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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鄂尔多斯 ...

  •   “……”
      床边的手机响个不停。
      不是她的手机。是俞言的。

      那震动声闷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嗡嗡地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虫子,固执地、不肯停歇地撞击着四壁。陈枝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摸过去,触到的不是冰凉的床头柜,而是一截温热的、骨节分明的手腕。

      “别管它。”俞言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起床前那种特有的沙哑。

      陈枝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只感觉到他把自己往怀里拢了拢,手臂收紧,下巴抵在她头顶的头发上。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地传递过来,像某种古老的、让人安心的鼓点。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窗帘拉得不严实,一条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地板上一件黑色的T恤上。那件T恤旁边还躺着一条浅色的裙子——她的。

      陈枝闭着眼睛,混沌的意识像退潮后的沙滩,一件一件地浮现出昨晚的画面。

      他们是怎么到一起的来着。

      前天晚上,她在便利店买关东煮,手机没电了,翻遍包里找不到现金。后面排着的人等得不耐烦,她正要跟店员说不要了,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直接把那张会员卡递了过去。

      “用我的。”

      那个声音。她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俞言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帽子没戴,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垂在额前,看起来像刚睡醒就出了门。他看着她,表情淡淡的,就像三年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那个下午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好像他没有在她的生活里消失过。

      好像她没有哭着把他的东西全部装进一个纸箱里寄到他公司,附了一张纸条写着“以后别见了”。

      “你怎么在这?”陈枝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静。

      俞言低头看着她手里那杯快要凉透的关东煮,伸手帮她拿起了一旁的盖子,慢慢扣上。

      “我家在附近。”他顿了顿,“搬回来了。”

      哦。搬回来了。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陈枝盯着他那张在便利店惨白的灯光下依然好看得过分的一张脸,脑子里有一万个问题想问,可最后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接过那杯关东煮,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走了。

      他也没有追上来。

      陈枝以为那次偶遇就这样了。一个成年人世界里体面的、恰到好处的擦肩而过,彼此确认了一下对方还活着,然后继续各自走各自的路。

      可第二天早上,她家门口多了一袋东西。

      便利店的袋子,里面是关东煮,和她昨晚买的那杯一模一样的搭配。

      没有纸条,没有署名。

      陈枝站在门口拎着那个袋子站了很久,久到对门的邻居出来倒垃圾都被她吓了一跳。

      她没有打电话问他。但她把那杯关东煮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早上七点,她家门口都会准时出现一袋便利店的东西。有时候是关东煮,有时候是三明治和咖啡,有时候是一盒切好的水果。陈枝每天早上开门的第一件事不是拿牛奶,而是低头看地上有没有那个红白相间的便利店袋子。

      第六天,她没有等到东西。

      她开门的时候,晨光把走廊照得透亮,门口空空荡荡。

      陈枝承认自己那一刻心里是失落的。一种巨大的、让人沮丧的失落,像踩空了楼梯,那种猛然下坠的感觉让她的胃都跟着缩了一下。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骂了自己一句“陈枝你真是没出息”。

      可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她家的门铃响了。

      她透过猫眼看出去,走廊的灯不太亮了,昏昏黄黄的,俞言靠在门框上,手里什么都没有。他的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的T恤领口大敞着,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若隐若现。他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

      陈枝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你今天没送。”她说。

      俞言抬起眼看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疲惫,更像是一种终于放弃挣扎之后的坦然。

      “不想送了。”他说。

      陈枝的心沉了一下。

      俞言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叼在嘴里,没点。他就那样叼着烟看着她,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让她心跳瞬间失控的话。

      “想直接过来。”

      陈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放他进来的。

      她只记得自己往后退了半步,门缝开得大了一些。俞言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的手臂擦过她的肩膀,那温度烫得她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后来的事情像一场被按下了快进键的电影。

      她记得他把外套脱了随手扔在沙发上,记得他站在她家厨房里翻冰箱找水喝的样子自然得好像他住在这里,记得他回头看她的时候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记得自己不知道怎么就红了眼眶。

      “你哭什么。”他走过来,抬手抹了一下她眼角,指腹粗糙,动作却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你凭什么消失三年又突然出现。”陈枝的声音带着鼻音,闷闷的,像堵了水的管道,“你凭什么每天早上送东西又突然不送了,你凭什么想直接过来就直接过来,你凭什么——”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的话被他堵了回去。

      用嘴唇。

      他的嘴唇贴上来的那个瞬间,陈枝的脑子里炸开了一片白光。那片白光里有三年前的夏天,有他开着车带她去看海,有他在海边点了一支烟然后又掐灭了说“陈枝我真拿你没办法”,有他们大吵一架之后他在楼下站了一整夜只为了等她原谅他,有最后那次她说“俞言我们不要再互相折磨了”时他眼底那个破碎的表情。

      所有的一切,好的坏的,甜的痛的,都在那一瞬间涌上来,像海水一样把她淹没了。

      她伸手攥住了他T恤的领口,攥得很紧,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然后她就被他带到了这里。

      他的家。

      昨晚她问他:“你不是说你家在附近吗,这个‘附近’的距离是一个小时的车程?”

