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喜》春城西

4、第 4 章

　　四季流转常相似，唯今年异。

　　晨光微熹时，两人走出电梯口，就这样他们在冷清寥落的夏日离开了南城区，无人相送亦无人等候。

　　坐在深蓝色的客车里的人，无精打采，就像是被晒蔫吧了的叶子，歪歪斜地靠在陈思文的肩膀上，双脚前面还挤着一个黑色行李箱以及不放心邮寄的两包东西。

　　李思琰坐直身体，左右扭扭脖子，被口罩捂住的嘴嘟囔着，“爸爸，你搞清楚路线了没？怎么越来越热了？”
　　李思琰下意识扯下口罩，但被陈思文拦截了。

　　“把心稳稳放在肚子里就行了，”陈思文微微睁开眼道，“再说了我好歹也是在那长大的，整整二十年啊！才考完试地理知识全忘了？同一纬度不同地方有较大温差可能是在哪些因素上的问题。”

　　徐绪庭靠回陈思文肩膀上，摆了摆手，“不了不了，我还是躺一下算了。”

　　其实也想过去李思琰上学的城市重新开始。
　　但“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这句话在见过头发花白的父母后，陈思文有了更深的体悟，所以选择回到来处。

　　房东人特别好，还主动问要不要来车站接，陈思文下意识是想要拒绝的，但最后还是答应了。

　　“徐绪庭，做事情麻利些行不行，都是大老爷们的，一直拖一直拖，”文卓倚靠在沙发背上，冲着洗漱间里的人喊道，“不去的话我就走了。”

　　洗漱间里的人随意应声，心想车站又不远，开车的话顶天了也就20分钟，漱完口之后又沾了点水拨弄了下发型，这才晃悠悠走出门。

　　“文卓？”徐绪庭快步走到文卓房间门口敲了下门，然后欻地伸头进去，“走了。”

　　房间空无一人。

　　不会啊，平常文卓也不是这样的人，今天都没用激将法这么就走了，他赶忙跑出家，车位上的车已经空了。

　　靠，真走了。

　　文卓站在出站口，也没像徐绪庭出的馊主意那样——夸张地弄张接人牌子。
　　周围都是举着牌子拉住客的。
　　这时客运站开进一辆车，他努力搜寻着带孩子的外地人，车速还是快于眼速，没看清。

　　文卓继续张望着，出口逐渐涌出人流，很快他就被迫往侧边移动了好几步。

　　陈思文在客车进站的时候，就扫视了一圈，基本上定位了一个衣着和周遭格格不入的人。

　　“您好？是文卓先生吗？”陈思文商务地打招呼。

　　文卓收回视线，轻微一愣，不经意扫视了身边的人，带着些犹豫道，“你是陈思文？”

　　“是的是的，”陈思文笑着说，“真的太感谢你来接我们了。”

　　李思琰从车子进入妙光地界后一直保持着警惕状态。
　　直到被陈思文扯了扯衣袖，他才开口道，“叔叔好，谢谢你来接我们。”

　　文卓抚摸他的头，找话题道，“你叫什么名字？眼睛亮闪闪的，长得真漂亮，几岁了呀？”

　　李思琰不喜欢同陌生人接触，现在也只能忍住不适感，“李思琰，快十八了。”

　　但陈思文清楚，于是自然而然地将他拉过去，忧心忡忡道，“这孩子都到分化期尾端了，也还没分化，急死我了！”

　　文卓摆摆手，面带尴尬急切解释道，“看你朋友圈照片还以为是个Omega，原来和我家儿子一样是个Alpha预备役呀！一样一样，我家那个也一样，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都一样，生活习惯差，分化受点影响也正常，不用太焦虑，要不然连带着孩子也焦虑了。”

　　陈思文心头悬着的东西这才有了支撑，缓和道，“小时候他就喜欢穿裙子，长大之后又不喜欢拍照，所以我朋友圈里他的照片就一直停留在上学前，”突然感受到副驾驶后伸来一只手，又笑声道，“行行行不说了，”转头又对驾驶位上的人道，“这孩子不好意思了都。”

