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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偷袭 黄昏来袭, ...

  •   黄昏来袭,营垒间的火把在微风中摇曳。

      云芊独坐在帐中,心头有一股没来由的不安,像是有东西一直悬而未落。

      契丹极有可能偷袭,这个念头在她脑海挥之不去。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一只樟木箱前。打开箱子,里面是郭澄睿为她备下的一副 铠甲 。她穿戴齐整,束好头发,感觉自己身形魁梧了不少,趁着此刻视线昏暗,当不会引人注意。于是迈步走出营帐。 夜间的寒气扑面而来。

      离她最近的是军官营帐区。

      经过几顶较大的帐篷时,她隐约听到里面传来 压抑的喧哗和杯盏碰撞声 。她蹙眉,借着帐幔的缝隙向内窥看——只见几名中级军官正围坐在一起,面色潮红,桌上摆着酒壶,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浆和悲伤混合的浑浊气息。一人正举着酒杯,哑着嗓子道:“……敬陛下……呜……”声音里带着哭腔和醉意。

      云芊心中猛地一沉。先帝领兵多年,军中多少将士曾受其恩泽,怀念先帝是人之常情。只是此刻在军中饮酒致哀…怕是先帝英灵有知,也要被你们这番‘孝心’气得活转过来。

      “罢了罢了,喝都喝了......想来今夜必是已安排了加强哨。”云芊想着,脚下加快,转向营区边缘的哨卡和巡逻道。岗哨的数量和平日所见并无二致。云芊在巡逻道上静静等着,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方才来了一队巡逻,队伍比起往常似乎还略有稀疏,想是有军官醉酒的缘故。云芊心下诧异,如今军中掌事的是一位宿将---四方将军李守义,半生戎马,大小战事经历无数,怎的今夜如此安排?莫不是外松内紧,另有暗哨自己未曾发现的?

      “或许……是我多心了?”云芊摇摇头,笑自己毕竟未经战事,难免草木皆兵。

      她返回自己的营帐,沿途仔细查找暗哨,竟是一个也没找到,心下仍是丝丝不安,因而整夜和衣而卧,惊鸿剑就放在手边,以防不测。

      就在天色将明未明、最是昏暗的那一刻,远处传来 巨大的喧嚣声 !紧接着,尖锐的警锣被仓皇敲响,却很快被更恐怖的呐喊声淹没。

      “敌袭——!”

      “契丹人来了!”

      “粮草!粮草营着火了!”

      云芊瞬间从榻上弹起,一把掀开帐帘冲了出去!

      只见 后勤大营的方向已是火光冲天 ,浓烟如同狰狞的巨蟒直蹿云霄,将黎明的天空染成一片可怖的暗红色!

      靠近后勤大营的左军驻地,杀声震天,兵刃交击的刺耳声响和战马的惊嘶声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云芊立刻望向另一侧的右军驻地——那边虽然也已惊醒,人马躁动,但未见接战的迹象。

      “杨怀之在右军!”云芊心念一闪。

      云芊立于帐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左军 方向杀声震天,火光熊熊。

      中军 大营虽被惊醒,人马躁动,但并未接敌。

      右军 大营更是闻警而动,此刻已讯速结成防御阵型,却引而不发。

      “契丹此番是 悄无声息的夜袭 。”云芊脑中飞速判断,“想来兵力有限,只能集中力量攻其一点,无法同时三处发难。此刻 天色将明未明 ,黑夜即将褪去,若中军与右军附近仍埋伏有大量契丹兵马,没道理不趁最后黑暗时机发动,反而要等到天明于我有利时再战?”

      思路愈发清晰,她几乎可以肯定:“如此看来,契丹主力必全部集中于左军!其目的是 焚毁粮草、制造混乱、打击士气 !此刻正是中军与右军左右出击,对其形成夹击合围的绝佳时机!若能断其归路,必可重创甚至全歼这股敌军!”

