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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次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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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雨意虽歇,檐角仍断断续续落着水珠。
沈萦醒来时,一时有些恍惚。纱幔半垂,窗外天光是春寒未尽时特有的淡青色。她静静望了片刻,听着远远传来的电车当啷声,才想起自己已不在巴黎那间临街的小公寓里,也不在摇晃不止的轮船舱房中。
门外传来脚步声。丫鬟轻手轻脚地端着铜盆进来,见她已醒,便抿嘴笑道:“二小姐醒了。太太说您若起了,厨房已经做好了早饭,请您下去用饭呢。”
沈萦点点头,接过热帕,温热的水汽扑在脸上,人也跟着清醒了几分。
洗漱毕,她换了一身常服。刚转过楼梯角,便闻见饭厅里米香与茶香。
宋婉君见她下来,眼中笑意温柔,“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还好。”沈萦在她身边坐下,声音里带着晨起未散的轻哑,“只是半夜醒过一回,听着雨声,倒像还在船上。”
“人乍一回来,总要缓两日。”宋婉君盛了一碗粥放到她面前,“先吃些热的,暖暖胃。”
云笙坐在小椅里,围着围兜,乖乖吃饭。见沈萦坐下,便扭着身子往她这边够,口齿不清地叫了一声“姑姑!”
“你记得姑姑啦?”宋婉君笑着按住儿子,替他把滑到肩头的围兜拽正。
沈萦伸手轻轻碰了碰小侄子温软的脸颊,执起白瓷勺,目光在饭厅里扫了一圈,问:“哥哥呢?今日怎么没见他?”
宋婉君往云笙的小碗里添了一勺蛋羹,动作温柔,语气却透着几分无奈:“天还没大亮,他就同阿琮出门了。昨夜闹了那么一出,杨树浦那边的仓房今日一早要进一满船的‘棉纱’。外滩的洋行和曹雪樵的人如今都盯着,他自然是要亲自去码头压阵的。”
沈萦闻言,搅动燕窝的动作微微一顿。哥哥哪里是去盯什么棉纱,分明是去把规矩立死。
用过早饭,沈萦陪着云笙在起居室里搭了会儿西洋积木。待到日影渐渐升高,将近午初,外头院子里传来动静。
佣人王妈挑开门帘,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意:“太太,二小姐,容府的大管家福伯来了,此刻正候在花厅呢。”
宋婉君闻言,笑道:“倒是巧了。算算时辰,想必是为着老太太寿辰送帖子来了。念念,随我一同去见见吧。”
沈萦轻声应了,随嫂嫂一同前往花厅。
容府的大管家福伯一身石青长衫,鬓边微白,神情端方地立在厅中。
如今霞飞路上的新贵们,遇上请客做寿,早习惯了打发听差送张西洋请柬了事;但容家,依然恪守着一些旧日的体统。
见宋婉君与沈萦进来,福伯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礼:“沈太太安,二小姐安。”
“福伯快请坐。”宋婉君温和地抬了抬手,“外头路还湿滑着,劳您亲自跑这一趟。”
“太太折煞我了,为主子跑腿,原是本分。”福伯顺势虚坐了半张椅子。
“福伯,”沈萦在一旁开了口,语气亲近,“您精神还是这样好。”
当初兄妹二人寄居容家那几年,这位老人家待他们兄妹二人,向来周到。如今隔了四年再见,那份旧情分倒并未生疏。
福伯闻言,脸上的端方化作了慈爱的笑意:“托二小姐的福,这把老骨头还算硬朗。”
寒暄过后,福伯双手恭恭敬敬地奉上一份泥金双红的折帖。封面上是容家老爷子生前留下的馆阁体,端庄肃穆。
他微微欠身,递上帖子:“老太太特意叮嘱了,寿宴当日务必要请沈先生、沈太太,还有二小姐一并过去。”
宋婉君接过来,拨开封面的红绸小褡裢,轻轻翻开折帖。她目光在洒金的宣纸上细细过了一遍:“老太太这回是做七十整寿,府上这几日定是忙坏了吧?”