　　一路上绿树成荫，光影透过玻璃窗洒在李思琰的发丝上显得头发更加乌亮。
　　乌龙过后，他觉得文卓说话的语气语调有种魔力，能给予他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总之他现在很安心。

　　“对了，实在是不好意思，还有间房打扫漏了，等会我再去给你弄弄，空调电视那些我已经约了人安装，之前那些不行了。”文卓看了看后视镜，温和地笑。

　　“怎么了？”郭子宇单手扶杆，翘起屁股轻微借力坐在桌沿，“你不是说你要和你爸去接妹妹，怎么没去，是不是人长得不好看？你直接遁了。”

　　“滚滚滚，”徐绪庭心里堵得慌，起了个大早，结果被文卓鸽了，打电话过去还不接，白瞎他起这么早了。
　　说完整个人俯身下去，微微侧过脸来补充道，“不是你喊我来打台球？”
　　其实还真不是，如果没接到这个电话，估计他已经赶到神农花屿去了。

　　“得了，我还不了解你。”郭子宇看着进袋的4号球叹了口气，想起两人之间的事，也就随口问一句，“等会你还得上去吧！”

　　“去呗！”徐绪庭直起身来。
　　“嗯？现在？”郭子宇皱起眉头，“你吃错药了吧？这么积极。”

　　徐绪庭抬起眼，郭子宇立刻改口，“去去去，”声音却越说越小，“正好班里在子逸家聚餐，你去不？去的话我告诉他，他说你没回他消息也不知道你去不去。”

　　徐绪庭已经将衣服扯起挂在肩膀上，脚步却一顿硬撑着道，“怎么了？多加我一个人你们就不够吃了？还是说要多为我准备什么。”
　　其实李子逸前天给他发消息了，但徐绪庭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于是没回，再就是今天郭子宇刚提到，要不是就想不起来了，不是故意针对的。

　　余晖染上天幕时，路边摊贩才陆续汇聚，静默的街开始热闹起来，陈思文和文卓的言语拉扯也融入其中，他们像是来这很久了一样，生活感前所未有的浓重。

　　“不了不了。”文卓笑礼貌地摆手拒绝，“你们今天好好休息，以后有的是机会一起吃饭。”

　　“对哦，小孩还在家呢，你看我这脑子，”陈思文笑声道，“行，以后常坐，我就不留你了。”

　　“一定一定，到时候让俩孩子约着见一面，以后也好有照应。”文卓边说边倒退，差点被减速带绊倒。

　　“小心点。”陈思文心头一惊，正准备跑上前去，人已经摆摆手说再见了。

　　郭子宇双手交叠掌心向上费劲地撑着两只脚，气喘吁吁道，“咱就不能选个体面的方式吗？租出去了不还是你家房子吗？”

　　徐绪庭松开一只扒着墙的手，微微转过身来，做了个嘘的动作，底下的人只感觉到千斤重量压下来，一时间没扛住，俩人都倒在草地上。

　　“操！”
　　“操，能不能行？”徐绪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揉了揉手肘。

　　“我还想问你到底能不能行？不就是想看人小姑娘，直接去敲门，说‘阿姨，我是房东的儿子，他让我来取个东西’不就得了？”郭子宇从地上爬起来，不再像刚刚一样收着声音，“徐绪庭，你要知道你现在这种行为我可以到协会告你的，你知道吗？”

　　徐绪庭又做了个嘘的动作，轻声骂道，“你TM声音小一点，”紧接着又吊儿郎当道，“说不定我到时候性别扭转，和你一样是Beta了。走了走了，不看了。”

　　俩人借着鹅黄灯光灰溜溜原路返回。
　　一楼书房后窗处一双幽深的目光注视着，胸口此起彼伏轻喘着。窗边靠着把扫帚，有些不合时宜，毕竟真如房东所说的，他们来前已经认真打扫过卫生了。

