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有归，风有你》罗小昕

7、兼职初体验：他从浓雾中走来 雾里的身影

　　到了宿舍门口，想到刚才发生的事，想到自己居然有男朋友了，陈恬尴尬得在门口直跺脚，觉得自己好陌生。平复了一会儿，才强装镇定地开门进去。打开柜子，看到被冷落的招财猫手串，她拿起来凝视。
　　正当她还沉浸在适应这生活的“变故”中时，李筱溪回来了。
　　“呦，这谁呀，难得回来这么早。”原本在“偷菜”的曹丽君，开始“阴阳”了起来。
　　“唉，别说了，累死我了。”李筱溪往椅子上一瘫。
　　“对了，今天你干嘛去了？上课都没看见你。”邹羽问。
　　“今天峰哥抽点了人名，还好上的大课，没挨着点。”陈恬补充道。
　　“我问过刘蕴哲，没情况。”李筱溪自信地说。
　　“所以，你到底干嘛去了，累成这样？”陈恬好奇地问。
　　“做兼职去了，发传单，走了一天的路，腰酸背痛，现在只想躺着。”李筱溪有气无力地回道。
　　“有兼职？你怎么找到的？我能去吗？”陈恬来了兴趣。
　　“认识的人多了，路子不就多了嘛。”李筱溪回过头看着陈恬，“你想去？”
　　“想去！”陈恬点点头。
　　“行啊！我帮你问问，应该没问题。不过平时不是要上课吗？你这样的乖学生逃课总不好吧。”
　　“没事，我可以趁周末去。”
　　“行，下次需要人手，我通知你！”
　　“能挣多少钱？”陈恬又问。
　　“五十一天，路费报销，有时候有车接送。经理在的时候得认真点，不在的时候可以偷下懒。”
　　五十元一天对陈恬来说不少了。那时候家里每个月打给她五百块钱，食堂的饭菜便宜，小碗的面只要两块钱，她每天伙食只需要十来块钱，一个月到头还有结余。她一直想帮家里减轻负担——当初她高中都差点没上成，因为家里孩子多，亲戚建议她去上技校，好早点学一门手艺出来帮爸爸妈妈养家……
　　得知自己能有机会兼职，竟比已经来临的恋爱还令人开心。
　　果然不久后的周末，陈恬就被李筱溪拉去兼职了。
　　西部的冬天天亮得尤其晚。学校和目的地都比较远，她们出门的时候，曹丽君和邹羽还在香甜的睡梦中。
　　下了楼，天还没亮，伴着浓浓的大雾。李筱溪告诉陈恬，她哥也要一起去，要稍微等他一下。交谈中陈恬才知道，李筱溪左右逢源、交友甚广，这个所谓的“哥”也是在活动上认识的，是本校生命科学学院的同级校友。因为两人来自同一个地方，老家在同一个县，觉得投缘，所以像在江湖结拜的义兄一般，相互以兄妹相称。
　　正聊着天，一个人影慢慢从浓雾中走来。
　　从轮廓看高高瘦瘦，戴着保暖耳罩，系着厚厚的围巾，外套帽檐两边的毛领在冷空气中飞舞，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背上背着双肩包。李筱溪朝他挥了挥手。随着他的身影越来越清晰，陈恬渐渐看清了他的脸，惊讶道：“是你！”
　　也许是怕听不清对方说话，那人摘下耳罩挂在脖子上。他走过来，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叶瑞明。”
　　“你们认识啊？”李筱溪疑惑地问。
　　“算认识又不算认识。”陈恬回答李筱溪，随后又笑着问叶瑞明，“你还记得我吗？你帮我推自行车，还把衣服给划破了。”
　　叶瑞明定了定，像是从记忆里把那个画面翻出来：“……记得。不过你当时好像化着大浓妆。”
　　“哦？还有这等事？”李筱溪惊讶道。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如此奇妙——当初的热心小伙，竟摇身变成李筱溪的“哥哥”。
　　“是的，好巧。”叶瑞明看向陈恬，“今天你也一起去？”
　　“对啊。”陈恬开玩笑地说，“‘苟富贵，勿相忘’，以后有什么发财的机会可别忘了我。”她突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你的衣服补好了吗？”眼睛也跟着朝他的衣角看去，尽管无法确认是否为同一件衣服。
　　“好了，放心吧。”叶瑞明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我给你们也带了早餐，边吃边等车吧。”他拿出面包和牛奶递给李筱溪。
　　“谢大哥。”李筱溪接过，“既然你们认识，也省得我介绍了。”
　　“还是得进一步认识认识。”叶瑞明把面包牛奶递给陈恬，“你叫什么名字？”
　　“谢谢，我叫陈恬，跟李筱溪一个宿舍。”
　　“原来如此。”叶瑞明道。
