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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灾星入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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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半,中元节。
漫天都是飞舞的黄纸,悼亡人的哭声惊醒了轿中的女子。
王青萝从噩梦中醒来,满脑子都是前世那和尚给的谶言:
岁运并临,不吉之至,也就意味着——她要倒半辈子血霉。
而现在,她正穿着嫁衣,被人绑在花轿上,即将嫁给一个痨病鬼。
喜婆跟人贩子似的,小心翼翼地嘱咐轿夫:
“小声点,大人说了,这次事办成了,冯夫人就许他一个五品官位!”
冯夫人?王青萝想起来了,那是她父亲的侧夫人,她抓住了她放印子钱的罪证,想以此威胁换她女儿的选秀名额。
谁知冯银燕比她想得更大胆,竟偷偷给她定了亲,婚书都未写,就将她绑上了花轿。
不过,她漏算了一点——
“笃笃笃……”
王青萝用肘部叩门,成功引得媒婆掀了轿帘,吓得花容失色:
“王……王姑娘,您醒了?”
王青萝的目光幽幽,神色平静得好似她不是被绑来的:
“省省力气吧,这婚事是办不成的。”
那媒婆还不信,苦口婆心地劝说信阳伯家的大公子有多么多么好。
结果下一刻,小厮来报:
“不好了!大公子猝死了!”
——
“定是那贱人克死的!”
李家毫不犹豫,就将这笔账算在了被绑过来的王青萝头上。
而远在祠堂的王青萝没有反驳,因为真是她克死的。
那和尚说,她重生回来的第一道坎,就是血光之灾,要么应验于她,要么应验在她身边亲近之人头上。
可她被绑了,眼下最亲近的就是那个病痨鬼丈夫,所以他就跟着倒了血霉。
人已死了,好处不能不捞,李家不肯放人,坚持要王青萝和那个病痨鬼办冥婚。
王青萝实在没心思再和他们耗下去了,于是她打翻了祠堂里的火烛,趁李家人在救祖宗牌位的空隙逃了出去。
身后,李家的奴仆拿着刀棍,追着向她索命。
王青萝被绑得腿脚僵直,跑不动了,她心想,这血光之灾还真是厉害,到如今还未消停。
就在这时,王青萝撞到了一个人,她攥住那人的衣襟,刚想要求救:
“公子,我是丞相王家的……”
便见眼前的人眼眸疏冷,青衣如墨,正皱眉望着她。
是他?
王青萝怔住了,她还没有想清楚,郑弘章为什么在此,便听不远处有一个阴柔嗓音大喊:
“有刺客!护驾!”
一支飞箭朝王青萝身后射来,她连忙将郑弘章扑倒。
很快,一群黑衣刺客现身,他们恰好和李家仆人还有巷口的侍卫撞上,三方打作一团,一时间,场面极为混乱。
王青萝趁机将郑弘章拉到了一处破庙中,两人各自坐在一方稻草前,相对无言。
论理,王青萝是该行礼的,但她难得的有些心虚。
因为前世,郑弘章是她的第一任丈夫,她还杀了他。
“你和堂兄,退婚了吗?”
郑弘章猝不及防地问了一句,她抬头,撞上了他的疏淡的眉眼,眉眼中,还有她看不懂的萧瑟。
“退了,因为他见异思迁。”
“所以你这么快就决定嫁给别人?”
“嗯?”
王青萝怔了一瞬,她顺着郑弘章的视线,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的鲜红嫁衣,和头上乱了一半的凤冠,无奈叹了口气。
索性走到郑弘章面前,跪下,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陛下愿不愿意娶我?”
郑弘章仓皇地收回了视线,食指骨节被捏得惨白,半晌都没有言语。
王青萝默然收回视线。
她就知道,这一关没那么好过。
前世,其实郑弘章并不喜欢她,他性情疏冷,又极聪慧,在十二岁时就已经被冠以神童之名。
这样的性子,寻常人,是难以接近的。
如果王青萝的父亲不是丞相,她又恰好有些手段的话,郑弘章根本不会纳她为妃。
在宫里的那几年,她和郑弘章见面并不算多,每一回他被迫来到她宫中,总是坐到半夜,直到早朝才离开。
明明她已经睡下了,但他宁愿坐着,都不愿意和她共卧一床。
直到有一日,他病了,在迷糊间不知道把她认作了什么人。
那日他一直握着她的手,执拗地不肯松开,嘴里喃喃喊着:
“能不能陪我坐一会儿,哪怕就一日。”
她给他端来汤药,神色淡淡的:
“陛下认错人了。”
那只手,便松开了。
其实也不怪他,她也不爱他,如果不是那一次宫变,他意外救了她,前世那么多人,她大约不会记下这个并不怎么相关的人。
但难办的是,如果这一世想要当成她想做的事,他必须得喜欢她。
雨声潺潺,很快,外头的纷乱就有了胜负。
侍卫统领将刺客抓入了大理寺监牢,郑弘章的近侍冯金宝押着信阳伯幼子李泉,来向郑弘章禀报:
“陛下,好像是这么回事,信阳伯之子李泉在放印子钱的时候,结识了王丞相侧夫人,也就是慧贤夫人,二人合谋,挟持了王家小姐,欲将其许配给信阳伯长子。”
“可那人是个短命的,于今早就死了。”
听到事情的来龙去脉,郑弘章紧皱的眉头松懈了一瞬,他回头看向王青萝,她只是默然坐着,神色平静,仿佛被抓的那个人不是她。
在这件事上,王青萝很有自知之明。
她料定,郑弘章不会为了她这么一个小小女子,一举抓了冯银燕和信阳伯。
不但因为信阳伯在朝多年,颇有威望,更因为,她父亲的侧室,冯银燕,就是郑弘章的姨母。
早些年,冯家遭难,太后身边的亲属所剩不多,最亲近的,就是分别嫁给王家和安国公的两个姐姐。
在先帝驾崩,太后扶幼子掌权时,便给两人各自封了诰命,所以冯银燕才敢仗着娘家之势,放贷借印子钱,还将她这个嫡女绑了,私下许给一个病痨鬼。
不过,这件事也不能怪郑弘章,自古亲亲相隐,如果是她,她也不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处置朝中元老,揭露族亲丑态。
可是王青萝想错了,就在她等着郑弘章将人送走的这一刻。
他沉了脸,向身边侍从下令道:
“立刻派人,去信阳伯府、城东王家,抓信阳伯及慧贤夫人一干人等,交大理寺处置!”
