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得》夜寒凉九

7、7初登七宝

　　白雪铺满了一地残霜，枯黄的草叶憔悴的卷曲在一起。
　　早上我接到了太后，也就是我的祖母的传召。母亲与乔氏慌乱的给我找着合体像样的衣衫，但大多都是母亲旧衣改成的，虽然保暖却不好看。我暗自嘲笑，从古到今像我这样寒酸的皇子到也不常见。
　　“就这样吧，母亲。”我仔细的将腰带系好，
　　乔氏站在我身后梳理着我的头发，痒痒的，感觉有些奇怪。我从没怎么在意过自己的打扮，连照上一回铜镜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嬷嬷，见了太后与各宫的娘娘我照您说的那样就行吧？”
　　“是的，殿下，您天生聪慧，一定会讨到太后的欢喜，说不定还会见到皇帝陛下，到时候一切就好了，霖娘娘的处境也会变好……”
　　她仍是有些怕我，头梳的一丝不苟，话也说的谨慎。
　　颜芙霖闻言倏地一惊，却终于没有说话。她开始有些害怕了，这个儿子长得像自己，而自己长的像颜孚清……换句话说他长得像极了二哥哥小的时候……
　　这实在让她感到害怕。
　　“昭儿……为娘与你说的话你可要记得清楚……”
　　乔氏以为母亲也劝说过我，但我明白母亲的话是另有所指。
　　“母亲毋需担心，该来的孩儿总会应付……”

　　左右打量着铜镜，发觉这身衣服其实也不赖，至少自己头一次这样体面。

　　太后宫里的太监巳时才宣我进殿，一双细长的眼睛不停的打量我这个从没露面的十一皇子。
　　乖乖，敢情我还成了珍惜动物了！
　　脚下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但仍在人的踩踏下发出咯吱的声响。高高的宫墙上是灰色的天空，偶尔几只不知名的鸟转瞬起伏，到处都是探测的目光令人生寒。我还是不习惯这样的地方，总有一天，我一定会离开。
　　关于这次召见，可能就是为了证实一下宫里流传的关于我的传言罢了。而且，我也不确定，太后那边关于“颜孚清”的事到底知道多少，就怕一个不小心引火烧身。
　　“十一殿下，七宝殿到了，您慢着点儿，这雪还没化干净呢！”跟在我身边的宫女的话令我受宠若惊，这些年来除了乔氏头一次有人这样客气的同我说过话。想来也可能是事先被人提点过。
　　“谢过这位姐姐，十一知道了。”我表现的很惶恐，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惹得那宫女一阵轻笑。
　　太后居住的七宝殿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奢华，基本上都是以淡雅的黄梨木雕为主，上面还有以螺钿工艺及金银错镶嵌而成的图案。桌子上摆放着成组的由象牙雕刻的瑞兽，三足铜鼎里燃烧着名贵的薰香，颇有些一心向禅的味道。
　　房间的深处仿佛还有一声声冗长的诵经，夹杂着时有时无的木鱼的敲击。
　　“启禀太后，十一皇子觐见。”总管太监压低了细长声音隔着纱缦传了过去。当听到里面低低的应声时他才谨慎的引我进去。
　　第一眼看见室内的情况时，我倒真的吓了一跳。
　　原本那么安静，我以为里面根本没有什么人才对，现在看来是完全错了。不但有三个少年同两个少女，还有两名女子。
　　看来应该是君氏的子嗣与某两个娘娘。我谨慎的行过礼，望向最前面坐在佛像前的太后。
　　没见过她的脸，但光从背影上看来却是保养的很好。据我了解太后姓长孙，名慧中，今年七十有二，在古代社会已经算是难得的高龄，汉朝的窦太后也就如此了。
　　我的那五个兄弟姐妹与两名妃子的目光或是诧异或是惊奇或是厌恶，表情有趣的很，但可能是碍于老太后的缘故也没有出声。
　　没人理我，我更乐的轻松，一面静观其变一面想着一会儿怎样应对种种问题。
　　大约持续了半小时的时间，铜鼎里散发的青烟终于变得淡薄，那上面刻着的麒麟阳刻倏地明显起来令人生畏。
　　看着在座的诸位一派隐忍的模样我就知道这个老太后一定十分的不好惹。思忖至此不由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终于，长孙太后缓缓的转过头来，我的天！
　　这或许是我见过的最年轻的老人了，她看起来居然就只有五十几岁的模样，略带棕色的眸子明朗有神却一片安宁。
　　我们目光一对，我急忙低下头去，应口道：“十一见过祖母太后……”
　　耳边有压低的嗤笑传来，我默不作声。
　　半响，长孙太后那扎人的目光才从我脸上转开。只见她低低的问到：“十一？怎么这么称呼自己，你没名字么？”
　　“祖母恕罪，十一原觉着叫名字生分，您若是听不惯孙儿改口便是。”我说到。
　　她没再开口，却将目光扫过我旁边的坐着的一干人等。
　　“你怎么还站着？”
　　“十一不敢坐。”
　　她一皱眉，似是很不满意我的懦弱。
　　旁边的人更加的趾高气扬，高高在上的俯视着我。
　　“刚刚我问过他们，佛语有云‘浮屠‘二字偈语，在你看来，这’浮屠‘意喻如何？”
　　她这倒把我问住了，我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敢问祖母，诸位皇子公主是怎么个答法？十一没读过什么书，怕随口乱答惹您生气。”
　　“他们？答的不少，但哀家现在只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
　　我略想了一下，犹豫的答道：“‘浮屠‘，原是生老病死的造化，十一不敢妄言。佛本不语，以善渡人。在十一看来，所谓’浮屠‘，但求闭目以安宁，睁目以明澈，无悔无垢。”
　　我说完四座皆惊，那些目光如若锋芒。
　　长孙太后微愕，口中重复到：“但求闭目以安宁，睁目以明澈，无悔无垢……可世人多求，又岂能如此……”
　　“祖母多虑，昔日曾有高人言‘众人皆醉我独醒‘，本是因怀有渡世之心，但众生劳碌，岂能六根清静。佛渡世人，倘若世人六根皆净，佛且不寂寞？尊禅者，在为明目，明心，明神，□□，明己也，虽未登极乐，却已慧根在身而明五内。”
　　“好大的口气！”她似是动了怒，拔高了音调。
　　我一拜，不再言语。

