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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糖可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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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下学期重新分班,温知夏和沈叙遇被编进同一个理科班——三班。
新教室的空调老旧,夏天像闷罐。座位表贴在黑板旁,温知夏的名字在第 4 列第 3 排,沈叙遇在第 1 列第 6 排,对角线,最远的距离。
她抱着一摞书站在走道,心里暗暗计算:
「直线 6.4 米,中间隔四张课桌、两条过道、十七个后脑勺。」
十七个后脑勺里,有十六个会动,只有沈叙遇的几乎不动——他听课时背脊笔直,像一把合上的尺。
沈叙遇的高冷是写在明面上的。
课间除了上厕所,他几乎不离开座位;同学问题目,他三句以内结束战斗;发作业本时,他抬手接住,道谢的声音低到只能自己听见。
于是,温知夏把喜欢调成静音模式。
她学会用余光读他:
早读 7:05,他会从书包侧袋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三口,再拧回去;
午休 12:40,他戴耳机写竞赛题,耳机是黑色头戴式,耳罩外侧有一道银线,像凌晨四点的飞机尾迹;
周三最后一节自习,他会去小卖部买一罐无糖可乐,食指勾住拉环,啪一声,气泡声淹没在喧闹里。
无糖可乐是唯一的突破口。
温知夏发现,沈叙遇喝可乐时眉心会短暂松开,像雪地里突然冒出一朵很小的花。
她悄悄把周三定为「可乐日」。
第一个周三,她把一罐贴着蓝色便利贴的可乐放在他桌角,便利贴画了一只极小的鲸鱼:
「To 沈同学,天气热,请降温。」
落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笑脸。
放完她心脏狂跳,像把秘密塞进真空罐,又怕又期待。
沈叙遇做完值日回教室,目光在可乐上停了两秒,没喝,放进抽屉。
第二天,罐子不见了,桌角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温知夏在日记里写:
「他没有喝。也好,至少没有拒绝。」
第二个周三,她把可乐换成冰贴,贴在一罐新的无糖可乐上。
冰贴是鲸鱼图案,和他耳机外侧的银线意外呼应。
这一次,沈叙遇把冰贴撕开,贴在手腕,可乐依旧没喝。
晚自习下课,温知夏假装去后排扔垃圾,路过他座位,看见易拉罐被倒扣在桌角,一滴褐色液体沿罐口缓缓滑落,像无声的拒绝。
她在心里替自己圆场:
「他大概不喝陌生人送的东西。」
第三个周三,她决定署名。
她用 0.38 的黑色中性笔在便利贴上写:
「From 温知夏」
写完又后悔,把「温」字涂成黑团,重新写:
「From 4-3」
4-3 是她座位的坐标,他一定能看懂。
那天午休,沈叙遇罕见地没有写题,而是倚着墙听英语听力。
温知夏把可乐放在他桌角,转身时,耳机里漏出一句女声:
「I wish you knew.」
她脚步踉跄,像被自己的心事绊倒。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小测。
温知夏写到最后一个大题卡壳,额头沁汗。
收卷时,她余光看见沈叙遇起身,把那张写着「From 4-3」的便利贴折成方块,夹进竞赛草稿本,然后把可乐放进书包侧袋。
那一瞬,她的心像被拉开的易拉环,嘶一声,气泡疯狂上涌。
可下一秒,她又看见他从后门出去,把可乐扔进走廊的回收桶。
铝罐砸在铁皮桶底,哐啷一声,像当头一盆冷水。
温知夏盯着垃圾桶,视线被热浪蒸得扭曲。
晚自习前,教室里只剩风扇吱呀。
温知夏去倒水,经过沈叙遇座位,发现桌角多了一张新的便利贴。
便利贴是她常用的那种,浅蓝鲸鱼底纹,上面是他清瘦的字:
「谢谢,但我不喝含糖饮料。」
末尾没有标点,像一句未完成的拒绝。
温知夏站在过道,手指把那张便利贴捏得发皱,又一点点抚平。
她回到座位,把便利贴贴进日记本第 52 页,旁边写:
「原来无糖也有罪。」
周三的可乐日被迫中止。
温知夏把习惯改成「周三数学题日」。
她挑最难的函数压轴,用铅笔在题干旁画一只小小鲸鱼做记号,然后拿着练习册走到第一列第 6 排。
“沈叙遇,能问个题吗?”
这是她第一次当面和他说话。
沈叙遇抬头,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练习册,再移到那只鲸鱼,停留不到半秒。
“可以。”
他讲题的声音很稳,像深夜电台的播音员,没有起伏,却每个字都清晰。
温知夏站在他桌边,鼻尖能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
她假装认真听,其实在记笔记的间隙,用余光数他睫毛的根数——
左眼 87,右眼 89。
讲完后,他礼貌点头,继续写竞赛题。
她道谢,回到座位,心跳声大得仿佛全班都能听见。
周三数学题日成了固定节目。
她把难题攒一周,只为那三分钟的靠近。
有时沈叙遇在写题,会先停笔,把草稿纸推到她面前,一行行推导写得极工整;
有时他正戴耳机听听力,会摘下一边递给她,耳机里播放的是 BBC 深空探测新闻。
温知夏把那只耳机称为「宇宙入口」。
她每次都假装镇定,却在回到座位后,把耳机里听到的每一个单词抄进日记。
五月最后一个周三,学校提前放暑假。
教室空调坏了,所有人热得发蔫。
沈叙遇却罕见地主动走到温知夏桌前,手里拿着一罐冰水。
“无糖。”
他把水放在她桌角,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温知夏愣住,抬头看他。
他补充:“上次……谢谢你的可乐。”
那罐冰水的铝壁上凝着水珠,像无数个被延迟的回应。
温知夏想说“没关系”,喉咙却发紧,只挤出一个“嗯”。
沈叙遇点点头,转身回座位。
温知夏盯着那罐水,直到水珠滑落,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在日记里写:
「5 月 31 日,晴,高温 34℃。
他给了我一瓶冰水,无糖。
我终于明白,单向喜欢的意义——
不是得到回应,而是学会在得不到回应时,依然喜欢他。
以及,
我从来没有告诉他,
鲸鱼便利贴上的笑脸,
其实是我自己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