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12章 女朋友 ...
-
鄂尔多斯的秋天来得比南方早。
陈岁昭从航站楼走出来的时候,一股干燥的凉风迎面扑来,带着北方高原特有的清冽。她眯了眯眼,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拖着行李箱往到达口走。
手机震了一下。
周景珩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到了没。】
陈岁昭嘴角弯起来,飞快地打了几个字:【刚落地。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陈岁昭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心想这人怎么已读不回,正要再发一条过去,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陈岁昭。”
她猛地转身。
周景珩站在到达口外面的护栏边,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款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他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可那双眼睛从帽檐下看过来的时候,陈岁昭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旁边还站着一个穿车队队服的年轻男人,胸口印着熟悉的logo,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临时用马克笔画上去的。
年轻男人看到陈岁昭看过来,笑嘻嘻地朝她挥了挥手:“嫂子好!”
陈岁昭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耳朵尖迅速红了起来。
周景珩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那个纸板从队友手里抽走,卷成一个筒,往那人胸口不轻不重地怼了一下。那男人配合地“哎呦”一声,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两步:“好好好,我不说了,不当电灯泡了。嫂子我先走了,车在停车场等你们。”说完冲陈岁昭挤了挤眼睛,转身就跑了。
陈岁昭拖着行李箱走到周景珩面前,仰起脸看他。
阳光下,他的皮肤比上次见面时黑了一些,大概是最近在室外训练晒的。那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深邃,像藏了一整片夜空。
“你不是在跑练习赛吗?”陈岁昭问。
周景珩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上午的练习结束了。”他说,“下午还有一节。”
“那你不用在赛道那边吗?跑出来接我,队长不说你?”
周景珩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觉得她问了一个多余的问题。
“我跑第一节的时候出了个红旗,”他说,“车子要修,下午第二节不跑了。”
陈岁昭“哦”了一声,心说原来是这样。她正要继续往前走,周景珩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着她。
“骗你的。”他说。
陈岁昭愣了一下。
“车子没出问题,”周景珩的声音很平,眼底却有一种藏得很深的笑意,“我跟队长说,我要去接个人。”
“队长问接谁。”
他顿了顿。
“我说,接我女朋友。”
风从空旷的停车场方向吹过来,把周景珩冲锋衣的领口吹得微微翻起。他就那样站在鄂尔多斯干燥的秋风里,看着她,帽檐下的眼睛很亮很亮。
陈岁昭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周围的人都能听到。
“周景珩,”她的声音有点抖,“你刚才说什么?”
周景珩没有重复。他只是伸出手,把她的行李箱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自然地、随意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节修长有力,虎口那层薄茧擦过她的手背,有些粗糙,却很真实。
“走吧,”他说,“带你去看看赛道。”
赛道的轰鸣声从很远的地方就传过来了。
陈岁昭坐在车队安排的观赛区,耳边是引擎高转时撕裂空气的尖叫,眼前是赛车在赛道上划出的一道道凌厉的弧线。她其实不太懂这些——什么刹车点、什么线路、什么暖胎圈和飞行圈,这些词她都是从周景珩偶尔发的消息里零零碎碎拼凑起来的。
但她喜欢看。
喜欢看那些赛车在弯道里侧倾的姿态,喜欢看它们在直道上全速冲刺时那种不顾一切的决绝。但她最喜欢的,是当车手摘下头盔的那一刻——汗水湿透的头发,被头盔勒出的红痕,还有那双在赛场上永远沉静、永远专注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周景珩的。
周六的排位赛,周景珩拿了第二。陈岁昭在看台上使劲鼓掌,旁边车队的工作人员比她激动多了,有人跳起来喊了一声,把她的耳朵震得嗡嗡响。
她没有去维修区找他——他说排位赛之后车队要开会,让她先回酒店休息,晚上一起吃饭。
陈岁昭在酒店房间里翻来覆去地挑了好久衣服,最后选了一条奶白色的连衣裙。她对着镜子看了又看,觉得有点太正式了,但又舍不得换下来——她记得周景珩有一次无意间说过,白色很好看。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周景珩已经站在酒店大堂了。
他换掉了车队队服,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没系。他站在那里低头看手机,大堂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那道颀长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岁昭走出电梯的时候,他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了一瞬。
周景珩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放进了裤袋里。
“走吧。”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陈岁昭笑着走过去,刚想问他去哪里吃饭,就发现他的手已经伸了过来——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晚餐在一家很安静的餐厅。周景珩点菜的时候陈岁昭注意到他手上有一个新的茧,在无名指的根部,大概是最近训练量加大了磨出来的。她想问疼不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们聊了很多。聊他这赛季的成绩,聊她最近的工作,聊她为了来鄂尔多斯跟妈妈撒的那个谎。周景珩听到她说“家庭旅游”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拆穿她。
“你姐来了吗?”他问。
“没来,”陈岁昭摇摇头,“她跟俞言在一块呢,说也要过来看比赛。”
周景珩挑了下眉:“俞言?”
