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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陈岁昭是被 ...

  •   陈岁昭是被敲门声叫醒的。不是那种急促的、催命似的敲门声,而是很轻很克制的三下,停顿,再三下。像是在确认里面的人醒了,又怕吵到还在睡的人。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拿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半。她昨晚明明把闹钟设在了八点。

      门外的人像是感觉到了她的动静,又敲了三下,这次稍微重了一点点。

      “岁昭。”是周景珩的声音,低低的,隔着门板传进来,像蒙了一层薄纱。

      陈岁昭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头发炸成一个鸟窝,脸上还有枕头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睡衣——一件宽大的T恤,不是他的那件,是她自己带来的。她昨天把那件“防丢”T恤叠好放在了床头柜上,没舍得穿,打算带回去好好收着。她的目光在床头柜和浴室之间来回跳了两次,最后抓起那件T恤飞快地套了上去。他的T恤穿在她身上像一条短裙,领口大得露出一截锁骨,袖子长到手指只能露出指尖。

      她跑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门打开了一条缝。周景珩站在走廊里,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看到门开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属于他的、领口泛白的旧T恤——停了一下。

      “早。”他说。

      “……早。”陈岁昭把门缝开大了一点,侧身让他进来。他经过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淡淡的气息。她的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因为刚睡醒,还是因为那件T恤,还是因为他站在走廊里敲门说“岁昭”时的声音。

      周景珩把袋子放在窗边的小圆桌上,看了她一眼。“先洗漱,早餐还热着。”陈岁昭几乎是逃进了浴室。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T恤,脸烫得能煎鸡蛋。她为什么要穿这件,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他“我穿你的衣服了”吗。

      她掬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对着镜子做了一次深呼吸。

      陈岁昭,冷静。你穿都穿了,总不能现在脱了换一件吧,那更奇怪。就穿着,自然地穿着,不要刻意,不要紧张,就当是一件普通的睡衣。他的睡衣。在她身上。在他在场的情况下。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第二次,第三次。好了,不想了,出去。

      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周景珩已经把早餐摆好了。小圆桌上铺了一张餐巾纸,上面放着两个三明治,两杯咖啡,一小盒水果,还有两个小纸杯装着什么东西,闻起来像是酸奶。他把每一件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连咖啡杯的把手都朝向了同一个方向。

      周景珩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到她出来,上下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件T恤的领口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牛奶还是酸奶?”他问。

      “酸奶。”

      他把一杯酸奶推到她面前,把盖子揭开,把勺子放在杯沿上,然后才把那杯咖啡推过来。拿铁,少糖,盖子上贴着一个小小的标记。

      陈岁昭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那杯咖啡抿了一口,不烫不凉,刚刚好。

      “你几点起床的?”她问。

      “六点半。”

      “六点半?”陈岁昭瞪大了眼睛,“你昨天那么晚才睡,今天又起这么早?你几点睡的?”

      周景珩想了一下。“一点多。”

      一点多睡,六点半起。不到六个小时的睡眠。他的眼底确实有一层浅浅的青色,但在晨光里不明显。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睡眠不足的样子,可她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

      “你以后能不能早点睡,”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对身体不好。”

      周景珩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

      又是“嗯”。这个人的“嗯”有很多种意思。有时候是“我知道了”,有时候是“我尽量”,有时候是“你在关心我,我很高兴”。她分不清眼前这个“嗯”是第几种,但不管是哪一种,她都觉得心跳快了半拍。

      他们安静地吃着早餐。窗外宁波的早晨阳光很好,昨天那场雨把天空洗得干干净净,蓝得像一块新画好的画布,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姿态慵懒。

      陈岁昭吃着吃着发现一件事——周景珩在看她。不是那种偷偷的、自以为隐蔽的看,而是光明正大的、毫不掩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就不打算移开的那种看。她抬头的时候,他的目光正好跟她撞上。他没有躲,她也没有躲。两个人就那样对视了几秒。