　　“思琰，准备吃饭了。”陈思文在厨房喊叫。

　　李思琰为防止陈思文继续喊叫立刻应声，“爸爸，来了。”
　　刚搬进来，还是不要讨邻居嫌了的好。

　　一张可以容纳三代人的大圆桌，此刻两人挨挤着，温情中略显寂寥，习惯了却也不那么习惯。

　　饭后，陈思文说要了解一下小区情况。

　　李思琰回想起刚才的事情还是有些不安，环视四周，边走边说，“爸爸，明天再了解也不迟啊，黑灯瞎火的，安不安全啊。”

　　“哟，怎么就你一个人了？”李子逸一手捏着把生牛肉一手刷子上着蘸料，伸长脖子看向门外。

　　“人真没来，”郭子宇摸摸后脑勺，“你俩怎么了？以前吵架也没有持续这么长吧！都多大人了，还这么幼稚。”

　　“幼稚的是我吗？”李子逸放下手里的东西，气不顺地站起来走近郭子宇道，“我就是……，我就是说了，诶，算了算了，你个Beta懂什么。”

　　郭子宇连忙退后，“什么叫我个Beta，刚刚徐绪庭还说希望能够分化成Beta呢。”

　　李子逸面容有些不自然，往前走了几步，“那什么，你不是说他来了，现在在外面溜达着？那什么，我要去喊他一声嘛？都到门口了，我不去叫一声，还显得我别别扭扭呢。”

　　“别去了，人压根就没打算来，他是准备来看个妹妹的。”郭子宇煞有其事，等李子逸凑过耳朵来，贱兮兮道，“不过，没看着。”

　　李子逸继续回到操作台处看似专心烧烤，实则超绝不经意道，“什么妹妹，我怎么不知道？去哪招惹来的？”

　　郭子宇抱臂退后，一心还是想要从小长大的发小和好如初，“你怎么知道？你俩高考后就没碰面吧！不说不说了，你实在想知道，自己去问吧，他现在估计还在小区里晃着呢！其他人呢？”

　　“楼上打麻将，你要去？”李子逸又补充道，“不过加上我俩也还是差一个人才能再凑一桌。”

　　“那就不凑了，烤肉吧！”郭子宇其实对麻将也说不上感兴趣。

　　“没事，我出去看看，你先烤着。”李子逸抽了张纸擦了擦，解开腰上系的带子，将围腰递了过去，“你系着。”

　　“诶，不是，你们该不是玩我呢？留我一个人干活，等可以吃了，再手拉手回来吧！”郭子宇无语道。

　　“我都说了，就是去看看。”

　　李子逸急匆匆出去，直奔圆心亭，结果没人，其实他应该是清楚的，虽说这曾是他们的根据点，但也成为了他第一次同人告白的地方，这个告白对象还是他一同长大的发小。

　　那天，徐绪庭本在嬉皮笑脸，直听见李子逸说我喜欢你的时候，脸色骤变，连忙后退道，“不是吧！兄弟，你别搞啊！虽然你是Omega了，”锤锤胸口接着道，“但在我这里妥妥的兄弟，我就是搞AA恋，AB，不不行，郭子宇是Beta，所以我喜欢的人只能是Alpha。”
　　结结巴巴又补充道，“对，对了，我就是同性恋。”

　　李子逸心像是被橡皮筋扯动弹了上去，酸酸涩涩的，转而体面笑道，“我开玩笑的。”

　　徐绪庭嘻嘻哈哈，上手拍了下他的肩膀道，“对嘛，我就是说了，咱这么多年的交情。”
　　嘴上是这么说，但眼神里充斥着我不信，不自觉地盯着他手中的礼品袋。

　　李子逸扬了扬袋子，自顾自道，“这个是刚刚他们送我的毕业礼物，你没收到吧！谁让你平常对人这么冷漠。”