      就在她想通此节之时,只听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传令兵飞驰至中军大帐外,滚鞍下马,声音因急切而略显嘶哑:

      “报——!四方将军!骁骑将军杨怀之遣卑职前来请示:左军告急,火光冲天,我右军已整装完毕,是否即刻出击,支援左军,夹击契丹贼子?”

      帐内沉默片刻,传来李守义焦虑得显得有些沙哑的声音,语气却异常固执:

      “不可!传令杨怀之,谨守营寨,不得妄动!此刻情况未明,契丹人狡诈多端,此恐是 调虎离山 之计!左军已乱,若右军再动,营垒空虚,贼兵趁势来袭,我军将全线动摇!让他守住右翼,便是大功一件!”

      帐外的云芊听到这番命令,心中猛地一沉,暗叫:“ 迂腐!机不可失啊 ”

      前一名传令兵刚领了固守的命令离去,烟尘未落,又见一骑如疯般冲至中军大帐前。马上骑士几乎是从鞍鞯上滚下来的,甲胄歪斜,满面烟灰血污,左臂还插着半截断箭。

      “将军!鹰扬将军!”他声音凄厉,带着哭腔,“左军…左军主将王禀将军…战死了!弟兄们…弟兄们顶不住了!能战者已不足千人,营寨已破,契丹人正往里冲杀!求将军速发援兵啊!”

      帐内死寂一瞬,随即传来李守义猛地站起、碰倒兵器的声音,他急声喝问:“粮草呢?!粮草大营如何了?!左军骑兵营呢?!”

      那传令兵绝望地摇头,泣道:“粮草没了…全没了!火势太大,根本救不了…粮垛全陷在火海里了!契丹骑兵来攻,左军骑兵营尚未来得及整队,还没上马,就...就战死了...”

      只听帐内“砰”的一声,似是李守义一拳砸在案上。他再开口时,声音已因惊怒而彻底扭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契丹狗贼!欺人太甚!中军…中军此刻必须稳住,不能自乱阵脚!我…我即刻分兵支援你部!来袭之敌,约有几何?”

      “看旗号与声势,至少…至少有三千精锐骑兵!”

      “好!我便予你五千兵马!你速回去告知剩余将士,援兵即刻便到,务必再坚守片刻!”李守义的声音带着仓促。

      帐外的云芊听到这里,心中猛地一揪,暗叫:“ 这不是‘ 添兵战术 ’吗?这可是兵家大忌! ”契丹三千精锐骑兵,士气正虹,中军步兵仓促应战,既无营垒,又难整阵型,要与之相抗衡,绝不容易。那契丹骑兵,此刻最不愿见到的骑兵包围夹击,或者大军把他们团团围住,他们最希望的,就是分割杀戮,吃完一个猎物,再吃下一个猎物。

      云芊此刻焦虑万分,但 她在此地无人相识,无职无权,即便此刻冲进去力谏,也绝难说服李守义那样的老将,此刻,她必得去找杨怀之了。想通此节,她一咬唇,左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的信,右手紧紧抓了一下剑柄,便提气飞跑出去。

      右军营寨门禁森严 ,哨兵见一陌生人疾驰而来,立刻横戈阻拦:“站住!何人闯营?!”

      云芊脚步不停,高高举起密信,又粗着嗓子喊 :“晋王殿下密令!即刻面呈骁骑将军杨怀之!军情如火,延误者斩!”

      哨兵下意识地让开了通路。云芊如一阵风般冲入营内,直扑中军大帐。

      杨怀之正在帐中 ,对着地图凝眉思索。忽见云芊闯入,他先是一惊,随即立刻认出了她,立刻迎上前。虽说只有一面之缘,但平日里听顾长青称赞云芊机智聪慧,剑法不俗,且有晋王亲授兵法,杨怀之对她自是不敢小觑。

      “云芊姑......云都尉......!”杨怀之立刻迎上前,毫不怠慢。他见云芊披甲,便猜她来意,“中军情况如何?左军到底怎样了?”

