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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識 江南的 ...


  •   江南的雨,总是这般缠绵不绝。

      细密的雨丝如珠帘垂落,将整座水乡笼罩在一片朦胧水雾之中。画舫静静泊在河心,雨水敲打船篷,发出细碎声响,像是无数珍珠滚落玉盘。

      沈砚之站在船头,玄色衣袍被雨水洇成深墨。他手中把玩着一把紫竹折扇,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河岸两侧的白墙黛瓦。这是他调任江南大理寺分衙的第三日,京城来的少卿大人尚未熟悉此地缠绵悱恻的雨,却已领略了江南官场盘根错节的纠缠。

      “这鬼天氣,真是掃興。”

      一声清亮的抱怨穿透雨幕,引得沈砚之转头望去。

      画舫另一侧,一个青衫少年正半倚在雕花栏杆上。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薄薄布料紧贴腰身,勾勒出纤细却有力的线条。他手握羊毫笔,细白如雪的手指在宣纸上轻点慢捻,腕部筋骨微隆,佛温润皮囊下藏着千钧之力。

      苏妄不爱这缠绵的雨,却爱极了雨中作画的意境。薄衫被水汽浸透,贴着脊背勾勒出清瘦的轮廓,腕骨随着运笔微微凸起,是常年握笔练就的筋骨。案上摆着的《雨竹图》已见雏形,竹叶的疏密浓淡,皆是他心中江南的模样。

      画舫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文人墨客,都在窃窃私语。

      “瞧见没,那就是苏家的小公子,听说脾气爆得很。”

      “可不是嘛,上个月还把李尚书的公子给揍了...”

      “啧,长得倒是俊俏,就是这性子...”

      沈砚之眯起眼睛。他一看衣服的工艺就知道他是一位富家公子,唯有苏州织造府才得见的珍品。能穿着这等衣料在雨中作画,不是世家公子,便是哪户被宠坏了的小少爷。

      那被议论的少年却浑然不觉,或是根本不在意。苏妄看着桌上的半成品很是滿意。他全神贯注于笔下墨竹,没等他移开视线,笔尖将落未落之际,画舫突然剧烈一晃——隔壁酒坛翻了个底朝天。浑浊的黄酒顺着船舷泼洒,酒壺砸到砚台,溅起的墨汁打湿了他的宣纸,弄花了他的衣服和畫,还切底把他剛畫一半的ㄍ雨竹图》毀了。

      苏妄眼睜睜看着自己上一秒好好的半成品突然化成一灘墨,又抹了一下臉上的墨,苏妄這種美人是肯定不允許出糗的,剛剛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怒意瞬間湧上心頭,指尖的笔“啪”地拍在桌上。

      染着墨渍的手指捏住被酒液弄脏的袖口。苏绣特有的双面缂丝技法,在雨光下泛着柔和的珍珠光泽,金线勾勒的竹叶纹路随着动作流转,正是苏州织造府今年进献宫中的贡品纹样。

      “我草你大爺的!隔着条船都能溅到人身上,你这双眼睛是镶了金箔的窟窿?”他抬眼时,眼底已凝着寒霜。

      那醉汉抱着酒坛哈哈大笑,酒气混着唾沫星子飞溅:“穿得人模狗样,还当自己是金枝玉叶?老子偏要——”

      话音未落,苏妄抄起案上的青瓷砚台,冷笑着掷出。砚台擦着醉汉耳畔飞过,“咚”地砸进河面,惊起一片水花。

      “睁大你的狗眼!”他扯开染墨的衣袖,上好的杭缎在雨中依然挺括,“老子这身料子,够你全家投胎十回!你能拿什麼賠”

      他的手指着醉汉鼻尖,声音陡然转冷:“再不滚,当心我拿墨汁灌烂你的臭嘴!”

