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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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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操场像一口被太阳反复炙烤的铁锅,塑胶味蒸腾,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胶粒。校运会最后一天,广播里循环播放《运动员进行曲》,鼓点震得胸腔发麻。
温知夏原本是后勤组,负责给长跑选手递水。可 4×400 米第二棒的女孩突然急性肠胃炎,名单空出。体委举着号码布在人群里转圈,像抓壮丁。
“女生还有谁没项目?”
温知夏正弯腰整理矿泉水箱,后背突然被戳了一下。
“温知夏,我记得你短跑还行?”
她愣住。
短跑?她中考 50 米 8″9,勉强及格。
体委已经飞快地把 023 号号码布塞进她手里:“换上,十分钟检录!”
号码布的别针冰凉,却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想拒绝,可是目光越过人群,看见沈叙遇站在终点线旁,手里拿着秒表——他是裁判助理。
那句“我不行”瞬间咽回喉咙,变成一句轻飘飘的“好”。
检录处人声鼎沸,温知夏蹲在最后一排,把号码布别在短袖外侧。别针太短,刺进皮肤,她“嘶”了一声,没敢停。
跑道外侧,沈叙遇正在和体育老师核对名单。他戴白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侧脸线条像削过的铅笔,干净利落。
温知夏低头看自己的鞋——普通白色板鞋,鞋底薄,跑起来像赤脚踩火。
广播再次催促:“女子 4×400 米接力,第二道,023 号温知夏——”
她站起来,腿软得像煮过的面条。
第一棒已经蹲在起跑器上,回头冲她喊:“别紧张!接棒时慢一点也行!”
温知夏点头,喉咙干得冒烟。
枪响。
第一棒冲出去,风把她的马尾甩成鞭子。
温知夏站在接力区,手心全是汗。
二十米、十米、五米——
接棒瞬间,她没抓稳,接力棒在掌心打滑,差点落地。
观众席爆发出一阵惊呼。
她仓皇起跑,脚底却踩在一块松动的胶粒上,脚踝一扭,整个人向前扑去。
膝盖狠狠磕在跑道,火辣辣的疼瞬间窜上天灵盖。
世界安静了一秒,随后耳鸣里灌进尖锐的哨声。
她想站起来,右腿却像被抽掉骨头,软得撑不住。
有人影逆着光跑来,蹲在她面前。
鸭舌帽的帽檐遮住太阳,沈叙遇的声音第一次离她那么近:
“能动吗?”
温知夏摇头,疼得说不出话。
下一秒,她被打横抱起。
沈叙遇的手臂箍在她膝弯和后背,掌心温度透过薄薄衣料烫得惊人。
操场上的喧闹忽然变得很远,她只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像跑道的鼓点。
校医室在教学楼一楼最西侧,走廊阴凉,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
沈叙遇的步子很稳,呼吸却比平时急。
温知夏的脸贴在他校服领口,能闻到洗衣粉混着阳光的味道——柠檬、薄荷,还有一点点汗意。
她不合时宜地想:原来高冷的人也会出汗。
校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见状立刻拉开帘子:“放床上,我看看。”
温知夏被轻轻放在白色诊床上,膝盖的擦伤已经渗血,血珠顺着小腿蜿蜒,像一条细小的红线。
校医用镊子夹棉球,蘸碘伏。
“会有点疼,忍一下。”
冰凉的碘伏触到伤口,温知夏倒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抓住床沿。
沈叙遇站在她右侧,忽然伸手,把手腕递到她面前。
“抓吧。”
她愣住。
校医笑:“怕疼就抓着,男生皮实。”
温知夏没敢真抓,只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他的袖口。
布料柔软,带着他的体温。
碘伏擦完,校医贴纱布,随口问:“男朋友?”
温知夏脸腾地烧起来,慌忙松手:“同班同学。”
沈叙遇没否认,只问:“需要拍片吗?”
“骨头没事,软组织挫伤,休息一周。”
温知夏小声:“校运会还没结束……”
校医头也不抬:“命重要还是名次重要?”
她闭嘴。
沈叙遇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剥开锡纸,递到她嘴边:“补充血糖。”
温知夏机械地张嘴,舌尖尝到苦甜的可可味。
她突然想起,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她东西。
校医室的门被推开,体委探头:“怎么样?”
沈叙遇代为回答:“没骨折,能走。”
体委松口气,塞给温知夏一瓶冰水:“辛苦了,后面交给我们。”
冰水很冰,温知夏却抱在怀里没喝。
沈叙遇俯身,声音低到只有她能听见:“能走吗?我送你回教室。”
她点头,试着下地,右脚一沾地就钻心疼。
他再次伸手,这次没抱,而是让她扶住自己手臂。
温知夏的手指不敢用力,只虚虚搭着,像搭在一根随时会消失的树枝。
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窗户斜射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重叠的部分,像一片小小的安全岛。
教室空无一人,同学们都在操场。
沈叙遇把她的椅子转过来,椅背朝前,让她把腿搭上去。
又从后排搬来另一把椅子,自己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剪刀和纱布。
“校医说回家前再换一次药。”
温知夏看着他低头剪纱布的侧脸,鼻梁高挺,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突然想起,医务室碘伏沾到他袖口,留下了一滴褐色的痕迹。
“你袖子……脏了。”
沈叙遇“嗯”了一声,没在意,继续缠纱布。
动作很轻,像怕碰疼她。
纱布缠好,他抬头,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还疼吗?”
温知夏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好多了。”
其实疼,但疼也变得珍贵。
放学铃响,同学们陆续回来。
沈叙遇起身,把剪刀放回讲台抽屉,顺手抽了一张湿巾擦手。
温知夏撑着桌子站起来,单脚跳两步,书包被人从后面拎住。
“别动。”
沈叙遇把她的书包背在自己左肩,右手扶住她胳膊:“送你到校门口。”
教室后门,几个女生探头探脑,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温知夏脸热,却没拒绝。
下楼时,她单脚跳,沈叙遇的手臂像栏杆,稳稳圈着她。
每下一级台阶,她的心就轻颤一下。
校门口,妈妈骑着电动车来接。
沈叙遇把书包递过去,礼貌点头:“阿姨好,她脚扭了,一周别剧烈运动。”
妈妈连声道谢,温知夏坐上车,回头看他。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向远方的路。
她突然喊:“沈叙遇!”
他抬眼。
“谢谢你。”
他“嗯”了一声,插兜,转身。
风吹起他校服下摆,像一面小小的旗。
夜里,温知夏坐在书桌前,把纱布拆开又缠上,笨拙地学他的手法。
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痂,边缘泛着淡淡的褐色。
她拿剪刀,小心翼翼剪下他袖口上那根被碘伏染色的线头,夹进日记本第 73 页。
那一页,她写:
「6 月 14 日,操场。
他抱我去医务室,手指很烫。
我偷了他袖子上的一根线,当做我的药。
他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
可他从来没有对别的女生这样。
哪怕只是出于礼貌,
我也愿意把这一根线,
当作整个宇宙。」
台灯下,线头安静地躺在纸页中央,像一条极细的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