“借贷和掳人两案分开处置,务必要详细,不可错放一人。事后,朕要亲自查看卷宗。”
王青萝怔住了,她眉头紧皱,倒不是因为愕然,而是因为她错判了郑弘章,他似乎——真的是个君子。
她思虑了一瞬,便见郑弘章屏退旁人,缓缓朝她走来,却又在理她三尺之外,停了下来,神色踌躇:
“你方才——”
“方才是臣女胡说的!”
确认郑弘章的弱点是心善后,王青萝立刻转变了策略,她跪在地上,泪眼婆娑:
“自长庆王退婚后,臣女在族中地位一落千丈,人人议论,说臣女是被弃了,以后也再难有翻身的指望。”
“纵然今日,姨娘不将我送给信阳伯,来日也会……所以臣女才发此妄语,希望借陛下之势,逃离困局。”
“臣女自知,资质粗陋,不堪侍奉,但求陛下给臣女一个觐选女官的机会,让臣女不至受困家中,孤苦无依。”
“所以,你是为了……为了自保?”
郑弘章的话凝滞了一瞬,他喉头艰涩,不禁荒唐地笑了。
他想起前世,他病重毒发,弥留之际,到昭阳殿去,想见她,可是大门紧闭,却看到堂兄在廊下给她行拜礼。
他下意识想躲,因为他知道,如果不是隔着家仇,她本不会是他的妻子。
她恨堂兄,恨到刚得知退婚消息,向来冷静果决的她第一次乱了方寸,愤恨之下推人落水。
但对于他,她就从来没用过这样的失措之举,总是淡淡地,客气地行礼。
因为,她不在意他。
如果不是被迫嫁入宫廷,她回首过往,大概都不会记得他。
可是方才有一刻,他竟然想说,他可以被她利用。
但话流转到嘴边,最终又咽了回去,因为那样,未免也太过自私、太过卑劣了。
一件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不可得而强求,是为蠢执。
“好,朕答应你。”
“若你来日,心有所属,还想嫁娶,朕亲自给你赐婚。”
说完,郑弘章递给王青萝一块令牌,命何金宝送她去长公主府,便快步离开了。
留下王青萝,对着那玉质的令牌,微微挑眉。
郑弘章想得太多了。
经历了前世的那些纷争,如果不是那和尚还拿捏着她的软肋,她根本就不想嫁给任何人。
破庙外的雨越下越大了,似乎是起了西风,跟着雨声,王青萝的思绪飘回元利四年,十七年后。
她背着母亲快冰凉的尸首,一步一步踏上山门。
几乎是一日之内,她身边的所有亲人都死了,为杀她而死的。
那时她已经嫁给了第二任君主,成了人人唾骂的妖妇。
乱军攻破城门,要她的头颅祭旗,皇帝竟然说:
“那就给他吧。”
她父亲在下首,没有多言,只说了一个字:
“是。”
她不甘心,集结了所有的部下,想要殊死一搏,结果是,王氏全族被皇帝诛杀,她母亲为她挡箭,命不久矣。
所有人都骂她狠心,任族人的尸首在武阕门外挂着,却不收敛,但她却一直记得,那些人跪着,逼她去死的丑态。
其实在乱局中争斗这么多年,她早就看淡了,她可以为族人去死,但到了头,她却发觉,他们没有一人为她要赴死而留恋,所有人都默认了,她死是应该的,不死就是有罪。
除了她母亲。
那一日,她亲手看着母亲的血在她怀里干涸,尸体一点一点变冷,然后,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她听闻,扶阳山上有一座寺庙,庙里的和尚已画地成佛,可使死人复生。
于是背着母亲,一步一步踏上山门。
却只得到了一句:
“你受权势所累,作恶多端,造杀孽无数,该有此报。”
她不服气:
“若作恶该遭报应,当报于己身,为何要牵连我母亲?”
和尚没有回答,只是任由山雨停了下,下了又停。
她在殿外跪了三日,直到最后,甚至想一把火烧了山门。
和尚终于出来了,他告诉她:
“上天没有惩处你,并不是因为宽恕,而是更深的责罚,因为你,因为你们,导致的三场宫变,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吗?”
“十一万六千四百余人,桩桩件件,都是杀孽。若你想赎清罪孽,就得把这十一万人,一一救回来。”
王青萝眼神一定:
“这十一万人,包括我母亲吗?”
“自然——也包括。”
“好,我去救。”
和尚的最后一句话是,她今生所造恶业太多,若想违逆天道,必得折损自身,所以她这一世的气运便是:岁运并临,存必有灾。
注定不幸,注定倒霉,却必须爬到高处,去驱除叛逆,辅佐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