      云芊语速极快,将李守义如何决策、如何派五千步兵救援、左军主将战死粮草被焚等情况 清晰扼要 地道出。

      杨怀之听罢,脸色骤变,猛地一拍大腿:“ 糊涂!李将军此举简直是驱羊入虎口! ”

      “杨将军,”云芊调匀呼吸,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此刻若你是契丹主帅,吞下这五千步兵后,下一步欲如何?”

      杨怀之亦是知兵之人,毫不犹豫答道:“五千步卒,野战遇我精锐铁骑,无异于盘中餐。然吃下它,也需费些时辰力气。之后…必是趁我军士气低落、调度混乱之际, 携大胜之威,迅速北撤! ”

      “与我料想不差。”云芊点头,“但,他们会不会…装作强弩之末,佯装撤退,引我军追击,再来一个包围?”

      杨怀之瞳孔一缩,沉吟一瞬,沉声道:“若领兵之将足够狡诈… 极有可能! ”

      云芊不再多言,立刻将怀中密信取出,郑重递给杨怀之:“殿下临行前亲手所写,言道若事有危急,可交与将军。将军请看!”

      杨怀之双手接过,迅速撕开火漆,展开信纸。目光扫过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
      “即擢都尉杨怀之为骁骑将军,总领右军,并兼领中军骁果营四千骑,节度北线战守之事。”

      他猛地抬头,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统帅威严:

      “ 点兵!集结所有骑兵,随我即刻前往中军! ”

      杨怀之与云芊快步踏入中军大帐。杨怀之压下急切,先行军礼,沉声道:“李将军,末将以为,当立即派遣中军骑兵驰援左路!契丹皆乃骑兵,唯有用骑兵方能遏制其锋芒,救下我被困步卒!”

      李守义眉头紧锁,面带疲色却语气固执:“胡闹!骑兵乃中军精锐,岂可轻动?若是右军或中军再有闪失,你我如何向殿下交代?”

      “将军!”杨怀之据理力争,“此刻已近午时,视野开阔,我军探马也已回报,右翼与中军前方并无伏兵迹象!战机稍纵即逝,此刻派出骑兵,非但能减少损失,甚至可能反将契丹这支孤军围歼!”

      “我是主将!”李守义声音陡然提高,“如何用兵,我自有决断!我已派五千步卒前往,此刻正当接战,且待战报再说!”

      帐内气氛顿时僵持。杨怀之的手微微握紧,正思索是否要此刻取出那封密信——

      忽听帐外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浑身浴血的传令兵冲了进来,扑倒在地,声音却带着诡异的兴奋:“报!将军!契丹骑兵…契丹骑兵不敌我援军勇猛,已仓皇向北逃窜了!”

      李守义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仰头 哈哈大笑 ,脸上尽是如释重负的得意:“天佑大周!我就说!我大周将士岂是契丹蛮子所能抵挡!哈哈哈!”

      一旁的云芊却与杨怀之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眼中俱是 深深的怀疑 。这胜利来得太快太蹊跷。

      杨怀之踏前一步,紧盯那传令兵,语气锐利:“契丹逃窜时,还剩多少骑兵?”

      “约…约莫还有两千余人。”

      “是接近两千,还是接近三千?”杨怀之追问,细节决定判断。

      “呃…可能…可能有两千五六百人…”传令兵被问得有些慌乱。

      “我军那五千步卒,现还剩多少?”杨怀之的声音愈发冰冷。

      传令兵的气势一下子萎靡下去,低声道:“…伤亡惨重,能战者…已不足两千。”

      用近三千步兵的伤亡,换对方不足五百的损失,这能叫“不敌溃逃”?

      李守义却仿佛只听进去了前半句,抚掌道:“好!甚好!我大周军勇猛!”他猛地站起身,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此战虽胜,却折损我万余将士!岂能容贼子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本将要亲率四千骑兵,追击溃敌,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否则,如何向殿下交代!”