　　未几，长孙太后又开了口，但这次却是令我虚惊。
　　“你这衣裳，怎是宫妃的旧衣改的？”
　　她有些异样，这时，我才注意到她那眼角的沧桑确是到了迟暮的年纪。
　　“祖母笑话了，娘的旧衣，儿穿了心暖。”
　　她的眼神有些迷茫，喃喃道：“你这孩子，这些年就穿霖妃的旧衣么……”
　　这次我低下头去，是真的无言以对了。
　　她叹了口气，转过身去。片刻后才道：“明日辰时小灵子会去接着你，到这个年纪也该见见老师了，晚膳时再过来一趟。”
　　“是。”我忐忑的答到。这是飞来横福么……没脾气。
　　“你们也都下去吧，传皇后来一趟，我有些话要问她。”
　　“是——”那名被太后成为‘小灵子‘的总管公公答到。
　　我随后出了七宝殿，凌空就接了无数把眼刀。有些好笑，心道你们争什么争，老子早晚是要走的，还能等着同你们分这杯羹不成！
　　“站住！”发话的是最年长的那个少年。
　　他锦衣玉带，头束高冠，足蹬薄底儿快靴。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将来应该能算的上玉树临风，只是那咄咄逼人的表情让人不爽，相较之下，我可是寒酸到了极点。
　　“见了二皇子，你不该行个礼么！”
　　原来是君家的老二，君博卫，怪不得，算我倒霉。
　　我乖乖的转身行了个大礼：“见过二皇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无聊！
　　我退下一边，任凭他们满足好奇心对我品头论足。
　　“穿女人的衣裳……长的也一副娘娘腔……啧啧……”
　　“看不出来，这小子还挺多的心眼儿，你看他跟太后的那副殷勤劲儿……”
　　“这才多大的年纪……”
　　没有大声的嘲讽，小声的议论却此起彼伏，这些皇族的人真是有够无聊。
　　“您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十一就告退了。”我的声音不带喜怒，多了一丝空洞。
　　他们最好通通忘了我的长相，免得日后给我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你跟哪位老师学的东西？怎么我们都没有学过！”君博睿问到。
　　“老师？您未免太抬举十一了，您也瞧见了，十一连衣裳都是母亲的旧衣改的，平日里吃的是御膳房剩下的饭菜，出生到现在连父皇的面都没有见过，这次是生平第一次踏离冷宫，当朝的大人怎么会到冷宫里来教十一呢？十一愚钝不懂礼数，还请二殿下恕罪……”
　　我一字一句，轻且浅。在他们的耳中却如同雷撼。
　　干吗一副见到鬼的神情，有这么震撼吗！当初我看见我妈妈杀人的时候，都没有这样难以置信的表情呢！
　　路家的人，果然是天生的冷血。
　　我说完便大步的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