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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夜  三天后, ...

  •   三天后,临川市,巷子

      秦奕靠在巷子尽头的墙角,雨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流下来,模糊了视线。肋骨大概断了一两根,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在肺叶里搅动。地下拳场的老板不会允许有人赢了钱还拒绝打假拳,这场“教训”在他预料之中。

      意识开始涣散时,他听见引擎声。

      车灯刺破雨幕,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巷口。秦奕想移动,身体却不听使唤。车门打开,一把黑伞先撑开,然后是一个女人的身影。

      秦婉清今晚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她捐助的社区诊所就在两条街外,院长打电话说新到的医疗设备需要签字确认。司机老陈劝她改天,可她说不出为什么,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拽着,非要今晚来一趟。

      然后她就看见了墙角那个熟悉的身影。

      “停车。”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陈撑着伞护着她走过去时,秦奕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露出过分清晰的眉骨和紧抿的唇线。秦婉清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这张脸——

      她曾在无数个夜晚梦见的脸,从模糊的婴儿轮廓,一点点长成少年模样,却从未如此清晰真实地出现在眼前。

      “夫人,要报警吗?”老陈问。

      秦婉清没回答。她蹲下身,伞倾向秦奕的方向,自己的半边肩膀瞬间被雨水打湿。她的手颤抖着伸出去,拨开黏在他额前的湿发。

      没错!是那道旧疤。

      就在右眉骨上方,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的疤痕。二十年前,两岁的奕奕在院子里摔倒磕在石头上,她抱着他去医院的路上,鲜血染红了她的衬衫。医生说可能会留疤,她难受极了,赖自己没有看管好。她当时整整失眠一夜。

      “奕奕……是你吗?”声音出口的瞬间就哽咽地说不出后面的话。

      秦奕的睫毛颤了颤,似乎在努力睁开眼睛。高烧让他的意识混沌不清,视线里只有一张模糊的、温柔的女人的脸,和记忆深处某个画面重叠。

      秦婉清眼泪汹涌而出。她猛地捂住嘴,怕自己哭出声来,但肩膀的颤抖暴露了一切。

      “老陈,帮忙抬上车。”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圈通红,“去滨江公寓。”

      那是她名下一处很少使用的私宅,连沈淮都不知道。

      凌晨两点,滨江公寓的主卧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

      秦奕躺在床上,已经清洗干净,伤口也做了处理。家庭医生来过又走了,开了药,嘱咐要静养。肋骨骨裂,多处软组织挫伤,外加严重的高烧。

      “他背上的伤……”医生欲言又止。

      秦婉清看见了。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痕,有些像是鞭子抽的,有些像是烫伤。她不敢想她的奕奕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此刻,秦奕的呼吸渐渐平稳,但眉头依然紧锁。沈婉清坐在床边,用浸湿的毛巾轻轻擦拭他滚烫的额头。

      她还记得最后一次抱他,那么小的一团,在她怀里咯咯地笑。那时没有豪门斗争,那时她还只是一位拥有赌徒丈夫的宝妈。如果不是那么多高利贷将他压到。她也不会丢下不足五岁的秦奕和他现在的丈夫在一起。

      “对不起……”她握住秦奕的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粗糙的茧,“妈妈对不起你……”

      床上的秦奕突然动了一下。

      秦婉清慌忙松开手,却见秦奕并没有醒来,只是无意识地侧了侧身,额头抵在她的手边,像一个寻找依靠的孩子。

      她的眼泪又落下来。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着“沈怀山”的名字。她走到客厅才接起。

      “你在哪儿?”沈怀山的声音带着怒气,“司机说你没回家。”

      “我有点事。”

      “什么事需要深更半夜在外面?婉清,你别告诉我——”

      “我找到他了。”沈婉清打断他,声音再一次哽咽了起来,却像一记重锤砸在电话那头。

      长久的沉默。

      “你……确定是奕奕?”

      “他右眉骨上有疤,是我记忆里的位置。”沈婉清深吸一口气,“怀山,他现在躺在我面前,发着高烧,身上全是伤。你让我怎么放手?”

      电话那头传来沈怀山沉重的呼吸声:“淮淮那边怎么办?你想过吗?”

      “我会想办法……”

      “想办法?你想的办法就是瞒着他,然后在某一天突然告诉他,他叫了二十多年的爸妈不是亲生的,他拥有的一切本来该是别人的?”沈怀山的语气严厉起来,“婉清,我们当初说好的。给淮淮一个完整的家,不再去找那个孩子。”

      “那是你的决定,不是我的!”秦婉清的声音终于失控,“我每一天都在后悔!你知不知道他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打黑拳!被追债的人打得半死!如果我当初坚持把他带在身边——不让他碰那个赌徒父亲!”

      “如果你当初坚持,沈家就不会有今天的局面!”沈怀山压低声音,“你冷静点。他现在人在哪儿?安全吗?”

      秦婉清报了个地址。

      “我明天一早过去。在那之前,不要做任何决定,也不要告诉任何人。”沈怀山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包括沈淮。母亲那边我去说。希望她会谅解我们。”

      电话挂断了。

      秦婉清靠在墙上,疲惫地闭上眼睛。等她再回到卧室时,发现秦奕已经醒了。

      他半靠在床头,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亮得惊人,正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昏迷时的脆弱,只有清醒的、审视的锐利。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婉清的心脏几乎停跳。

      “为什么救我?”秦奕开口,声音因为高烧而沙哑,却字字清晰。

      沈婉清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在那样一双眼睛的注视下,任何谎言都显得苍白。

      “我……”她攥紧了衣角。

      秦奕扯了扯嘴角,那不算是一个笑容:“有钱人的善良?”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沈婉清心里。她想说不是的,想告诉他我是你妈妈。可她最终只是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秦奕。”他回答,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上下扫试着眼前这个高贵的女人。

      “我姓秦。”

      “秦奕点点头,像是把这个称呼在嘴里过了一遍。然后他掀开被子,试图下床,“医药费多少?我还你。”

      “你别动!”秦婉清急忙上前按住他,“医生说你必须卧床休息。”

      她的手碰到他手臂的瞬间,秦奕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秦婉清触电般收回手,两人之间突然横亘着尴尬的沉默。

      “我睡哪里都行。”秦奕重新靠回去,闭上眼睛,“明天一早我就走。”

      “不行,你伤这么重——”

      “秦夫人。”秦奕打断她,睁开眼睛,那里面是她读不懂的情绪,“我们非亲非故,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习惯欠人情,尤其是……”他顿了顿,“陌生人的。”

      陌生人。

      秦婉清觉得自己的心被这三个字撕开了一道口子。她想说我们不是陌生人。

      可她说出口的却是:“至少等烧退了。你现在的体温还在39度以上。”

      秦奕没再反驳,大概是真没力气了。他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秦婉清在床边站了很久。她看着秦奕沉睡的侧脸,那轮廓像极了她年轻时的模样。她轻轻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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