      杨怀之立刻劝阻:“将军!此事大有蹊跷!契丹败退得太轻易,队形未乱,兵力未损,恐是 诱敌之计 !万万不可追击!”

      “杨怀之!你休要长他人志气!”李守义已是杀意已决,“我意已决!副将,点齐骑兵,随我出……”

      “将军!”杨怀之猛地打断他,终于拿出了那封密信,双手呈上,“殿下临行前已有手谕:令我兼领中军骁果营四千骑 !请将军即刻交出中军骑兵指挥之权!”

      李守义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一把夺过信笺,目光急扫,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抬头,眼神狐疑而锐利:“这信…是殿下亲手交给你的?”

      杨怀之坦然道:“并非殿下亲手交付于我。”

      “那从何而来?!”李守义厉声质问。

      “是…由云都尉转交。”杨怀之看向云芊。

      李守义的目光这才第一次真正落到云芊身上,打量着她年轻的面庞和都尉戎装,脸上尽是 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怀疑 :“殿下岂会将如此重要的手谕,交给一个无名都尉转交?杨怀之!你莫不是假传王命,欲夺兵权?!”

      “殿下笔迹与印信清晰可辨,做不得假!军情紧急,请将军以大局为重!”杨怀之强压怒火。

      “笔迹亦可仿冒!”李守义根本不信,或者说他不愿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权力更迭。他猛地将信掷回给杨怀之,转身对副将吼道:“休要理他!点兵!跟我走!”

      说罢,他再不看杨怀之与云芊一眼,抓起头盔,大步流星地踏出帐外。

      帐内,只留下脸色铁青的杨怀之和目光冰冷的云芊。空气中弥漫着失败的预感。

      酉时,残阳如血。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骑兵几乎是滚落马鞍,冲入中军大帐,声音凄惶欲裂:

      “报——!杨将军!诸位将军!不好了!李将军他…他中了契丹埋伏!”

      帐内原本就焦虑不安的众将猛地站起。

      那传令兵涕泪交加:“李将军率我等追击至黑石谷,忽闻号角四起,伏兵尽出!谷道两侧箭如雨下,巨石滚木…我军…我军骑兵猝不及防,死伤惨重!李将军身先士卒,身中数箭,坠落马下…亲卫拼死抢回,至今仍昏迷不醒!四千骑兵…折损过半啊!”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最坏的预感成真了!

      杨怀之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痛惜与愤怒。他再次取出那封密信,声音沉痛却无比清晰地响彻大帐:

      “诸位!殿下深谋远虑,临行前亲书此谕, 正是预见此事。”

      帐中几位资历较老的副将面面相觑,脸色犹豫。一人硬着头皮道:“杨将军…非是我等不信,只是…只是这信函来源…殿下手谕岂会不经由帅帐直达?这…真假难辨,我等…实在不敢贸然听令啊!” 李守义刚刚的惨败如同阴影笼罩着他们,让他们更加怯懦和保守。

      僵持之际,一直静立一旁的云芊动了。

      只听“锃——”的一声,一道 清冷如秋水、寒冽如冰魄 的剑光骤然闪现,瞬间压过了帐中所有的火光!那剑身流光溢彩,仿佛有灵性般吞吐着微芒,绝非凡铁所能企及。

      云芊手持长剑,剑尖斜指地面,目光扫过众将,声音清亮而不失威严:

      “此剑名为 惊鸿 !乃 御赐之剑!此剑之光,可还做得凭证?!”

      帐中诸将皆是沙场老将,与兵器打了一辈子交道,一眼便看出此剑绝非凡品,那材质、那淬炼的光华,甚至是剑身上若有若无的纹路,都透着皇家御制兵器独有的气息!军中也有御赐“惊鸿”、“游龙”这对御剑的传闻,且云芊虽身批铠甲,但 肌肤胜雪,声音清亮,显然并非男子,便也猜到她是谁。加之晋王临行前 当众擢升杨怀之 为骁骑将军,人人亲见,确凿无疑。一切线索,互相印证。

      几位副将不再迟疑。其中一位抱拳沉声道:“末将愚钝!既有惊鸿剑佐证,必遵殿下手令行事。”

      “愿听杨将军调遣!”

