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有归，风有你》罗小昕

37、平行线 有些人的‘

　　圣诞夜的雪早已化尽，校园里的梧桐叶落了又生，生了又落。
　　叶瑞明回到香港后，陈恬的生活重新有了色彩。那袋瓜子仁被她小心地收在抽屉里，偶尔夜深人静时拿出来看看，却始终舍不得吃。还有那个会发光的糖果盒，她只在某个失眠的夜晚打开过一次——怕电用完了，光就灭了。
　　叶瑞明每天也忙着上课、听各种讲座、参加活动，忙得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
　　分隔两地的日子里，叶瑞明被课程、讲座和各类交流活动填得满满当当，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可即便再忙，他也总会抽出时间，在企鹅上给陈恬发几句消息。
　　他会拍太平山顶的夜景给她，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在夜色里铺成一片璀璨，他说站在山顶往下看，整座城市都像浮在光海里；会拍旺角街头密密麻麻的霓虹招牌，字里行间都是热闹的烟火气；还会说起茶餐厅里冰凉爽滑的丝袜奶茶，说有机会带她去尝最正宗的味道。
　　陈恬则跟他吐槽学校里的琐碎日常：专业课老师布置的离谱实践作业，室友们卧谈会上聊到半夜的奇怪八卦，还有食堂里万年不变、吃腻了的番茄炒蛋与红烧鸡块。
　　两人的话题始终浮在表面，轻松又日常，却不约而同地，对那个雪夜里的拥抱绝口不提。他们都习惯了把心事藏在心底，不敢轻易迈出那一步。
　　陈恬说不清哪里有些奇怪。也许在等叶瑞明再说些什么，又也许在庆幸他什么都没说——说了，她该怎么回应？
　　叶瑞明的消息总是准时，却从不逾矩。道早晚安，分享日常，偶尔关心她的心情，却再没有说过那句“可以抱你一下吗”。仿佛那个雪夜只是一个意外的插曲，唱完就翻篇了。
　　叶瑞明有时候会盯着对话框发呆，打出几个字又删掉。他想问她些什么，可又怕问了，连现在这样的关系都保不住。
　　时光像图书馆自习室窗棂上移动的光斑，无声无息，却在不经意间，已从东墙游弋至西墙。
　　教室后排那张刻着“XXX 到此一游”的课桌，墨迹早已被新一茬的涂鸦覆盖，如同那些热烈又琐碎的青春宣言，终被更新的故事掩埋。
　　篮球场上，当年为了一颗球争得面红耳赤的少年们，身影依旧矫健，但场边加油呐喊的阵容却悄然更迭。
　　那家承载了无数次八卦的校外奶茶店，招牌换了一茬，味道也似是而非，只有墙上角落里，那张被重重叠叠遮盖的留言，固执地证明着一些存在过的痕迹。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转眼就到了大四上学期开学。
　　叶瑞明结束了在香港的交流，终于回到了学校。
　　陈恬是在食堂二楼撞见他的。他瘦了一些，晒黑了一点，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两人像许久未见的老朋友，自然地打招呼，简单寒暄几句，随后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并肩坐下。
　　陈恬低头吃了两口饭，才听见身旁的人开口。
　　“你实习的地方定好了？” 叶瑞明握着筷子，语气平和。
　　“嗯，定在 C 镇中学，离学校不算远，实习期间还能继续住宿舍，方便很多。” 陈恬抬起头，“体验一下做一名老师，陪着那些和当年的我一样的留守孩子。”
　　叶瑞明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赞许：“很适合你，做你的学生肯定很幸运。”
　　“C镇中学，离学校不远，还能住宿舍。你呢？”
　　““那你呢？”
　　“XX银行。”叶瑞明的表情有点苦涩。
　　“啊？可是你的梦想，不是生态保护研究吗？”陈恬没有忘记，那次参加黑颈鹤科普讲座时，叶瑞明说起黑颈鹤每年都翻越喜马拉雅山脉，回到同一个地方时，眼睛里闪烁的光。
　　“梦想和责任…… 有时候对不上。” 叶瑞明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这是父母眼里最稳妥的人生。”
　　“额，那个，XX银行……”陈恬试着安慰道，“听起是挺稳定的哈。”
　　“嗯。” 叶瑞明轻轻点头，目光望向食堂窗外，“我爸挺高兴的，觉得我终于懂事了。”
　　只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在新闻里看到湿地环境的报道，看到关于黑颈鹤迁徙保护的消息，心里都会空一块。他曾无数次幻想，自己能奔走在湿地保护区，记录候鸟的踪迹，改善生态环境，守护那些翩跹的鹤影。可现实却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的梦想牢牢困在了原地。
　　“几号走？” 陈恬避开这个沉重的话题，轻声问道。
　　“这周末。”
　　“这么快。” 陈恬低声呢喃，心里莫名一紧。除了那个圣诞雪夜，两人已经隔了整整一个学年未见过面，要再次分别，她竟然有些失落。
　　他们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哪家店倒闭了，哪个老师还在点名，新的体育馆终于盖好了。像是两条短暂交汇的河流，用这些碎屑填补这一年的空白。
　　不远处的餐桌旁，任然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等叶瑞明端着餐盘离开后，她立刻端着饭凑过来，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陈恬，压低声音八卦：“老实交代，你和叶瑞明…… 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陈恬明知故问。
　　“别装傻。”
　　陈恬没说话。她也不知道。
　　也许叶瑞明想清楚了，觉得他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合适。也许他本来就没有那个意思，只是那个雪夜气氛太好，一时冲动。
　　她觉得这样挺好。朋友比恋人长久，这个道理她懂。
　　没过多久，实习期正式开始。
　　曾经热闹拥挤的校园，瞬间冷清了下来。教学楼走廊里，再也看不到抱着教材匆匆赶课的人流；宿舍楼道也变得安安静静，大多房间都锁了门，只有少数人会在周末回来取些换季的衣物和生活用品。
　　陈恬一个人回到宿舍，没了室友的欢声笑语，心里总是空荡荡的，好在梅川和她都在C镇中学实习，两人不仅每天“并肩作战”，还能省下在外实习的租房费用。
　　室友们的相聚变得格外少了，每天工作结束只剩下自己一人回到空荡荡的宿舍，她突然意识到，距离毕业的分别已经近在咫尺，曾经满是黄土被无尽吐槽的在建校园，如今连道路两旁的灯光都变得亲和可爱。
　　她站在阳台，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总有飞鸟的倩影在落日前掠过，心里常常想起叶瑞明说过的黑颈鹤。
　　风轻轻吹过，带着初秋的微凉，也带着一丝未散的期待。她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三尺讲台上站稳脚跟，也不知道叶瑞明会不会在某一天，重新拾起他的环境保护梦，去守护他心心念念的黑颈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