　　陈恬接过牛奶，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牛奶竟然是热的。她不知道叶瑞明是怎么做到的，食堂还没开门，宿舍禁止使用违规电器，在寒冬的早晨能握着热乎乎的牛奶瓶，十分温暖。
　　他们三人坐车到了一家家电卖场。门店很大，专门销售某知名品牌家电。和其他人会合后，才一同前往目的地。上下车时，陈恬发现叶瑞明总是给大家开车门、关车门，自己却是最后一个上车、第一个下车。
　　车一路往附近山区行驶。陈恬有些不明白——平时看别人发传单都是在人多热闹的地方，怎么今天要往这么偏远的地方去？难怪要起这么早。
　　“吴总，今天咱们去哪儿啊？”叶瑞明问带队的经理。
　　“今天去得远一点，要去A县XX镇。”吴总说，“这里前几年遭遇地震，现在经过两年多的灾后重建，新的房屋很多都建好了，甚至有一些已经入住了。住新家嘛，总得添置些新的家用电器。这次我们也去摸个底，如果市场需求高，可以策划一些专场活动。”
　　众人这才明白此行的目的。
　　“可是有人会愿意在这么远的地方买家电吗？”李筱溪问。
　　“我们先看市场行情。”吴总分析道，“好的话可以设置专卖店，或者在镇上设置分销商，帮大家解决运输和售后问题。哪怕是直接跟我们在川江市的门店购买，两个多小时的路程是增加了些运送和售后成本，但只要市场好，从利润来看，还是可以做的。”
　　“况且咱们是大品牌，还是本土企业，应该很有竞争优势。”叶瑞明补充道。
　　“是的，所以今天咱们可能要辛苦一点了。”吴总给大家打预防针。
　　原来他们要去当年的地震灾区。
　　陈恬可以说是地震的一个亲历者。2008年的陈恬还是高中生，虽然他们家乡受灾不大，但震感十分强烈——门窗被震得哗哗作响，家里的挂画和挂钟都被震落在地摔碎了，墙壁也被震出裂缝。之后因为余震不断，学校不得不放假，他们在公园里搭上帐篷住了好几天。后来妈妈告诉陈恬，他们在外地打工，看到新闻知道地震的消息，马上给家里打电话，没想到通讯全部中断，打了一天也没打通。爸妈以为他们全完了……
　　陈恬记得那一年的春节，中央电视台播放了地震灾民过年的情景。集中安置点的板房简陋却温馨，过年张灯结彩、人间烟火的氛围还是很浓。大家都在渐渐走出阴霾，不让乌云蔽日。如今，再过不久又要过年了，灾民们今年都能住进新房，过一个崭新温暖的年。日子有盼头，生活有希望——真是心生向阳，何惧悲伤。
　　“想什么呢？”叶瑞明见陈恬一路望着车外发呆，问道。
　　“没，没什么。”陈恬回道。
　　“晕车吗？”叶瑞明又问。
　　“一点点，还好。”
　　陈恬是会晕车的，上次那个大摆锤都快送了半条命出去。不过这次还好，听着大家聊天，看着窗外的风景，极大地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她坐车都喜欢靠窗，尤其是去没去过的地方，很喜欢看窗外的景色。今天一路的风景也是她之前没见过的——越往山里走路越差，很多路段还没修复好，下过雨后泥泞不堪。随处可见歪歪扭扭的危房和山上塌方的痕迹，落石滚出的道子就像一条条难以修复的伤痕。山上的岩石覆盖着极为稀疏的植被，露出的一层层褶皱好似在向世人展示常年经受的酷刑。河水里带着大量的泥沙，甚至冲出河床，湍急地流向四方。
　　“这些山……”陈恬忍不住开口，“是地震之后变成这样的吗？”
　　“震后两年多了，植被恢复得很慢。”叶瑞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山体结构被破坏了，表土流失，植物很难扎根。有些地方可能要十几年才能缓过来。”
　　“这么久？”李筱溪惊讶。
　　“生态系统就是这样。”叶瑞明说，“破坏可能只需要几秒钟，但修复需要几十年。不只是山，河流、湿地、森林，都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车窗边缘，目光落在远处裸露的岩壁上，像是在计算什么比账目更沉重的东西。
　　“那像这样的地方，要怎么做才能恢复得快一些？”
　　“先固土，再种草，然后慢慢补植本土树种。”他指着窗外一处塌方坡面，“你看那边，如果只是简单撒草籽，一场雨就又冲走了。要先做拦挡，让泥土留下来，植被才有机会长。”
　　陈恬认真地听着，又看了看窗外那些伤痕累累的山坡。
　　“感觉像在给人治病。”她说。
　　“差不多。”叶瑞明说，“生态系统和人一样，受伤了需要时间修复。急不来，但也不能不管。”
　　“你还真是一本正经。”李筱溪笑道。
　　叶瑞明笑笑，不再细说。
　　两个多小时后，他们到了XX镇。