      帐内众将纷纷躬身抱拳,在这危急关头,众将终又团结一心。

      残月如钩,凄清地挂在被烟火熏燎过的夜空上。持续了一整天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终于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伤兵营里压抑的哀嚎和空气中挥之不不去血腥与焦糊气味。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却映照着几张无比沉重的面孔。

      主帅李守义重伤昏迷,帐中此刻以三人为首: 总领右军及中军骑兵的骁骑将军杨怀之 ; 统领中军剩余步兵的鹰扬将军孙衍 ;以及无正式军职、身份特殊的 云芊 。

      书记官干涩的声音报出的每一个数字,都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骑兵,中军现存两千,右军两千;步兵,右军六千,中军八千……粮草……马料存于右军粮仓,没有损耗……士兵的粮食……累计仅余大军三日之需。”

      “三日!”孙衍一拳砸在案上,这位中年将领脸上写满了焦虑与疲惫,“一万八千张嘴,三天!这如何是好?!”

      杨怀之面色沉凝如水,率先开口,声音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事急从权。即刻起,全军口粮减半发放,优先保障伤兵与巡哨士卒。多派侦骑,严密监视契丹动向,防其去而复返!”

      命令被迅速传下,但帐内的压抑气氛并未缓解。谁都知道,这只是延缓死亡,而非解救之道。

      “已派人八百里加急向朝廷求援。”孙衍叹了口气,“然远水难救近火,大军粮秣抵达,最快也需二十日。”

      “二十日……”云芊轻声重复着这个数字,她目光扫过地图,沉吟片刻道:“无非是开源、节流二策。节流已行,若要开源,方圆百里连年征战,向寻常百姓征粮,杯水车薪且徒增怨愤。”

      孙衍像是想起什么,手指点在地图一角:“由此往西三里,有一处庄园,庄主姓胡,名笑天,乃此地大贾,专做与草原的皮货、盐铁生意,家中积粮甚丰,更养了数百私兵护院。只是……”他苦笑一下,“我等如今囊空如洗,拿什么去与他‘商谈’?恐难成事。”

      “我等索性去契丹抢粮!”一员裨将忍不住吼道。

      杨怀之立刻摇头:“不可。契丹烧我军粮,必会严加看管他们的军粮。强攻损耗必大,我等的任务是镇守。若我军骑兵再度折损,则大局崩坏,再无转圜余地。”他否定了这个冒险的提议,目光再次回到地图上。

      云芊的指尖划过军营后方:“若让步兵后撤二三十里,退入周边村落,能否就地筹措些食粮?将省下的军粮集中供给留守的骑兵,或可多支撑些时日。”

      孙衍沉吟道:“后方确有村落,分散开来或能容纳。只是万余步兵骤然涌入,乡间存粮恐怕……再者,若大军后撤迹象明显,被契丹窥破虚实,举兵来攻,又如何是好?”

      帐内陷入沉默。这是一个两难之局。

      良久,云芊再次开口:“或可折中。令 一万步兵 携 一日口粮 先行后撤,分散至各村筹粮度日。口粮减半,足以支撑他们走到地方。前线则留 四千骑兵 与 四千步兵 固守。如此,军粮集中于八千人,或可多支撑七八日。同时,我们必须拿下胡家庄的存粮,两下结合,或能撑到援军抵达!”

      杨怀之与孙衍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同。这已是眼下最具可行性的方案。

      “便如此决定!”杨怀之决断道。

      “好!我即刻安排步兵后撤之事!”孙衍抱拳,立刻出帐安排。

      帐内暂剩杨怀之与云芊。

      “然则,胡家庄之事……”杨怀之眉头紧锁,“胡笑天此人,乱世中求存,必是精明冷酷之辈。无钱无物,空口白牙,谁能让他吐出粮食?”