“就是我姐的前——我也不知道该叫前任还是现任,”陈岁昭叹了口气,“反反复复的,我已经放弃了。”
周景珩没再问,只是给她倒了一杯水。
吃完饭回到酒店的时候快十点了。周景珩送她到房间门口,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走廊的灯很亮,把彼此的影子投在地毯上。
“明天正赛,”周景珩说,“九点半开始。”
“我知道,”陈岁昭点点头,“我会去看的。”
周景珩“嗯”了一声,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就那样站在她面前,垂眼看着她的眼睛,走廊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嗡的低响。
陈岁昭被他看得心跳加速,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周景珩忽然退后了一步。
“早点休息。”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陈岁昭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失落。她打开房门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刚才吃饭的时候,那只手一直被他握着,现在忽然空了,竟有些不习惯。
手机震了一下。
周景珩:【明天比赛结束,别走。】
陈岁昭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她打了一个字过去:【好。】
那个晚上她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不是因为认床,是因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明天的比赛,好像会发生什么事。
周日。
鄂尔多斯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
看台上坐满了人,车队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陈岁昭坐在车队安排的贵宾观赛区,旁边是几个车手的家属和车队赞助商。她手里攥着一副耳塞,眼睛一直盯着发车区那台黑色涂装的赛车。
车门上印着周景珩的名字和车号。
暖胎圈结束,赛车回到发车格。五盏红灯依次亮起,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整个赛道安静了一瞬。
红灯全灭。
二十几台赛车同时弹射出去,引擎的轰鸣声像一记重拳,砸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陈岁昭的心跳从那一刻起就没慢下来过。
比赛前半程,周景珩一直守在第二的位置,跟前车的差距在零点几秒之间反复拉锯。陈岁昭不太懂那些圈速和战术,但她看得懂赛道上那台黑色赛车的姿态——它像一头蛰伏的猎豹,耐心地、精准地,一寸一寸地咬住前车的尾巴。
第18圈,机会来了。
前车在出弯的时候走大了半米,周景珩没有任何犹豫地切进内线,两个车身并排驶向下一个弯道。那半秒的时间里,陈岁昭觉得自己停止了呼吸。
他过去了。
黑色的赛车从弯心冲出来,像一把黑色的刀,切开了前方所有的阻挡。
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陈岁昭尖叫了一声,又猛地捂住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有哭。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还没结束,还有十几圈。
后面的比赛,周景珩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每一圈都在拉开差距。他的圈速稳定得像钟表,一个失误都没有。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驾驶风格,把后面所有的对手都压得死死的。
冲线。
黑色的赛车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维修区里所有人都在尖叫欢呼,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抱在一起跳了起来。陈岁昭从观赛区跑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她穿过围场,穿过那些举着相机和旗子的人群,朝车队维修区跑去。
维修区的入口被安保人员拦住了。
“家属。”陈岁昭说,胸口剧烈起伏着,“我是家属。”
安保人员看了她一眼,正要说什么,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
“让她进来。”
周景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维修区入口。他刚摘下头盔,头发湿透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脸上还有头盔勒出的红痕。车队队服上沾着灰尘和轮胎的碎屑,看起来狼狈极了。
可那双眼睛,在看到陈岁昭的瞬间,亮得像两颗星。
安保人员让开了路。
陈岁昭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想说的话忽然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你赢了。”她说。
周景珩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克制的、冷淡的、保持距离的笑。那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眼睛里都在发光的笑。
陈岁昭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笑。
她正要说什么,周景珩忽然伸手,把手里的头盔递给了旁边的工作人员。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整条维修区。
维修区里挤满了人——车队成员、其他车手、记者、摄影师、围场的工作人员,还有不少看完了比赛涌过来的车迷。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周景珩没有看他们。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陈岁昭。
风从赛道方向吹过来,带着轮胎烧焦的气味和北方秋天特有的干燥。维修区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话。
“陈岁昭。”他开口,声音不大,但维修区忽然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远处的广播在播报比赛结果。
“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周景珩的声音很低,带着刚跑完比赛的微微沙哑,“有些事情,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说。”
陈岁昭的鼻尖开始发酸。
周景珩从冲锋衣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很小,黑色绒布的盒子,他握在掌心里,指节微微泛白。
他把盒子打开。
一枚戒指。很简单的款式,银色的指环,没有多余的装饰,干干净净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维修区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是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有人举起了手机,有人喊了一声“卧槽”,还有人大声吹了一个口哨。
陈岁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每次说来看我比赛,”周景珩拿着那个盒子,指腹在戒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你知不知道我在车里想什么?”