　　镇上就两条街，呈Y字形分布。附近能看到崭新的房屋，不远处整齐地排列着漂亮的小洋房。周围都是高山，气温似乎比城里还要低一些。
　　“上午大家先一起看看镇上的情况，下午再分组行动吧，辛苦辛苦。”吴总说着，叶瑞明把传单分发给大家，并交代了品牌促销活动内容的注意事项。
　　陈恬其实很兴奋。她爱亲近自然，对地方风土人情充满好奇，更何况就是走走路、发发传单、宣传宣传促销内容。她一点都不觉得辛苦，浑身都充满力气。况且这里又不是繁华的闹市，居民不多，青壮年都在外工作，看到的大多是中老年人和小孩——别说辛苦了，反而觉得很轻松。
　　她一路和李筱溪蹦蹦跳跳地发传单，挨家挨户上门去。见到年长的叫爷爷奶奶，见到年轻的叫大哥大姐，见到小朋友就逗人玩笑。不用佯装，脸上就笑开了花，热情地宣传着品牌促销活动。这里的人也不像城里的人见到传单就避之不及，反而还会凑上去看两眼。
　　吴总看到这俩人这么活泼可爱、青春洋溢，不停在叶瑞明面前夸奖她们。叶瑞明看着陈恬忙前忙后，像一只在电线上欢蹦乱跳的麻雀，一会跳到这边一会跳到那边。阳光下的耳钉反射出五彩的光芒，显得很是耀眼。
　　上午很快就过去了。中午吴总请大家吃了碗面，然后在车上休整了一会儿。下午六个人分成两组，叶瑞明带着陈恬和李筱溪一组，吴总带着另外两人一组，到新楼房入户分发宣传单。
　　一下午的时光很快结束。
　　陈恬觉得吴总的话很对——经过一天的了解，这些灾后重建的地方对家电确实有购买需求。看着一叠叠厚厚的宣传单慢慢变薄，陈恬很有成就感。第一天的兼职，面对的人和环境都是未知的，她很享受这种体验感。
　　生命在于体验——陈恬一直这么觉得。
　　回到学校天色已晚。刚下车，李筱溪就被刘蕴哲接走了。
　　“时间不早了，要不咱们先吃个饭吧。”叶瑞明说。
　　“行，咱们去食堂。”陈恬提议。
　　“走吧。”
　　已经快八点了，这个时候的食堂一点都不拥挤，菜式也少了很多。两人打好饭菜，各自吃起来。
　　“咱们留个联系方式吧，以后好联系你。”叶瑞明道。
　　“行啊。”陈恬掏出手机，按来按去没反应——才发现手机已经没电了。
　　“呀，我手机没电了。”陈恬用笑容掩饰尴尬。
　　“哦？那你告诉我你的电话，我拨过来，你回去充上电就看到了。”叶瑞明说完又补充道，“还有你的企鹅号码，我加你，你回去通过一下。”
　　陈恬报出自己的电话号码和企鹅号。
　　“好了，回去别忘了通过。”
　　说完两人继续吃饭。吃完饭，一同往宿舍走。
　　“今天你们被表扬了。”叶瑞明打破沉默。
　　“什么表扬？”陈恬问。
　　“吴总啊，说你们俩做事认真负责不偷懒。”
　　“哦，这不是应该的嘛。”
　　“累吗？”叶瑞明问。
　　“不累，我觉得很好玩。”陈恬笑着说，“就跟免费的跟团一日游一样，不是很好吗？”
　　“发传单也不是天天都去这样的地方。”叶瑞明说，“基本上还是在市区的一些市场。”
　　“你们经常去吗？”陈恬问。
　　“我并不多，毕竟要上课。”
　　“那倒是。”
　　“你早上说和李筱溪一个宿舍？”叶瑞明接着问。
　　“是的。”
　　“那你们都是同班同学？”
　　“没错。不过——”陈恬顿了顿，“没想到你跟筱溪还这么熟呢。”
　　“缘分吧。我们在活动上认识的，发现咱俩老家相距不过半小时车程。”
　　“那以后回老家串门就方便了。”陈恬笑笑。
　　叶瑞明也笑笑：“她本来也是个蛮活泼的人，很爱交朋友。”
　　听到这里，陈恬转头看了看叶瑞明，然后回过头想了一下，沉默了。
　　“我猜一猜你在想什么。”叶瑞明也看了她一眼。
　　“想什么？”陈恬好奇地问。
　　“你应该是在想，我是不是喜欢她。”
　　陈恬咬了咬舌头——暗自想着自己难得这么敏锐一次，还真被他猜中了。
　　“那你喜欢她吗？”陈恬直接问道。
　　“喜欢啊。”
　　“哈哈哈。”捉弄陈恬让叶瑞明有点开心，不禁笑了出来，“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喜欢。”他笑着补充道，“纯粹的朋友之情。更何况她不是有男朋友嘛，我何必自找麻烦。”
　　陈恬对叶瑞明说的话半信半疑。男女之间真的有纯友谊吗？就跟不相信一见钟情一样，她也不相信男女之间真的有纯友谊。但是——叶瑞明如果真的喜欢李筱溪，打着“哥哥”的名号是为了更加靠近，天天看着李筱溪和刘蕴哲成双入对，得一直压抑自己不去干扰他们，那心里岂不很难受？
　　陈恬正想着，叶瑞明停下了脚步。
　　“前面好像有人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