      “我去试试。”云芊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把剑向前一推,“我将 惊鸿剑 押予他。”

      杨怀之闻言骤然抬头,断然道:“不可!此乃御赐之物,意义非凡,岂能……”

      “御赐之物,方能显示我等诚意与身份,抵得过万金之数。”云芊打断他,目光清澈,显然已深思熟虑,“ 事急从权,陛下将来怪罪也顾不得了。”

      杨怀之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娇柔的身躯里却蕴藏着不输任何将领的胆魄与决断。他深吸一口气,道:“我随你同去!”

      夜色中,两人步出大帐,点起一队亲兵,马蹄声碎,直奔西边那座在乱世中屹立不倒的庄园而去。

      将近丑时,杨怀之与云芊立于胡家庄乌木大门前。青砖高墙在夜色中如铁铸般森然,墙头火把下隐约可见私兵铁甲的反光。

      "来者通名!"墙头传来冷硬的喝问。

      "骁骑将军杨怀之,携晋王帐下云都尉,特来拜会胡庄主!"杨怀之的声音在寒夜里格外清越。

      铁门纹丝未动。半晌,角门吱呀开启,十余名持槊武士鱼贯而出,为首者抱拳道:"庄主有令,入庄者需解剑!"

      杨怀之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却又强忍不发。云芊解下腰间小刀递出,却将惊鸿剑连鞘横在胸前:"此乃御赐之物,恕不能离身。"

      武士们交换着眼色,终是侧身让开道路。穿过三道哨卡后,眼前豁然开朗。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旁,着狐裘的中年男子正抚弄一架焦尾琴,琴案上龙泉青瓷盏里茶烟袅袅。

      "边塞粗人不懂礼数,让将军见笑了。"胡笑天起身行礼,眼角细纹里堆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实在是这些年流寇太多......"

      杨怀之单刀直入:"我军粮草被焚,特来向胡庄主借粮。朝廷大军不日即至,届时必加倍奉还。"

      "将军快人快语。"胡笑天斟茶的手稳如磐石,"只是庄上存粮不过千石,要养活八百庄客、两千佃户......"他忽然抬眸,"不知将军可有兵部文书?或是殿下手谕?"

      厅内烛火猛地一跳。云芊看见屏风后闪过刀光。

      "非常之时,何拘常礼?"杨怀之沉声道,"若契丹破关,胡庄主以为这高墙能挡铁骑?"

      "将军说笑了。"胡笑天推过茶盏,"胡某区区商贾,哪敢妄议军国大事?只是这乱世里......"他指尖轻叩案面,"总要留条活路。"

      云芊忽然轻笑出声。她解下惊鸿剑横置案上,微微拔剑,寒光乍现。

      "庄主可识得此物?"

      胡笑天瞳孔骤缩。他见过无数珍宝,却从未见过这般剑器——剑格处"贞观御赐"的铭文在幽光中摄人心魄。

      "先帝赐剑时曾言。"云芊指尖抚过剑鞘,"持此剑者,可斩不臣。"

      屏风后传来兵器坠地的声响。胡笑天似并未被吓到,仍强笑道:"都尉是要用皇威压人?"

      "是给庄主指条明路。"云芊将剑往前一推,"以此剑为质,换粮五千石。待朝廷粮至,以双倍市价赎还。"

      胡笑天道:“胡某并非不给,实在是没有那么多。”

      云芊冷笑一声:“此时已近丑时,胡庄主尚在厅堂等候我等,这份诚意,怎会是不想给,又怎会是没那么多呢?”

      胡笑天哈哈大笑:“胡某可提供粮食三千石。"他声音低沉,"不要剑,只要将军手书为凭。再加......"他目光灼灼看向云芊," ‘都尉’一句承诺。" 这”都尉“二字声音拖长,他显然看出云芊并非普通军官。

      "请讲。"

      "他日若胡某遭人构陷......"

