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不负》流影灯

40、第四十章 分明是你我 雪后的澶州

　　雪后的澶州，天寒气肃。营帐里火盆正旺，帐外却依旧风声猎猎。郭澄睿的病情渐渐好转，面色一日日红润了，脉象也稳健，只是人懒懒的, 每日靠在床榻上不愿起身, 只说自己很虚弱。

　　云芊在帐中已经守了他五日，完全没有踏出过营帐。军营里毕竟是男人的世界，她一介姑娘，纵然再机敏灵巧，也不好随意走动。日日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心中难免烦躁。

　　她才抱怨了一声“闷了”，郭澄睿便伸手将她拉到榻上，笑得得意：“你闷什么，有我作伴就好。”说着，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手指又不老实地抚弄她的鬓发, 耳垂, 脖颈, 拿下巴蹭她细嫩的脸颊, 简直一副登徒子的模样。一会又搂着腰, 说看看是不是瘦了; 一会又腿贴着腿, 说比比有没有长高.

　　云芊嗔怪地推了推，却推不开他，只得红了脸：“殿下，你怎么越来越不像个王爷了, 没个正经。”

　　郭澄睿笑得自在：“什么王爷不王爷，在这里我是你的兵, 专门伺候你的。”

　　五日里，顾长青只来过两回，每次不过坐坐便走。云芊觉得奇怪，素日里师傅与殿下总是言笑相伴，如今反倒鲜少见人影。郭澄睿见她困惑，低声一笑，把前几日撞见的事说了：“他有新欢了。”

　　“新欢？”云芊眨眨眼。

　　“嗯，一个都尉。那小子长得细皮嫩肉，模样还和你有点像，只是比你个头高些。”郭澄睿说罢，还故意盯着她神色，怕她心里接受不了。

　　谁知云芊听了，只是沉思片刻，忽而眼睛一亮：“那……若是我也换上男装，是不是也能在军营里自由进出了？”

　　郭澄睿愣了愣，旋即哈哈大笑，伸手点她额头：“你倒是机灵。可你一开口，声音一软，再换多少衣裳，也瞒不过人。”

　　他心念一转，当即出帐吩咐左右：“速召杨怀之来见。” 又命人取一副合云芊身量的轻甲。

　　不过片刻，杨怀之疾步而至，与已披甲而立的云芊并肩站立。郭澄睿凝神细察，只见玄色冷铁覆住二人身形——云芊虽纤瘦，然铠甲外廓硬朗，竟也将肩背腰线掩得七八，乍看与寻常少年军士无异。

　　可目光移至面容，差异立现。杨怀之已是军中少有的清俊相貌，皮相白净，可一旁的云芊……少女莹润的肤质自眉眼间透出，细腻如玉，皎若初雪，丹唇微抿时更流转一线难藏的柔光。

　　这一比较，郭澄睿心中已有计较。

　　---------------

　　一点悉悉索索的声响，把云芊从梦中惊醒。营帐里漆黑一片，四周静得出奇。她伸手一探，指尖正碰到身侧那条温热而结实的大腿。

　　“王爷……你怎么起来了？”她低声问。”你可是不舒服吗?”

　　身边的男人没有答话，只听“簌”的一声，火折子轻轻一点，黑暗里，忽然亮起一圈温润的光。

　　云芊怔住了——一盏走马灯。

　　火光映着纸面，灯壁旋转，图案一幅幅流转开来。

　　第一幅，是一处山洞。一个小小的女孩守在少年身旁，拼命按住他伤口，神色慌张。

　　第二幅，马背之上，少女与男子同骑一匹马。她身形纤细，他胸膛宽厚, 他的长臂围成一个圈, 把她牢牢圈住。

　　第三幅，病榻前，少女守在男子床边，眉眼温婉；紧接着，男子为她戴上发簪，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第四幅，红罗绸缎，凤冠霞帔。新婚的喜宴上，两人执手而立。

　　第五幅——男子与少女骑在一匹马上, 少女的前面还坐着两个小娃娃，娃娃淘气, 男子满脸堆笑.

　　云芊屏息看着，直到走马灯缓缓转回最初的画面，泪光已模糊了她的眼。她伸手捂住唇，却还是轻轻惊呼出声：

　　“这……这分明是我……是你……”

　　她猛地抬头，见男人正凝视着她。火光摇曳，他的眼神沉静而温柔，唇角微勾，却不言语。

　　她满眼晶莹，却笑得前所未有的明亮。轻声道：“原来……柏树街老宅里的走马灯，是你在做……”

　　郭澄睿伸出手，把她紧紧搂进怀里，在她耳畔低声道：“我跟你说过，我家以前是木匠。”

　　深夜，营帐里一片静谧。郭澄睿抱着云芊睡得安稳，心跳与她的呼吸交叠，竟有久违的宁静。

　　忽然，远处骤然传来马蹄声与喊叫，打破了深夜的安宁。

　　“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声浪逼近，惊醒了整片军营。

　　郭澄睿猛然睁开眼，心口一沉，翻身起身。云芊还在迷糊，他已迅速披好衣服, 走出营帐. 夜风扑面，寒意刺骨。外头火把成片亮起，士卒们纷纷惊起。

　　他快步进了议事营帐。来人浑身风尘仆仆，盔甲上还挂着未干的雪泥，扑通一声跪下，双手高举密信。

　　郭澄睿接过密信，疾然拆开。火光下看了几行字，瞳孔骤缩，脸色一变。

　　“殿下，宫门已封锁，京城已戒严，请晋王殿下——速速回京！”

　　他抬头，沉声道：“赵寂！”

　　赵寂立刻出列：“在！”

　　“挑一队精锐，轻装简从。速速准备，随我回京！”

　　“得令！”赵寂抱拳而去。

　　他前脚刚出帐，顾长青已在营门口等候，神色凝重。赵寂走近，在他耳边低声吐出几个字：“先帝驾崩，传位于殿下。”

　　顾长青闻言，怔了片刻，旋即收敛神色，眼神一沉：“我跟你们一起走。”

　　一队精锐骑兵已集合待发, 马匹嘶鸣，火光映得夜空通红。

　　郭澄睿整好铠甲，伸手抚了抚云芊的肩膀，语气低沉而坚定：“你好生留在军中，等我安顿好京中事宜, 再来接你。”

　　说罢, 拿起佩剑, 正欲转身，只听云芊说道：“殿下，契丹。。。。。。已安静多日，若陛下驾崩的消息昭告天下，契丹必知殿下已回京，若是突然来袭，该当如何？”

　　郭澄睿沉思片刻，转身提笔疾书。墨迹未干时已押上朱红大印，将信函递与云芊：“若契丹来犯，你且静观其变。军中自有留守将官应对。若诸将行事有违常理，便将此信交与杨怀之。”他轻抚过云芊脸颊，又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便转身而出。出得营帐，他沉声令道：“擢都尉杨怀之为骁骑将军。”语毕大步迈出。风声猎猎，战马嘶鸣，他翻身上马。随着一声“出发！”，铁蹄轰鸣，夜色中溅起漫天雪沫与尘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