      沈砚之在旁边看得直乐,手中折扇“啪”地展开,竹骨相撞的声音清脆悦耳。他正想上前调和,走近却看清了苏妄被雨水浇得白里透红的脸庞,那蹙着的眉毛、抿着的薄唇,雌雄難莫辨,竟比传闻中更动人心弦。

      雨珠顺着沈砚之玄色衣摆往下滚,甲板上溅起细小水花,他却浑然不觉,目光黏在苏妄身上,跟狗皮膏药似的。

      苏妄感到有一种炽热的眼神正盯着自己,突然一转头,正对上沈砚之毫不掩饰的打量,浑身一激灵。氣还沒消下去,継續罵道

      “看什么看?信不信我拿墨汁给你洗个眼,腌成墨锭当镇纸用!”

      沈砚之漫步走进画舫,收起折扇弹了弹肩头雨珠,眼睛还是没从苏妄身上挪开。

      苏妄刚要开骂,就瞥见他腰间晃悠的鎏金腰牌,“大理寺”三个篆字在雨里泛着冷光,“少卿”二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早听说苏小公子才华横溢,画艺超凡,今日一見,这墨竹比我后院真竹还俊三分。”沈砚之声音带着笑意,目光却如实质般描摹着苏妄的眉眼,“只是公子这暴脾氣……”

      苏妄抄起镇紙就想扔向沈砚之,手腕一扬,却被对方轻轻巧巧地用扇子挡下。

      “我什麼脾氣,輪不到你評價,沈少卿审案审成脑瘫了?盯着人看当是在菜市场挑烂菜叶子?再乱瞅,信不信老子抠出你眼珠子喂野狗!”

      苏妄往后一退,后腰撞上画案,瓷砚硌得他龇牙咧嘴。他扬起下巴,眼神凶得像炸毛的野猫。

      “原来是大理寺沈少卿!上个月把我族叔送进天牢,现在又来我地盘找乐子?”他抓起染墨的袖子甩了一下,“您这官威,莫不是想在江南开分舵?”

      沈砚之盯着他气得发红的耳尖,憋笑憋得脸都酸了。“苏公子言重了,办案归办案,”他说着伸手就要擦苏妄脸上的墨渍,“欣赏美人,当然得近距离‘鉴宝’!”

      “啪!”苏妄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嫌棄之情溢于言表。

      “咸猪手往哪放?你当这是勾栏瓦舍耍流氓?”他扯过锦帕疯狂擦唇角,仿佛刚被抹了毒蘑菇,“大理寺的人都这么会占便宜?”

      沈砚之被拍的手悬在半空,看着苏妄炸毛的样子,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他慢悠悠整理袖口,坏笑道:“苏公子这反应,比天桥杂耍还热闹。”

      “公子这罵人的本事,要是去写檄文,那些貪官污吏怕是要連夜卷鋪盖跑路了。”说着又往前凑,故意把腰牌晃得叮当响,“下次动手小心点,这双能生花的妙笔要是伤了,可就不妙了。”

      苏妄抄起笔洗就砸过去,墨汁像烟花似的在两人中间炸开。

      “去你媽的,滚!别让我在江南逮到你,不然画个符咒诅咒你天天掉茅坑!”

      他转身时带翻画案,未完成的墨竹图飘进雨里,墨迹晕染得跟被踩过的蜘蛛网似的。青衫身影一闪,便消失在画舫尽头,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满船愕然的看客。

      沈砚之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弯腰捡起地上那支刻着“妄”字的狼毫笔。笔杆上还残留着苏妄手心的微温,他指腹摩挲着那个张扬的妄字,唇角勾起一抹笑。

      “啧,跑得倒快。”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满是未尽的笑意,“这脾气,可比京城那些温吞水似的闺秀公子带劲多了。”

      雨势渐大,砸在船篷上噼啪作响,却压不住他喉间滚出的低笑。

      ---

      数日后,苏州城西,苏家别院「竹意居」

      苏妄正对着一幅未完成的《雨涧翠竹图》运气,试图找回那日被搅扰的灵感。窗外细雨绵绵,与画舫那日如出一辙,更添几分烦闷。

      小厮观墨撑着伞,踩着水花急匆匆穿过庭院,声音都带着喘:“公子!公子!不好了!”

