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故人来》满山暴雨

2、第 2 章 进门时，廊

　　进门时，廊下的琉璃灯已尽数亮了。暖黄的光晕从雕花玻璃里透出来，将檐角摇摇欲坠的残雨照得晶莹剔透。屋里水汀的热气与淡淡的玉兰香混成融融的暖意，将附着在众人身上的那层湿冷江风与街头的肃杀气一点点驱散。

　　佣人悄步上前，接过众人沾着水汽的外衣，又送上温热的毛巾。沈萦接过毛巾细细揩了手，指尖残留的寒意与紧绷感这才渐渐散去。

　　“先喝口姜茶驱驱寒气。”宋婉君从丫鬟端着的托盘里取下一盏青瓷盖碗，递到她手中。碗盖一揭，辛辣的姜味混着红枣的甜香冲上来。茶汤澄亮，热气袅袅，顺着呼吸一直漫入四肢百骸。

　　“热水都备好了。”宋婉君细细叮嘱着，“喝完回房泡个澡，换身干净衣裳，这几日天阴潮湿，最容易着凉。”

　　沈萦含着碗沿温顺地应了一声。宋婉君让丫鬟带她回房，自己则转身去照看云笙。走到楼梯转角时，沈萦脚步微顿，似有所感地回头望了一眼。

　　宽敞的客厅灯火通明。宋婉君正俯身替云笙解开那件杏子黄的斗篷，指尖极轻柔地拨开孩子额前被汗水黏住的一绺碎发；而几步开外，沈叙白正低声同阿琮交待着什么。隔得远，听不真切，只依稀辨出是在说今晚长街逼停的凶险。暖光下，阿琮神情冷峻，只在末了点了点头。

　　沈萦收回视线，转身上楼。
　　浴室里已氤氲起薄薄的白雾。丫鬟试过水温，便悄声退了出去。

　　沈萦滑入注满热水浴缸时，忍不住发出一声轻长的喟叹。一路的颠簸与倦意都在热水里慢慢化开。她闭上眼，听见窗外雨丝未歇，佣人走动的脚步声远远近近，家中夜里的声息安稳而熟悉。

　　待她洗去一身风尘，换了套家居衣裙下楼时，饭厅已是灯火俱明。桌上摆了几样精致的小菜，正中一盅腌笃鲜正翻滚着热气，汤色乳白，咸肉鲜笋的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

　　沈叙白已换了家常长衫，正俯身给云笙系围兜。小云笙手里攥着把银勺，嘴角的蛋羹糊成了一小片，一见沈萦，便咿呀叫着要站起来，手里的勺子也跟着挥成了一面小旗。

　　“慢些，姑姑又不会跑。”宋婉君赶忙伸手扶住他，拿绢帕替他擦了擦嘴角。沈萦也跟着笑，伸手捏了捏他暖呼呼的小肉手。小孩子得了回应，立刻心满意足地坐了回去。

　　席间，宋婉君一面为沈萦布菜，一面细细问着她这几年在巴黎的饮食起居，沈萦也挑了几件学校里的趣闻来讲。云笙听不懂，却爱凑热闹，咿咿呀呀的拍着小手应和。

　　说到后来，宋婉君轻轻叹了口气：“王妈今早去采买还在念叨，说菜价又涨了。虹口那边近来常封路盘查，东洋人的兵车来回地开，摊贩进不来，这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难过。就连法租界，也早不如从前太平了。”
　　沈叙白正在给云笙舀汤，闻言只淡淡道：“外头乱成这样，早晚都要波及进来。覆巢之下，哪有绝对的安稳。”

　　他说着，将吹凉的汤碗推到儿子面前，随即抬眼看向沈萦：“方才在路上，吓着没有？”
　　沈萦握着汤匙，迎上兄长的视线，只是弯唇笑了笑，声音笃定：“哥哥在，我没什么好怕的。”
　　沈叙白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拿过云笙的小勺，继续喂饭。

　　饭后，云笙困意上来，眼皮直打架。宋婉君将他抱起，小家伙闻到母亲身上熟悉的馨香，很快便伏在她肩头沉沉睡去。
　　宋婉君起身，对沈萦柔声道：“你们兄妹好好说会儿话，我先带他去安置。”临走前，她与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神交汇间是夫妻无需言明的默契。

　　小客厅里换了新茶，龙井的清香浮在空气里。窗外檐角积水一滴一滴落下，座钟也在一旁轻轻摆动，愈发衬得屋里安静。

　　沈萦捧着茶盏，指腹在温热的瓷壁上摩挲许久，才低声开口：“方才拦车那人，是冲哥哥来的？”
　　沈叙白看着杯口升腾的白雾，目光隔着那层热气，显得有些幽深：“也不尽然。”
　　沈萦抬起眼，静候下文。
　　“新仓落定，自然有人心里不痛快。码头、仓路、洋行、帮会，这两年越缠越紧，盘根错节，谁都想从中分一杯羹。”他说到这里，抬眸看她一眼，“你回来的日子，正赶上风口浪尖罢了。”

　　沈萦垂下眼，看着盏中晃动的浅碧茶汤，挑破了一直维持着的平静：“哥哥其实不想让我回来，是不是？”
　　“巴黎不好吗？”他反问。
　　“巴黎很好。”沈萦坦然，“见闻多，学到的东西也多。可那里是别人的家”
　　她又问：“我寄回来的信，哥哥都看了吗？”
　　“看了。”
　　她的信总是很长，说画展、说课业、说有趣的同学，什么都肯写；而他的回信却总是短，寥寥几句，报平安，谈时局，叮嘱她照顾身体。
　　“哥哥的信里，从来不问我想不想家。”她垂下眼，茶盏里的热气一点点扑到睫毛上，“也从来不问我想不想回来。”

