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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青龙酒吧 青龙酒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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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青亦从申江半岛跑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她没有回家。
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猛烈地跳动着,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愤怒。庄博翔掐在她脖子上的那只手,留下的触感还在——冰冷的、不留余地的,像一把铁钳。
她站在公交站台前,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回家?
回去让陈青珊看见她脖子上的指痕吗?
那丫头一定会问。
然后呢?
告诉她自己被庄博翔掐了脖子,户籍的事也没办成?
陈青亦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哑市的方向走去。
她来这里快一个月了。
陈青珊白天出去捡废料的时候,她就在家翻译古籍。傍晚陈青珊回来,两个人一边和着稀饭啃着馒头,一边聊陈青珊白天在外面遇见的奇闻轶事。
陈青珊曾经说过,金铃儿是哑市的百晓生。
她在锈钉集市不止有理发店一间铺子,还开了一家五金店,专门倒腾各种零件器械。大到净灵泉眼的滤芯,小到天衍数科淘汰的报废芯片,她都能搞到手。
但金铃儿最值钱的生意,不是理发店,也不是五金店。
是消息。
哑市上流通的不仅仅是那些见不得光的玩意儿,还有情报。谁家出了个能聚气的苗子,哪个散修最近发了笔横财,ACC又在查什么案子——这些消息像地下的暗河,在金铃儿这里汇聚、分流,流向该去的地方。
陈青珊说,哑市上的人管金铃儿叫“猫儿姐”,不是因为她开了家理发店,而是因为她像猫一样,什么地方都钻得进去,什么事情都打听得出来。
“铃铛”理发店门口,七彩的霓虹铃铛还在不知疲倦地转着。
陈青亦掀开门帘,金刚鹦鹉先叫了起来:“来客啦!来客啦!”
金铃儿正盘腿坐在里屋的矮桌前吃饭。桌上摆着一盘毛豆烧鲫鱼,鱼身上裹着酱红色的汤汁,毛豆粒粒饱满,缀在鱼身周围。她一手端着碗米饭,一手拿着筷子,正把一块鱼肚往嘴里送。
金刚鹦鹉蹲在桌角,脑袋埋在另一个小碟子里,专注地把毛豆一颗一颗挑出来吃。
“铃铛姐。”陈青亦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金铃儿抬头,嘴里还叼着鱼肚。她看见陈青亦,眼睛一亮,含糊不清地招呼:“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坐下吃!”
陈青亦犹豫了一下,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金铃儿从旁边的碗柜里摸出一副碗筷,往她面前一推。金刚鹦鹉抬头看了陈青亦一眼,又低头继续挑它的毛豆。
“吃啊,客气什么。”金铃儿夹了一大块鱼背放到她碗里,“这条鲫鱼我煨了一个下午,骨头都酥了。”
陈青亦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送进嘴里。
鱼肉入口即化,酱汁咸中带甜,还有一股淡淡的酒香。
她愣了一下。
真的很好吃。
她在陈家这一个月,吃的最多的是馒头稀饭配咸菜。陈青珊有时候会炒两个鸡蛋,那已经是加餐了。她以为这个时代的吃食大抵就是这样了——能填饱肚子就行。
原来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不好吃,是她们吃不起好吃的。
“怎么样?”金铃儿盯着她的脸,笑眯眯地问。
“好吃。”陈青亦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是。”金铃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这手艺,在哑市开个馆子都绰绰有余。”
她又给陈青亦夹了一筷子鱼,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谁打你了?”
陈青亦的筷子顿了一下。
“一条老疯狗。”她埋头吃鱼,声音闷闷的。
金铃儿没再追问。
她见的人多了,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难处,她一眼就能看出来。既然对方不想说,她就不问。
这是她在哑市混了这么多年的规矩。
陈青亦连吃了好几口鱼,才放下筷子。
“铃铛姐,你路子广,我想问你个事。”
“说。”
“有没有什么门路,能进鼎沸轩?”
金铃儿筷子一顿,抬头看她。
“鼎沸轩?”她把筷子放下,笑了,“丫头,野心不小啊。”
“我就是问问。”
“问问?”金铃儿往后一靠,抱起双臂,“行,那我跟你说道说道。”
“鼎沸轩的前身,是鼎剑门。天启末年正魔大战,是三大派里损失最惨重的门派。据说门中弟子死伤过半,镇派九鼎也在那场大战里丢了,到现在都没找全。”
陈青亦眼皮跳了一下。
那尊在地下室里发出幽蓝光泽的小鼎,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所以,鼎沸轩最恨的就是魔道妖孽。”金铃儿说着,头顶忽然冒出两只毛茸茸的尖耳,在灯光下抖了抖,“你想进鼎沸轩,找我这个妖怪打听门路,可是找错人了。”
猫耳。
陈青亦瞪大了眼睛。
原来,别人叫她“猫儿姐”,是因为她真是只猫!
金铃儿看着她惊愕的样子,嗤笑了两声,把手指上沾的酱汁抿干净,耳朵又缩了回去。
“怕什么?我又不吃人。”
她话头一转,又给陈青亦介绍起来。
“现在的鼎沸轩,早就不舞刀弄枪了。人家现在是一家餐饮管理公司,做得风生水起。”
“餐饮?”
“对啊。”金铃儿掰着手指头数,“旗下好几个品牌。‘鼎香’火锅店,开得满大街都是;‘顶顶好’麻辣烫,主攻平价市场,生意也红火得很。”
“还有一个,叫鼎沸轩分子料理。”
陈青亦皱眉:“分子料理?那是什么?”