      苏妄笔尖一顿,一道不该出现的墨痕污了精心渲染的竹叶。他闭了闭眼,额角青筋微跳:“天塌了还是地陷了?若是前日定制的那批孔雀石绿颜料又没到,就让颜料铺子的掌柜自己跳进染缸给我染出来!”

      观墨猛摇头,咽了口唾沫:“不、不是颜料…是、是那个大理寺的官儿!姓沈的那个!他又来了!就在门外!说、说是一定要见您!”

      苏妄眉心骤然拧紧,手中上好的紫毫笔“咔嚓”一声,竟被生生捏出一道细痕。

      “他还敢来?!”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淬着冰碴子,“是觉得我苏家的墨汁不够浓,糊不住他大理寺的鎏金腰牌?还是嫌江南的雨水太清,洗不净他脸皮上三尺厚的尘?”

      观墨缩了缩脖子:“他说…说只是来归还您上回遗落的笔…”

      “呵,”苏妄冷笑,将那支断笔往案上一扔,“黄鼠狼给鸡拜年——他那是馋鸡的身子吗?他是馋鸡的命!告诉他,我病了!病得起不来床,风寒入骨,咳血三升,还会过人!让他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别杵在我家门口碍风水!”

      观墨脸皱成了苦瓜:“说了…可、可沈大人说,他正好认识几位京城名医,尤擅治疗‘急火攻心、口舌生疮’之症,可以立时为您诊脉。他还说…”小厮的声音越来越小,“…还说若是公子不便起身,他进来探望也可,他…不怕过人。”

      苏妄气得直接乐了,眼角眉梢都染上一种锋利的美艳:“好,好得很!这是铁了心要碰一碰我这块硬石头了?让他滚进来!我倒要看看,是他大理寺的少卿耐心更好,还是我的嘴更硬!”

      前厅里

      沈砚之正悠然自得地欣赏着厅堂壁上悬挂的一幅泼墨山水,听见身后裹挟着怒风的脚步声,含笑回身。

      今日苏妄未着青衫,反而穿了一袭绯色红袍,衬得他肤白如雪,眉眼愈发秾丽,只是那眼神里的火气,几乎要将满室雨天的潮气都蒸干。

      “苏公子这身颜色,灼若芙蕖出渌波,比画舫那日更令人惊艳。”沈砚之拱手,笑得毫无芥蒂,“看来今日身体大好了?”

      苏妄连敷衍的礼都懒得回,径直走到主位坐下,下巴微扬,每个字都带着明晃晃的刺:“托沈少卿的福,还没被气死。怎么,大理寺如今清闲到让少卿大人成了溜门撬锁、专扰人清净的街溜子?还是说京城风水不好,养得您听不懂人话,非得用扫帚撵才明白‘不待见’三个字怎么写?”

      沈砚之像是自动过滤了所有攻击性词汇,自顾自在客位坐下,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那支狼毫笔,置于桌上:“苏公子遗落的心爱之物,物归原主。在下虽不才,却也知‘完璧归赵’的道理。”

      苏妄瞥都没瞥那笔一眼,嗤笑:“心爱之物?沈少卿是断案把眼睛断瘸了还是把脑子断傻了?我扔了的就是不要的垃圾,您倒是热心,专程上门送垃圾?怎么,大理寺还兼收废品?”

      “哦?原来是不要了。”沈砚之也不恼,反而将笔收回,指尖轻轻点着笔杆上的“妄”字,“可惜了这冯老先生封山之作,天下独一无二的狼毫‘妄念’。既然公子弃如敝履,那不若就由在下收留?日后睹物思人,也是美事一桩。”

      苏妄眼皮一跳,语气更冷:“冯老之作又如何?沾了晦气,就是废柴一根。沈少卿爱捡破烂是您的事,别搁我这儿碍眼。没事就请滚,慢走不送!”