　　沈叙白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停歇了，才哑声开口：“念念，还怨我吗？”

　　他问得直接，话里藏着经年的隐痛。

　　沈萦摇头，眼里却慢慢浮起一层水光：“小时候怨过，觉得哥哥不讲道理，怎么一句商量都没有，就把我送上了船。后来……就明白了。”
　　她声音发涩，带着一丝难以自抑的轻颤：“后来在巴黎，每想起你送我上船，我都在想你一个人留下，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如何能不明白？
　　民国十三年，父母在北平遇害，家门骤变。十九岁的沈叙白一把攥过她的手，带着她跟着阿琮从侧门逃进沉沉夜色。一路南下，住过漏风的柴房，也挤过发霉的窝棚。实在无处可避时，三个人便在背风的墙角挤作一团，硬熬到天亮。

　　她记得那一夜，他对她说：“念念，没有家了。”
　　思及往事，沈萦眼睫微微一颤，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沈叙白没有作声，只站起身，走到她身旁。下一瞬，一只温热的手落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像许多年前那样。
　　“是哥哥不好。”低沉的喟叹里带着深切的歉意，“让你一个人在外面这么久。“

　　沈萦的眼泪反倒落得更急。她接过他递来的方帕，半晌才慢慢止住。她不能再是那个需要被远远送走避难的小女孩了。

　　屋里静了好一阵。

　　“上海的事，比巴黎繁杂得多。既然回来了，便安心做你的事。至于其他的，万事有我。”
　　沈萦望着他，胸口那股从上船起就一直悬着的惶惑，在这一刻慢慢消散了。她低头抹去最后一点泪意，轻轻“嗯”了一声。

　　沈叙白这才回到原处坐下：“在巴黎，可曾读到国内的消息？”
　　“读到过一点，”沈萦点头，声音还带着鼻音，“消息传过去总要慢上几分，也语焉不详。只觉得山雨欲来，却不知道风起何处。”
　　沈叙白指尖轻轻拨动茶盖，像是在斟酌从何说起：“北边南边都不算太平，东洋人还在旁边虎视眈眈，市面上的现洋一天比一天紧。偏偏这个时候，还有人在黄浦江里搅弄风云。”
　　“谁？”沈萦问。

　　沈叙白端起茶盏，轻哂了一声，语气意味不明：“还能是谁。裴明聿。”

　　沈萦微怔：“裴家那位二哥？”

　　“他刚从伦敦回来不到半年，就联合了几家华资银行，在外汇市场上大肆买空卖空，把正金银行的洋老板逼得直跳脚。”

　　夜又深了一层。檐下积水仍在滴落，客厅里柔黄的光线照得四下静谧，却压不住话语里的沉重。
　　听着兄长的话，沈萦默然。乱世如烘炉，谁也无法独善其身。这压迫感让她心口也跟着微微发紧。动荡年月里，人总忍不住想求一份神佛的庇佑与长宁。
　　她指尖蜷了蜷，忽然想起了自己一路从巴黎带回来的那件东西。

　　“对了，”她轻声道，“我这次回来，还带了另一样东西。原想着饭前就拿出来的，竟一时忘了。”
　　“什么？”沈叙白看向她。

　　沈萦起身，从随身的牛皮小箱里取出一只薄绸包裹的物件，小心翼翼地搁在茶几上，慢慢解开。
　　灯下渐渐露出一尊玉佛。玉色温润无瑕，佛面低垂，神情静穆古拙。虽不过手掌大小，却自有一股沉静庄严之气。

　　“这是两个月前，我在巴黎一场拍卖会上得来的。”沈萦解释道，“原是一位在巴黎的爱国老先生瞧上的，想请它回国。价钱一路抬，偏巧那时又赶上跨国汇票受限，差了一口气。”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像是想起了那位老先生在拍卖行里急得直叹气的模样，“我见不得这类旧物再落进洋人手里，便添了那点缺漏，替他先拍了下来。”

　　沈叙白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佛像上。佛眼低垂，似在悲悯这乱世里的蝇营狗苟。

　　“他本想等国内的资金周转开，再折价赎回去，”沈萦笑了笑，“后来见我懂得金石之理，又改了主意，说既是我把它带回来了，这份缘分便由我来续。他执意托付给我，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这么贵重的心意，确实难得。”伴着轻缓的脚步声，宋婉君走了进来。她刚安顿好云笙睡下，恰好听见了最后几句。
　　她在沈叙白身侧坐下，目光落在那尊玉佛上，细细端详。

　　沈萦看向兄嫂，顺势说出了心里的打算：“我想，过几日便是容奶奶的寿辰。这些年容家对我们多有照拂，拿它做寿礼，既稳妥，也能讨个平安长宁的好意头。它历经波折才重回故土，总该有个好去处。”

　　沈叙白目光从古拙的佛面移向妹妹，眼底只余下长兄的温厚：“既是给容奶奶备的，那便先收妥，等寿辰那日一并送去。”

　　沈萦应了一声，重新将玉佛包起。绸布一层一层覆上去，灯下那点温润的玉光也随之慢慢隐没。

　　沈叙白起身，替她将皮箱重新合上：“夜深了，去歇着吧。”

　　夜风穿过廊下，雨意将尽。远处不知哪家座钟迟迟敲过两下，沉沉地荡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