      俞言靠在床头,手指绕着陈枝散下来的头发,一圈一圈地缠,又松开,又缠。

      “不远。”他说,“开车四十分钟,堵车的话一个小时。”

      陈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是眼眶红了,眼泪在打转,那一眼没有一点杀伤力。

      “那你为什么还骗我说在附近?”

      俞言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唇角的弧度慢慢收了起来,变成一条认真的、几乎是郑重的线。

      “因为我怕你不来。”他说。

      声音不大,却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气。

      陈枝的眼泪没忍住,从眼角滑了下来。

      俞言看着她哭,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伸手用指腹把那滴泪蹭掉。他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一种笨拙的生硬,好像不太会哄人,好像太久没有做过这件事了,生疏了。

      “别哭了。”他说。

      陈枝吸了吸鼻子,用被子胡乱擦了一下脸,声音沙沙的:“我没哭。”

      俞言看了她两秒,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嗯,没哭。”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迁就。

      后来他们就睡着了。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层铺在地板上。陈枝不知道几点睡着的,只记得最后的意识是俞言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没有松开。

      ……

      ……所以当陈岁昭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陈枝其实已经被那阵手机震动弄得半梦半醒了好一阵。

      陈岁昭的手机号在屏幕上亮起来的时候,陈枝的第一反应是想挂掉。可她动不了——俞言的一只手臂横在她腰间,压得死死的,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按住了她想摸手机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十指扣进去,握紧。

      “是你妹。”俞言垂眼看了屏幕一眼,声音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知道,你放开。”

      他不但没放,反而把她往怀里又带了一下,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鼻息喷在她颈侧,痒得陈枝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别闹——唔。”陈枝一只手被他扣着,只能挣扎着用另一只手去够手机,好不容易够到了,划开接听,放在耳边。

      “喂……”

      陈岁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脆又明亮,问感冒的事。陈枝一边应付着,一边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去推俞言抵在她肩膀上的下巴。

      俞言偏过头,嘴唇擦过她的耳垂,含混地说了一句:“谁的电话?”

      陈枝猛地捂住手机听筒,回头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我妹!你小声点!”

      俞言被她瞪了也不恼,反而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像一只餍足的、慵懒的猫科动物,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好看。他凑过去,几乎是贴着手机在说——

      “问你妹什么时候结婚。”

      陈枝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声音不大,但够响。俞言闷哼了一声,终于老实了,但老实的方式是把脸埋进她的后颈,不说话了,只留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拂在她的皮肤上。

      电话那头陈岁昭沉默了两秒,然后那句话像一把刀一样精准地落下来:

      “姐,你在俞言那儿。”

      陈枝闭上了眼睛。

      完了。

      她扭头瞪着俞言,那眼神的意思是“都怪你”。俞言从她颈窝里抬起脸来,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偷了鱼还被抓现行的猫。

      陈枝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说:“你耳朵怎么这么尖。”

      后面的故事就是那样了。陈岁昭没有追问太多,还答应帮她瞒着妈妈。挂了电话之后,陈枝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用枕头捂住了自己的脸。

      “你妹妹说什么了?”俞言的声音从枕头外面传来,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坦然。

      陈枝把枕头拿开,露出那双水汪汪的、又气又不知道在气谁的眼睛。

      “她说她下周去鄂尔多斯,”陈枝顿了顿,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顺便说了一句,让我注意安全。”

      俞言的眉毛挑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出现几道细细的纹路,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玩世不恭的混蛋,而更像一个普通的、会为了一句话就高兴半天的男人。

      “她倒是挺关心你的。”他说。

      陈枝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无力。

      这个男人,他什么都不怕。不怕被她推开,不怕让她哭,不怕在消失三年之后厚着脸皮重新出现。他只会在她快要心软的时候步步紧逼,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及时出现,像一场精心计算过的、永不停歇的拉锯战。

      而她,每一次都输。

      “俞言。”她叫他。

      “嗯。”

      “你要是再消失一次,”陈枝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威胁,“我就真的不找你了。”

      俞言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露出下面那层更深的、更沉的东西。他伸出手,把一缕垂在她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顺着她的耳廓慢慢滑下来,最后停在她的下颌。

      “不会了。”他说。

      没有发誓,没有赌咒,没有那些华丽的、动人的、说多了自己都会信的承诺。就是这两个字,平平淡淡,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可陈枝信了。

      她也知道自己是没救了。

      俞言似乎从她的表情里读懂了什么,嘴角慢慢又弯了起来。他靠过来,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近得彼此瞳孔里都映着对方的倒影。

      “跟你妹说,让她的赛车手男朋友给我们留两张票。”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欠揍的笃定,“下周我也想去鄂尔多斯。”

      陈枝愣了一下:“你也要去?”

      俞言退开一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我说过要放你走吗?”

      陈枝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突然觉得,这个周末好像刚刚开始,而她已经想好接下来四十八个小时的每一分钟要怎么过了。

      窗帘缝隙里的光越来越亮,风把纱帘吹起一个角,又轻轻放下。

      陈枝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她伸手,在俞言肩膀上又拍了一下,这一次力气小了很多,更像是随手搭了一下。

      “行吧,”她说,“那就去鄂尔多斯。”

      俞言看着她,慢慢地、满意地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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