子坐在她床边,把她冰凉的手裹在自己掌心里,一下一下轻轻搓着。
"手怎么这么凉。"他低声说,眉头微微蹙着。
"输液都这样,习惯了。"许冉冉靠在枕头上,看着他认真搓手的模样,唇角弯起浅浅笑意,"你手也不暖,透析完不是也畏寒吗。"
"我比你好一点。"赵星河把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隔着病号服,体温一点点传过去,"这样暖得快。"
许冉冉没有抽回手,安静地由他握着。窗外雪花簌簌落在窗台上,病房里只有输液管滴答的轻响。她望着他低垂的眉眼,望着他腕上透析贴边缘露出的浅浅针痕,心底又暖又酸。
"赵星河。"她轻轻唤他。
"嗯?"
"等你手术做完,我们真的能一起出院吗?"
他抬眼,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声音低沉笃定:"能。我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笑了,眼眶却微微泛红。他伸手,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湿意,动作温柔得像怕碰碎什么。
就在这样的年味里,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午,许母赶到了医院。
赵母正在旁笑着擦手,作势要打趣推搡赵星河,病房门恰好被推开。许母和张姨提着保温饭盒走进来,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粒。
许冉冉望见母亲的刹那,眼眶骤然泛红。晶莹泪珠死死锁在眼底,她紧咬下唇,拼尽全力强忍,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冉冉。"许母出声,嗓音抖得如同风中摇曳的残烛,沙哑又忐忑。才唤出女儿名字,滚烫泪珠便砸落在手背,晕开一小片湿痕。
许冉冉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崩断,快步冲上前扑进母亲怀中,双臂用力箍住母亲腰身。长久住院积压的思念、独自扛下病痛的委屈,在触碰到熟悉温暖的怀抱时尽数崩塌。她埋在许母肩头失声痛哭,哽咽断续,反反复复只念着"妈",声声泣诉藏尽无人知晓的病痛苦楚,泪水很快浸透许母的衣襟。
许母僵住两秒,随即死死抱紧女儿,枯瘦手掌一下下顺着脊背轻拍安抚,复刻着儿时哄她落泪的模样,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溢出。
"我的傻孩子,真是苦了你了。"许母语声浸满泪意,脸颊贴着女儿汗湿的发顶,泪水顺着下颌滑落,滴在许冉冉后颈,灼得人心口阵阵发疼。
许冉冉哭了许久,哭声慢慢弱下,只剩细碎抽噎,脸颊蹭着母亲衣衫。许母轻轻扶开她,粗糙拇指擦去她眼角泪痕,理顺凌乱鬓发,转身倒好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慢点喝,润一润嗓子。"
许冉冉噙泪小口饮水,抬眼看见母亲悄悄用袖口拭泪,眼眶通红,仍旧强扯笑意问:"饿不饿?妈给你熬了养胃的粥。"她点头,攥住母亲布满厚茧的手,心底难得落满安稳。
赵星河立在许冉冉身侧,没有上前打扰,只是悄悄往她身边挪了半步,肩膀轻轻挨着她的胳膊。她哭过之后浑身发软,这一点点依靠,让她下意识往他那边偏了偏。他垂眼,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她攥着水杯的手背,动作克制,却像在说:我在。
他眼眶悄然泛红,喉结重重滚动,侧过脸庞,用指背拭去眼角湿意。他心疼冉冉长久隐忍,也动容于许母沉甸甸的母爱,唇角浮起一抹酸涩又释然的浅笑。
许母喝温水平复情绪,眼眶赤红,脊背仍微微颤动。她环视病房里的众人,深深躬身鞠躬,哭过的嗓音沙哑恳切:"多谢各位一直照料冉冉,劳烦大家费心了,我真的万分感激。"
许冉冉跟着母亲一同躬身行礼,轻声道谢:"谢谢大家照看我,谢谢赵姨、张姨,还有……"她抬眼望向赵星河,脸颊泛起薄红,语气羞怯柔软,"也谢谢你,星河。"
赵星河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发烫的耳廓,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张姨笑着打趣解围:"傻姑娘客气什么,咱们早就是一家人啦。好好养身体,等开春梨园花开,我给你们做梨花糕吃。"赵星河含笑应声,抬手将手里的倒福贴在病房玻璃窗上,暖黄灯光铺洒在红底金字的福字上,漾出一室融融暖意。
许冉冉牵住赵星河的手,指尖抚过他掌心厚厚的茧子,那是日复一日剥栗子磨出来的印记。他反手,轻轻把她的手裹在自己掌心里,握得很稳。年味裹挟着饺子馅的鲜香漫在空气里,二人小臂的针痕尽数藏在厚实毛衣之下。
旁人只当这是病痛留下的印记,是静待痊愈、奔赴春日约定的期许;无人知晓,许冉冉每多一分安稳温情、每多一分对未来的期盼,情绪起伏便持续透支她本就脆弱的造血机能。赵星河日渐向好,她的身体早已在爱意与牵挂里步步枯竭。
除夕过后,日子在病房的温馨里慢慢滑过。许母留在医院陪了许冉冉几日,母女俩难得有这样朝夕相处的时光。赵星河看在眼里,心底替冉冉高兴,却也隐隐察觉到许母眉宇间藏着的心事。
果然,到了正月初六夜晚。
"笃笃,笃笃笃……睡了吗?星河?"许母迟疑的叩门声在门外响起。
病房只留一盏床头小夜灯,柔光勾勒输液架单薄的影子,晚风携着正月末的清寒,轻叩玻璃窗。赵星河刚服完透析配套药物,倚在枕上闭目休憩,规律的敲门声与许母犹豫的呼唤,令他即刻睁开眼眸。
"没睡呢姨,您进来吧。"他稍稍调整躺姿,话音带着刚静养完毕的慵懒。
门轴吱呀轻响,许母推门而入,外套尚未褪去,肩头落着细碎雪粒,分明是冒着凛凛寒夜赶来。她两手空着,没有带保温餐食,双手紧紧攥合,神色纠结凝重,似有难言之隐,唯恐惊扰赵星河。
她走到病床边,先伸手探了探赵星河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在床沿落座,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壳:"星河,有件事,姨想跟你好好谈谈。"
许母顿住话音,目光飘向窗外沉沉夜色:"冉冉爸爸从前最疼这孩子,可冉冉自小体质极差,常年感冒发烧,我们起初只当成普通体虚调理。直到一次全面检查,确诊是急性白血病。"
许母抬手拭去泛红眼角的泪水,继续道:"为凑冉冉化疗、治病的巨款,她父亲昼夜连轴兼职,每日只睡两三个钟头,最终在务工途中骤然猝死。我只能拼命务工赚钱,能陪在冉冉身边的时间少之又少。我看得出来,冉冉满心满眼都是你,她父亲离世后,你是她唯一的精神寄托。姨恳请你,往后好好照顾冉冉。"
赵星河抬手擦去眼角泪水,眼尾泛红,嗓音带着哭过的沙哑,语气无比坚定:"许姨,我答应您。不是客气话,是真的。"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更重,"我等肾源手术做完,就和冉冉一起,好好过日子。您放心。"
许母望着他笃定的模样,攥住他微凉的手掌,眼眶再度湿润。
那一夜,许母坐了很久才离开。赵星河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底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他知道许母这一番托付的分量,也知道自己肩上从此多了一份必须扛住的责任。
他摸出手机,给许冉冉发了一条消息:"早点睡,明天我陪你去露台晒太阳。"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太阳表情。
他看着屏幕,唇角不自觉扬起,又轻轻叹了口气。窗外雪还在下,无声无息覆满整座医院的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