金铃儿想了想,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跟天衍数科合作,用高科技设备做菜。什么离心机、真空低温烹饪机、液氮——反正就是把灵植、灵兽食材里的活性成分最大限度地提取出来,做成高浓缩的补给剂。”
“这种东西,修士吃了能补充灵气,普通人吃了能强身健体。跟古代那些炼丹的差不多,不过人家现在是科学炼丹。”
陈青亦听得一愣一愣的。
离心机?液氮?
她连这些词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但她听懂了一件事——鼎沸轩很大,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金铃儿看着她一脸懵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呀,”她摇摇头,“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我在哑市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这种气质的,头一回见。”
陈青亦确实不像哑市的人。
哑市上讨生活的人,眼神都是精明而警觉的,像随时准备逃跑的老鼠。金铃儿自己就是这种人——脸上挂着笑,心里打着算盘,每句话都要在肚子里转三圈才往外说。
可陈青亦不一样。
她瘦,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时候,有一种清冷疏离的感觉。即便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也掩不住那种气质。
金铃儿第一次给她剪头发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这丫头和陈青珊长得不像,但气质如出一辙——都是那种沉默的、带着韧劲的劲儿。像一根细竹竿,看着瘦,风一吹就弯,但就是折不断。
“金刚!”
金铃儿忽然大叫一声。
陈青亦低头一看,金刚鹦鹉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到了角落里,把垃圾桶叼了过来,一脚踹翻。菜叶、纸团、蛋壳撒了一地。
金铃儿撸起袖子就要去拔它的毛。金刚鹦鹉扑棱着翅膀满屋乱飞,嘴里还在嚎:“饶命!饶命!”
陈青亦蹲下来收拾垃圾。
一张皱巴巴的纸混在菜叶中间,被汤汁洇湿了一角。
她捡起来,正要往垃圾桶里扔,目光被上面火红的几个大字所吸引——
招聘启事。
鼎沸轩分子料理。
诚聘高级服务员。
要求:外貌端正,身高168cm以上,年龄20-35岁,性格开朗。工作时间:10:00-14:00,16:00-22:00。月薪5500。
陈青亦的手停住了。
五千五。
她累死累活,熬更守夜地翻译雅文,一个月才不到三千块。陈青珊在外面跑一整天捡废料,一个月也就挣个千把块。
一个服务员,挣的比她们两个人加起来还多。
鼎沸轩,果真阔气。
“看什么呢?”
金铃儿揪着金刚的翅膀走回来,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招聘启事。
“哟。”她把金刚往肩上一搁,“你可以去试试啊。”
陈青亦抬头看她。
金铃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年轻,瘦了点,但五官底子好。皮肤白,眉眼间那股清冷劲儿,穿上鼎沸轩的大红刺绣旗袍,往那儿一站,确实像那么回事。
“就是年龄不够。”金铃儿摸着下巴,“你多大?”
“十八。”
“差两岁。”金铃儿一摆手,“没事,我帮你做张假ID卡,把年龄改到二十就行。”
陈青亦愣住了:“你还会做假证?”
“废话。”金铃儿翻了个白眼,“我在哑市混了这么多年,连张假ID卡都不会做,传出去我还怎么混?”
她把手一伸:“一百二一张。你还吃了我的鱼,一共收你一百二十八。”
陈青亦看着她。
金铃儿脸上挂着生意人标准的微笑,眼睛里却透着一股“爱要不要”的劲儿。
陈青亦笑了。
她从兜里摸出钱,数了一百三递过去。
“不用找了。”
金铃儿接过钱,麻利地塞进腰包,冲她眨了眨眼。
“明天一早来拿。”
从理发店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哑市的夜生活刚刚开始。路边的小吃摊亮起昏黄的灯泡,油炸臭豆腐的味道混着烤串的烟火气,在狭窄的街道上横冲直撞。三三两两的人蹲在路边,捧着一次性饭盒吃得满头大汗。
陈青亦穿过人群,往锈钉集市的方向走。
她得去找何元文。
鼎沸轩的面试能不能过还不知道,但准备工作得做足。如果真能进去,翻译古籍的活儿就得先停一停。
她在脑子里盘算着怎么跟何元文开口。
这条蛎壳巷她走了快一个月了,闭着眼都能摸到秘卷斋的门口。两边的店铺她也都混了个脸熟——“老狗”废灵件门口堆着回收来的破铜烂铁,“黄婆婆”膏药铺里永远飘着一股呛鼻的药味,“快刀刘”改刀铺的砂轮声从早响到晚。
还有一家酒吧。
陈青亦停下脚步。
“青龙”酒吧的招牌正在被人摘下来。两个工人站在梯子上,一个扶着招牌,一个拿扳手卸螺丝。暗绿色的招牌上,“青龙”两个字已经褪了色,龙尾巴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
门口围了几个人,指指点点的。
“这酒吧在这儿开了好些年了吧?”
“可不是。不过你见过它开过几回门?一年到头关着的。”
“听说这老板不是做正经生意的。前几天犯了事,被抓了。”
“犯什么事?”
“那我哪知道。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陈青亦路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摇摇欲坠的招牌。
“酒吧开在这种地方,生意能好就奇怪了。”她的声音轻轻的,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还有这名字——‘青龙’酒吧,也太俗气了。一听就知道,这老板是个中年暴发户。”
她说完,收回目光,两条麻花辫在背后晃了晃,朝蛎壳巷深处走去。
这句话飘进路边一辆黑色轿车里。
车窗开着一道缝。
封青诀坐在后座,原本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他偏过头,透过那道窗缝往外看。
蛎壳巷口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瘦削的背影正越走越远。两条麻花辫搭在背后,随着步伐轻轻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