      “……你看什么?”陈岁昭先败下阵来,耳朵开始发烫。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周景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又看了她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他的三明治。陈岁昭握着咖啡杯,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到不正常了。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咖啡是温的,可她从喉咙一路烫到了胃。

      吃完早餐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半。周景珩收拾了桌上的垃圾,他做着这些事情的时候,陈岁昭就坐在旁边看着。晨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的肩膀和手臂上,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虎口那层薄茧在光线下看起来像一层淡金色的釉。

      她忽然很想把这一个早晨永远留住。不需要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不需要什么刻骨铭心的对话,就只是这样一个普通的早晨,阳光很好,咖啡很香,他在她面前,她把他的旧T恤穿在身上。这样就够了。

      周景珩把最后一个垃圾袋系好,放在门边,直起身转过来看着她。

      “几点的车去机场?”她问。

      “九点。”

      还有一个半小时。陈岁昭点了点头,没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变成了一团棉花。她坐在床沿上,他站在窗边,阳光在他们之间铺了一条金色的路。

      “陈岁昭。”他叫她。

      “嗯。”

      “过来。”

      她站起来,朝他走过去。在距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凉凉的。然后他的手从她耳侧滑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停在那里。

      “这件衣服,”他说,“你穿着很好看。”

      陈岁昭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领口泛白的旧T恤,大得不像话,穿在她身上像一只偷穿了主人衣服的小狗。可他看着她的眼神那么认真,认真到她觉得这件T恤大概真的挺好看的。

      “是你的衣服好看。”她说。

      “不是,”周景珩说,“是你好看。”

      陈岁昭觉得自己大概需要用十辈子的时间来消化“你好看”这三个字。不是这三个字本身有多动听,而是说这三个字的人——他的表情,他的语气,他看着她的眼神。他的声音很平,语速不快不慢,没有任何夸张的修饰或刻意的强调,就好像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不容置疑的事实。地球是圆的。天空是蓝的。陈岁昭好看。就是这种语气。

      她的眼眶又开始酸了。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在我要走的时候说这种话,”她吸了吸鼻子,“我妆都要花了。”

      “你没化妆。”

      “那就更要花了,我连个补救的东西都没有。”

      周景珩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些。他的手从她的肩膀滑到她的手臂,又滑到她的手腕,最后落在她的手背上。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十指交握。

      “陈岁昭。”他的声音很低。

      “嗯。”

      “下次见面,不会是休赛期。”

      陈岁昭抬头看着他。他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的,可她听懂了。“下次见面”不是休赛期,“下次见面”会更早。也许在下个月的珠海,也许在某个她请了半天假的周末,也许在他拍广告的片场,也许在任何一个他想办法飞到她城市的日子里。

      “你怎么知道?”她问。

      周景珩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门口传来敲门声,打破了这一刻的安静。俞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懒洋洋的:“车到了,该走了。”

      陈岁昭听到那个声音,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九点了,真的该走了。

      周景珩松开她的手,走到门口拿起那两个垃圾袋,拉开门。俞言站在走廊里,看到周景珩手里拎着垃圾袋,挑了下眉,没说什么,伸手接了过去。“我帮你扔,”他说,然后看了一眼陈岁昭,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廊里又安静了。

      周景珩回到房间里,拿起他的手机和房卡,检查了一遍有没有落下的东西。他的行李箱昨晚就收拾好了,靠在墙角,黑色的小箱子,贴着一张车队贴纸。他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过身来看着陈岁昭。

      她站在床边,穿着他的旧T恤,头发披散着,赤脚踩在地毯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周景珩看着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她走过去,把手放在了他的掌心里。

      十指交握。最后的几分钟,谁都没有说话。走廊里,电梯里,酒店大堂里。阳光从酒店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戒指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车停在酒店门口,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司机已经等在车旁了。俞言和陈枝站在车边,陈枝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看到陈岁昭走过来,她上前一步,用力抱了她一下。

      “到了给我打电话。”陈枝的声音闷闷的。

      “嗯。”