“可不是嘛,”福伯笑着应道,“先生太太这几日脚不沾地。不仅请了梅村的戏班子,连和平饭店的西菜师傅都请了去,说是如今的新规矩讲究个中西合璧,要热热闹闹地给老太太办一场。”
宋婉君含笑听着,看完后便将手里的折帖递给沈萦。待她看过,方才合拢,交由丫鬟收好:“劳您回去禀报老太太,到了正日子,我们一家定然早早过去,讨老太太一杯寿酒喝。”
正事说完,福伯的目光再次转向沈萦:“老太太昨儿个夜里听闻二小姐的船靠了岸,心里高兴极了。若不是天公不作美下着冷雨,只怕当晚就要派车来接二小姐去府上说话了。”
说着,他从随行的小厮手里接过一个半旧的紫檀镶钿小匣子,双手递到沈萦面前。
“这是老太太特意吩咐送来的。说是早年宫里赏下来的几颗东珠,不值什么,算作给二小姐接风的一点心意。”福伯笑得温和,“老太太还交代了,寿宴那日,二小姐务必要早些去,她老人家有好些话要同您说呢。”
沈萦双手接过那只沉甸甸的紫檀匣子。指尖抚过匣盖上细腻的木纹,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福伯替我多谢奶奶。”沈萦温声回道,清透的眼底泛起真切的笑意,“也请您替我回话,寿宴那日,我一定早去。”
日子又往前推了两天,连绵的春雨终于收了势,申城放了个久违的大晴天。
这日,宋婉君派了家里的汽车,将霞飞路上最出名的红帮裁缝陈师傅请进了沈宅。
陈师傅带着两个徒弟,将带来的几只大皮箱在小客厅的地毯上一一打开。法兰西的乔其纱、英国的软呢,还有苏州刚织出来的亮地纱,流光溢彩地堆叠了一室。
宋婉君先是给沈叙白定了一匹雪青色回字暗纹的杭绸:“先生的长衫,还是按旧例做。”
给云笙挑完了做小衫的软罗后,宋婉君自己挑了一匹烟霞色的法兰绒软缎。
将丈夫、儿子和自己的衣裳安排妥当后,宋婉君看向陈师傅:“二小姐去国四年,刚刚回来。旧衣裳总有不合时宜的地方。四季常服、见客的旗袍洋装,都该重新添置几身。”
宋婉君自料堆里挑出几匹颜色娇嫩的乔其纱与轻软的英国花呢留作沈萦的日常衣裙。至于去容家贺寿的那一身,沈萦的目光在一众衣料中掠过,最终落在一匹雨过天青色的暗纹软缎上:“就用这匹吧。”
小学徒捧着软尺和册子立在一旁,陈师傅亲自上前,隔着一层薄衫,小心量过肩、胸、腰、袖长与身长。
量完尺寸,陈师傅戴上玳瑁老花镜,又依着各人习惯,将样式、滚边、盘扣一一议定,陈师傅才将册子合上。
他接过丫鬟奉上的热茶,略带歉意地笑道:“沈太太和二小姐这一回定下的衣裳不少,这几件衣裳先挑着去赴宴的那套赶出来。其余的怕是只能分批送来了。近来铺子里的老师傅们正连轴转着,赶的是各家太太小姐们要去赴宴的新衣单子,若有怠慢处,还请主家海涵。”
宋婉君端着茶盏,会意地笑了笑:“难为陈师傅在这当口还要亲自往我们府上跑一趟,其他的常服晚些送来也无妨。”
“沈太太客气了,那我们就不多叨扰了。”
待陈师傅收拾了皮箱告辞,小客厅里重又归于宁静。
日影一寸寸西斜,直到春日的暮色彻底漫上来,罩住了院子里的西府海棠。廊下的琉璃灯又次第亮起。
晚饭摆在花厅。沈叙白今日回来得早些,眉宇间虽还带着几分外滩洋行里的肃色,但见着桌上的热汤热菜,神色也跟着柔和下来。席间,宋婉君同他说起白日里定下的衣料和容家寿宴的筹备,沈叙白只温和地听着,时不时替云笙挑去鱼肉里的细刺。
用过晚饭,一家人移步起居室。佣人端上消食的清茶,顺手将刚送到的晚报叠得齐齐整整,搁在了茶几上。
沈萦随手抽出一份。刚一抖开,头版加粗的铅字便直直撞入眼帘——《法资中汇银行遭抛售,市面现洋告急》。
报道里写得满城风雨,只说这两日外汇市场上波澜乍起,一股来路不明的游资踩着兑换的空档大肆做空,逼得几家外商银行不得不连夜拆借现洋填补窟窿。报上不敢指名道姓,只在末尾隐晦地点了一句:“闻得系某归国之金融巨子,手段雷霆”。
沈萦目光在那行字上轻轻一顿,脑海中自然地浮现出昨夜哥哥在灯下那声意味不明的轻哂。
她没有出声,只将报纸翻过一页。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龙井的清苦与回甘顺着舌尖慢慢洇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