陈岁昭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想快点跑完,早点见到你。”他说,“想让你看到我赢了,想让你为我高兴。想让你知道,你在看台上,我就不会输。”
他的声音有些哑了。
“我想了很久,要怎么跟你说。写了好多版本的话,都被我删了。后来我经纪人跟我说,你写那么多有什么用,到时候一紧张全忘了。”
维修区里有人笑了,笑声里带着善意的、温暖的意味。
周景珩也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
“他说的对。”他说,“我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看着陈岁昭,那双眼睛里有一整个银河系的光。
“但是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他深吸了一口气。
“陈岁昭,我喜欢你。”
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是“因为什么原因”。就是简简单单的、干干净净的、像他这个人一样的一句——
我喜欢你。
“我想让你做我的女朋友,”他说,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不是邻居,不是朋友,不是‘楼上那个人’。是我比赛完第一个想见的人,是我赢了之后最想让看到的人,是我每次过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脑子里唯一想的事。”
他把盒子往前递了递。
“你愿意吗?”
维修区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喊了一声:“答应他——!!”
这一声像点燃了整个维修区。掌声、口哨声、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把手里的车队帽子扔向空中,有人用力拍着旁边的栏杆,金属的震动声混在人群的呐喊里,像一首粗糙却滚烫的协奏曲。
陈岁昭的眼泪流得止不住。
她站在那里,穿着那条奶白色的裙子,头发被鄂尔多斯的风吹得有些乱,妆大概也花了一半。可她不在乎了。
她伸手,从那个黑色绒布的盒子里,把戒指取了出来。
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试了两次都没能把戒指套进去。周景珩看着她那两只抖个不停的手,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帮她稳住了。
戒指滑进了无名指。
不大不小,刚刚好。
陈岁昭低头看着那枚银色的指环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昨晚她还是一个人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天手上就多了一枚戒指,戒指的主人就站在她面前,满头大汗,满身灰尘,眼睛亮得像要把整个鄂尔多斯的夜空都点亮。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弯了起来。
“周景珩。”她叫他。
“嗯。”
“戒指都戴上了,”她的声音带着软软的鼻音,却一字一句都透着笃定,“你是不是该换个称呼了?”
周景珩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碎了,是化了,像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河,终于在某一个春天的清晨,轰然炸开。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陈岁昭从未见过的弧度。那里面有开心,有心酸,有等了太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释然,还有那么那么多的、快要溢出来的温柔。
“女朋友。”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风从赛道方向吹过来,把陈岁昭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还没来得及拨开,周景珩的手已经先一步伸了过来,指腹轻轻地把那缕头发别到了她的耳后。
他的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微凉的,带着薄茧的。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短。
像一枚印章,轻轻盖了下去。
维修区的欢呼声炸开了。有人激动地拍着栏杆喊“我录下来了我要发朋友圈”,有人笑着骂“周景珩你小子真行啊”。车队的工作人员抱在一起又跳又叫,连旁边的记者都忘了拍照,光顾着鼓掌了。
陈岁昭把脸埋进周景珩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
很快。快到不像一个刚刚跑完高强度比赛的车手。
她忽然想起那天早上在他家,她问他“你心跳快吗”,他没有回答。可现在她知道了。这个人在赛道上冷静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可以在一秒钟之内做出无数个决策,可以在两百多公里的时速下保持绝对的理智。
可此刻他抱着她,心跳快得像擂鼓。
原来他和她一样。
原来所有的冷静和克制,都只是在等她出现。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景珩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陈岁昭没听清,仰起脸来看他,他用下巴朝某个方向示意了一下。
陈岁昭转过头,看到看台护栏边站着两个人。
陈枝站在前面,俞言站在她身后,手臂松松地环着她的腰。陈枝的手在鼓掌,鼓得很用力,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着。俞言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表情懒懒散散的,但眼睛里有笑意。
看到陈岁昭看过来,陈枝使劲挥了挥手,嘴型说的是——你太棒了。
俞言也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凑到陈枝耳边说了句什么。陈枝瞪了他一眼,脸红了。
陈岁昭看着那两个人,笑了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戒指,银色的光泽在鄂尔多斯的阳光下温柔地闪着。
然后她又抬头看了看身边这个人。
周景珩正侧着头跟工程师说话,讨论比赛的数据。他的侧脸线条凌厉,眉骨很高,鼻梁像是用刀裁出来的。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句话都经过思考,沉稳得像一辆在赛道上巡航的赛车。
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偏过头来,对上她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柔软了下来。
很轻,很快,可陈岁昭看到了。
她笑着,把手伸过去,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周景珩低头看了一眼交缠的手指,嘴角弯了弯,收紧了力道,把她的手整个握进了掌心里。
他要继续跟工程师说话了,可他没有松开她的手。
远处,赛道的尽头,鄂尔多斯的天空蓝得没有边际。风从草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青涩的、自由的气息。
陈岁昭握着那枚戒指和那只手,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