      “别光嗯,要真的打。”

      “知道了,姐。”

      陈枝松开她,退后一步,目光在她和周景珩之间来回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车。俞言朝周景珩点了下头,又看了陈岁昭一眼,嘴角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也跟着上了车。

      车门关上了。陈枝在车里朝她挥手,玻璃太暗,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那只挥动的手很用力。车子缓缓驶出,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陈岁昭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路口。

      周景珩站在她旁边,行李箱靠在腿边。他的航班比她早一个小时,他也要走了。

      “陈岁昭。”他叫她。

      她转过身来看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到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星。

      “下一次,”周景珩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我来找你。”

      不是“我去看你”,是“我来找你”。你的城市。你的家。你的18楼。我来。

      陈岁昭看着他,眼睫毛扑闪了两下,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滑了下来,顺着脸颊,一路滑到下巴。她没有擦,也没有躲。

      “好。”她说。

      周景珩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那颗眼泪。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似的。他的手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走向了另一辆车。

      他走了几步,停下,回头。

      “陈岁昭。”

      “嗯。”

      “你的戒指,不要摘。”

      他的声音那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轻到像是怕惊动风。可他的眼神是那么重,重到像是一整个秋天都压在上面。

      陈岁昭低头看着自己左手上那枚银色的指环,在宁波的晨光里,它发着柔和的光。

      她抬起头,周景珩已经转过了身。

      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黑色的行李箱跟在他身后,像一个沉默的、忠实的同伴。他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在上车之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着酒店门口的喷泉和花坛,隔着宁波清晨来来往往的人流,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像一枚归巢的箭。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这一次距离很近,近到她不用读唇语也能看到他在说什么。不是“等我”。不是“再见”。不是“我会想你”。

      他说的是——

      走了。

      不是“我走了”,是“走了”。像一个不需要主语的句子,因为主语一直都很明确——你和我。我们一起。走了。

      陈岁昭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看着它在路口等红灯,看着它左转,消失在高架桥的阴影后面。她站了很久,久到酒店的门童走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叫车。她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酒店。

      房间里,周景珩的痕迹还在。小圆桌上铺过餐巾纸的印记,咖啡杯底留下的浅浅的水渍。浴室里他的毛巾挂在架子上,没有带走。她在浴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取下来,放在了自己的行李箱里。

      昨天他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她把他的外套忘在了沙发扶手上——不对,不是忘了,是她故意没有提醒他。那件黑色的车队队服,胸口印着他的名字。她把那件外套叠好,放进了自己的行李箱,和那件防丢T恤放在了一起。

      然后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

      宁波的天空还是很蓝,那几朵白云已经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远处隐约能看到赛道的轮廓,那些她昨天走过的P房、围场、看台在她的记忆里慢慢褪色,变成一幅泛黄的照片。可有些东西不会褪色。他的声音还在她耳边——“你穿着很好看。”“你的戒指,不要摘。”“下一次,我来找你。”

      手机震了一下。

      【周景珩:到机场了。】

      她回了一个“嗯”。然后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陈岁昭:周景珩。】

      【周景珩:?】

      【陈岁昭:你的外套在我这里。毛巾也是。】

      对面沉默了几秒。

      【周景珩:故意的?】

      陈岁昭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弯了起来。

      【陈岁昭:嗯。】

      【周景珩:那你要还我。】

      【陈岁昭:什么时候?】

      【周景珩:下次见面的时候。】

      陈岁昭盯着“下次见面”四个字,心里那朵快谢了的花忽然又开了。

      【陈岁昭:好。那你要来拿。】

      【周景珩:嗯。】

      她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再发消息来。大概是要过安检了,大概是在登机口坐下来之后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陈岁昭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在晨光里看起来像一张巨大的画布。她举起左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银色的光泽在她眼前闪烁,像一颗不动声色的星。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周景珩回头说“走了”时的表情——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眼睛里有光,很亮很亮的光。

      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走了”。

      不是分别,是另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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