      云芊锵然还剑入鞘:"我以惊鸿之名起誓,必为你作保。"

      寅时三刻,庄门洞开。百余辆粮车鱼贯而出,车辕上插着的火把连成一条赤龙,照亮了去往军营的官道。胡笑天立在门楼下,手中杨怀之的墨迹未干:

      "今征用胡氏存粮三千石,按战时市价计,来日由太原府库......"

      黎明时分,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打破了皇城的宁静。郭澄睿握着奏报的手指节发白——"粮草尽毁"、"李将军中伏"、"余粮仅支三日"的字样刺得他眼眶生疼。年轻的帝王猛地起身,玄甲碰撞的声响在殿内回荡。

      "备马!"他一把扯下冕冠,"传顾将军!"

      顾长青匆匆赶来时,两百轻骑已在宫门外列阵。每匹战马两侧都挂着鼓鼓的粮袋,装满了太仓紧急调出的炒面、肉脯。

      "陛下,此举......"

      "朕等不到大军开拔。"郭澄睿翻身上马,声音里压着焦灼,"云芊她......"

      顾长青按住腰间的剑,剑穗上还缠着杨怀之束发用的旧布条。他沉默地跃上马背,与帝王并辔而立。

      晨光中,两支马鞭同时炸响。

      ......

      官道上的尘土还未落定,疾驰的骑兵队伍已掠过十里长亭。郭澄睿不断催动"玉狮子",仿佛这样就能缩短与澶州的距离。

      "不知云芊怎样了..."他不自觉地喃喃自语。

      顾长青在呼啸的风声中答道:"云芊机敏,定能想出脱困之法。"顿了顿,又低声道:"只是不知怀之..."

      "杨怀之那小子命硬得很,不会有事的。"郭澄睿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报!"

      一骑飞驰而来,斥候滚鞍下马:"前线军报!杨将军已令步兵后撤就食,云都尉以御剑为质换得胡氏存粮三千石!"

      郭澄睿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顾长青握紧缰绳,眼中闪过欣慰:"不愧是怀之......"

      "继续前进!"

      营帐内,云芊指尖划过沙盘上的几处隘口,沉声道:"契丹与我军交战多年,对我们的布阵习惯太过熟悉。若只固守,他们迟早会猜出我们兵力不足。"

      杨怀之点头,手指重重一点:"所以,不能等他们来攻——得先让他们睡不着觉。"

      孙衍抱臂而立,目光锐利:"派出轻骑,分三队轮番袭扰。不图杀伤,只求疲敌。"

      "旌旗多插,火把彻夜不熄。"云芊补充,"再让弓箭手伏于两侧高地,契丹若来,先吃一轮箭雨。"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意。

      ……

      军议散去时,已日近正午。

      云芊走出营帐,深深吸了口凛冽的空气。连日的紧绷似乎随着消融的雪水化开些许。

      "喏。"杨怀之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递来一个有些干瘪的苹果,"之前藏在粮袋里的,就剩这一个了。"

      云芊接过,莞尔一笑:"你呢?"

      "我不吃了,给你。"杨怀之摆摆手,"看你这些天都没好好吃东西。"

      "杨将军怎么突然这么好?"云芊挑眉。

      杨怀之咧嘴一笑,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我可是将来要当你师娘的人,自然得多疼你。"

      云芊一怔,随即放声大笑。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拈出一块琥珀色的柿子糖:"来,孝敬师娘。"

      杨怀之接过糖块丢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微风拂过,带起云芊鬓边一缕发丝,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你发质真好。"杨怀之突然道。

      "是吗?"云芊随手摸了摸发包,"可能是用了玉芳斋桂花油的缘故。"

      "哎,我跟你说——"杨怀之突然来了精神,"京城浣花阁的皂角粉才叫好,洗头又顺又香。"

      "浣花阁在哪?”

      “就在城西小钟街上,下回我带你去,我认识那边老板娘。”

      杨怀之又说:“这次出来这么久,我身上都臭了。”

      “我师傅不会嫌弃你的,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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