      “有事。”沈砚之面色一正,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轻轻展开,语气也随之沉肃几分,“为你族叔苏明远贪墨军饷一案,还有些细节,需向苏公子请教。”

      厅内气氛陡然一变。

      苏妄眼神瞬间冷冽,面上却扯出一个极尽嘲讽的笑:“呵,真是稀奇。我族叔涉案,与我何干?沈少卿是查案查得江郎才尽,开始学那乡下长舌妇,逮着谁家都要攀咬一口找存在感?您这大理寺少卿的位子,是靠给人泼脏水坐上去的?”

      “苏公子言重了。”沈砚之目光如探灯般扫过苏妄的脸,不放过一丝细微变化,“据查,苏明远部分赃款,流入了苏州织造局。而公子你,正是织造局特聘的画师,专司苏锦纹样设计。不知对此,有何高见?”

      苏妄身体微微后靠,指尖在扶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仿佛听到了极其可笑的事情:“哎哟,这可真是惊天大发现!所以呢?沈少卿是觉得我画朵牡丹就能吞了买山的银子?还是描条云纹就能私藏了造舰的款?您这想象力,不去天桥底下说书真是屈才了!要不要我现给您画个饼,好让您就着这莫须有的罪名吃饱喝足?”

      他语速极快,字字如刀,劈头盖脸砸过去:“织造局画师不止我一人,经手银钱往来的更不是我!您有这闲工夫在我这儿磨嘴皮子找不自在,不如去查查账本,或者…”他眼风扫过沈砚之腰间的牌子,“用您那腰牌砸砸真正的贪官污吏的门,看看能不能砸出点真材实料来?在我这儿演什么清廉正气青天大老爷呢?”

      沈砚之被他连珠炮似的毒舌怼得哑然失笑,非但不怒,眼底兴味更浓。他忽然起身,几步踱到苏妄面前,微微俯身,拉近两人距离,声音压低,带着点戏谑:“苏公子这张嘴,真是…锋芒毕露,伶俐得让人招架不住。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苏妄因怒气而更显红润的唇上:“公子对织造局事务如此撇清,却对苏锦核心染技知之甚详,甚至能独立改进‘天水碧’的配方,这又该如何解释?据沈某所知,这等秘技,寻常画师可接触不到。”

      苏妄猛地向后一仰,拉开距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随即被更盛的怒火覆盖:“关你屁事!我天资聪颖无师自通行不行?我祖坟冒青烟梦里得仙人指点行不行?沈少卿管天管地,还管人拉屎放屁钻研技艺?您这么能琢磨,怎么不琢磨琢磨怎么给自个儿治治这没事找抽的癔症?!”

      他猛地站起身,绯色衣袖带翻了旁边小几上的茶盏,“哐当”一声脆响,碎瓷四溅,茶水淋漓。

      “观墨!送客!”苏妄一指大门,声音冷得能冻住檐下滴落的雨珠,“再放某些听不懂人话、满身晦气的东西进来,你就自己去染坊泡着,什么时候把脑子里的水染成色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沈砚之看着炸毛的苏妄,目光扫过他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紧抿的唇线,终于低低地笑出声来。他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衣袖,冲苏妄拱了拱手,语气竟有几分遗憾:“既如此,在下今日便先行告辞。苏公子好生…休养。”

      走到门口,他忽又停步转身,补充道:“对了,公子那日提及要将在下‘腌成墨锭’,在下回去思量许久,觉得此提议有创意。若公子哪日改了主意,想换种方式‘处置’在下,沈某随时恭候。”

      说完,也不看苏妄是何反应,大笑着踏入绵绵雨幕之中。

      身后传来苏妄破口怒骂:“沈砚之!你给老子滚!!有多远滚多远!!再让我看见你,我拿你脑袋当砚台使!!”

      沈砚之的笑声在雨声中渐行渐远。

      “真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有趣,实在太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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