　　一个十岁就分化了的漂亮Omega，在学校确实是备受欢迎，一个课间操的时间书桌上就可以摆满各种零食、信件，当然也谈过好几次恋爱。

　　以前徐绪庭听人讲过李子逸的信息素味道，在李子逸刚刚分化信息素不稳定的时候也闻到过几次，现在徐绪庭隐隐约约间能够嗅到一点青柠的味道。
　　也许是今天出去玩太久了，李子逸的抑制贴已经开始失效了。

　　徐绪庭努力恢复如常，迈向前去，恰巧打了个喷嚏“啊啾”，停在原地，“还真没有，我又不像你一样，”上下拂动胳膊做了个受凉的动作，“晚上还是有些冷，早点回去吧！”

　　一场惊喜准备的告白在两个擅长装傻充愣的人对峙后，成为了一场真心话大冒险的余音。

　　在此之后，两人的聊天界面像是一人的备忘录，毫无回应。

　　李子逸出现的地方，再也没有徐绪庭。

　　身边的朋友都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事情，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作为两人的共同发小郭子宇对外宣称，“有人高考不如意，心里不舒服。”

　　李子逸环湖走，出神。

　　迎面而来的徐绪庭远远看见，下意识想要钻进草丛，但又觉得这样太过分，于是硬着头皮走上去，干巴巴道，“你怎么在这？”

　　李子逸应声抬头，眼里暗淡无光顿时间散布了星星，道，“额，我饭后消食。”

　　“哦，”徐绪庭点点头，鼓足气道，“聚餐结束了？我还说等会去找你们呢！”
　　早知道就应该早点回去，徐绪庭心里这样想。

　　李子逸极速摆头，“没没没，”见徐绪庭似乎没那么排斥了，又道，“你是不是上次被我吓到了，我其实……”

　　徐绪庭抢过话，耸耸鼻子，皱起眉头，往后退了两步，“我知道你是开玩笑的，对了，你用的抑制贴是不是质量不太行，刚刚还没有信息素，现在好像又浓了。”

　　李子逸心头一紧，抬起手嗅嗅，毫无异常道，“没有吧！这个牌子我都用了八年了，要有问题早出问题了。”

　　徐绪庭也不便多讲，要是在以前的话，他甚至会坚定自己的观点，说信息素肯定露出来了，现在也只是道，“哦，可能是我鼻子有问题，估计是快分化了，这几天总是能闻到各种味道，闻岔了可能。”

　　李子逸小步跟在徐绪庭身后，轻轻踩着他的影子，徐绪庭时不时转过头来同他说话。

　　带上了新研发上市的预防压制信息素的口罩的李思琰，跟着陈思文出了门，因为天色太晚，两人也只逛了小区里最亮堂，人员也相对较多的环湖路。

　　李思琰突然咳嗽不止，甚至有些腿软。

　　“怎么了？”陈思文快速搀扶住李思琰，情绪立刻跟着紧张起来，环顾四周未见到Alpha的存在，便想起了新闻报道里的针对型引诱信息素，也看了看是否有发情Omega。
　　周遭散步的人，毫无异常。

　　对于Alpha压制信息素会引起的症状，李思琰过于熟悉，所以能够断定刚刚闻到的不是压制信息素，“应该是有Omega释放了引诱信息素，看周围人的反应应该还是针对性的，奇怪的是我居然也能闻到，难道是针对我的？”

　　新闻报道中提到过的释放引诱信息素引诱未分化Alpha进行非标记性行为。
　　陈思文焦虑地张望着，但是无法辨别信息素，又无助地望着尚未分化的儿子。

　　李思琰只觉得现在味道越来越淡了，便安抚陈思文道，“应该不是引诱信息素，应该是我最近快要分化了，对信息素比较敏感。”
　　他环住陈思文的胳膊，心不在焉地继续聊着开学前要准备些什么，又止不住回头看拐角尽头的两人，心想说不定是人家你情我愿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