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有归，风有你》罗小昕

3、初来乍到：宝石蓝的自由与慌张 宝石蓝的车

　　下午三点，新生见面会。一个专业三个班，一百多号人挤在一间教室里。三个班的辅导员是同一个人，每个班都配了一个师兄或师姐作为辅导员助理，负责联络新生事务。
　　辅导员是个中年女性，齐耳短发，一袭白色连衣裙。
　　“大家好，我是你们大学四年的辅导员，何晓红。”她顿了顿，忽然开口唱了几句，“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
　　底下有人轻轻笑起来。
　　何老师也笑了：“孙燕姿的《遇见》，送给大家。欢迎你们来到大学。”
　　她介绍了各班辅导员助理，又讲了接下来的纪律、军训安排、小班会和班干部选举事项。陈恬坐在人群中，听着听着，一种真实的感觉漫上心间。
　　而此时，另一间教室里。
　　生命科学学院的新生见面会也在进行。
　　叶瑞明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侧面打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他安静地听着，没有和旁边的同学交谈。
　　讲台上的辅导员正在介绍专业前景：“……生命科学是二十一世纪的朝阳产业，就业方向包括科研院所、环保部门、生物医药企业……就业率高达99%。”
　　叶瑞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想起两个月前那个夜晚。饭桌上，他把录取通知书递给父亲。父亲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生命科学学院？你这是什么东西？”
　　他尽量让声音平稳，“专业是我喜欢的……”
　　“喜欢？”父亲把通知书往桌上一摔，“我跟你说了多少遍，报金融！你堂哥学金融，毕业进了银行，现在都快副行长了！你呢？学这个出来能干什么？去山里看鸟？”
　　“那不是看鸟……”他想解释，但父亲打断了他。
　　“复读。”父亲站起来，“明天就去联系学校，复读重考。”
　　吴静在旁边小声劝：“孩子自己选的，要不就……”
　　“你懂什么！”父亲吼了一句，母亲不敢再说话。
　　叶瑞明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封被摔皱的通知书。窗外的蝉鸣震耳欲聋。
　　那个暑假格外漫长，为了逃避复读，他跟随母亲公司的旅行团出走，一天也不曾停歇。后来，父亲没有再提，但也没有再和他说话。开学报到那天，父亲没有送他。
　　“……叶瑞明？叶瑞明同学？”
　　辅导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到。”他举起手。
　　辅导员看了他一眼，继续点名。
　　叶瑞明收回目光，望向窗外。天空很蓝，有几缕淡淡的云。
　　晚上，小班会。
　　助理师兄把班干部职务列在黑板上：班长、副班长、学习委员、团支书、文娱委员、体育委员……然后告诉大家，上来做自我介绍，同时把名字写在想要竞选的职务下面。
　　竞争很激烈。几乎每个上去的人，都在黑板上留下了名字。
　　“大家好，我是刘蕴哲。”李筱溪的男朋友第一个站上讲台，扶了扶眼镜，“我今天想竞选班长，希望大家能投我一票，谢谢。”
　　“大家好，我叫丁巧，来自眉山市。”一个烫着梨花卷的女孩上台，“我从小就喜欢文艺，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担任文娱委员，希望大家能支持我。”
　　“大家好，我叫梅川，我……”
　　一个腼腆的男孩话还没说完，全班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没穿？”
　　“是没穿衣服的那个‘没穿’吗？”
　　“不会真是没穿吧哈哈哈……”
　　班上只有四个男生，另外三个带头起哄。
　　男孩涨红了脸，扯大嗓门：“我叫梅川！梅花的梅，山川的川！”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来自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第一次走出我们那个镇，能来到这里，我很高兴。我有点紧张……在我的家乡，我们每天都骑马、放牛，体力方面我是没问题的，所以我想竞选体育委员。嗯……谢谢。”
　　“哈哈哈哈哈哈——”
　　陈恬也跟着笑起来，可笑着笑着，心里却生出一种喜欢。她觉得这个男孩的眼睛好纯净，让人莫名想保护。
　　“体力方面……哈哈哈哈哈……”她笑得停不下来。
　　“好了好了，大家淡定一点。”师兄出来控场，“梅川同学从家乡出来，坐车都要好几天，大家应该给他掌声鼓励啊！”
　　掌声雷动。
　　梅川红着脸挠挠头，回了座位。
　　“还有哪些同学没上来的？”师兄扫视全场，“勇敢一点，相互认识一下，一回生二回熟嘛！”
　　陈恬心里开始纠结。
　　她不自信。她害怕面对没有人投票的场面。
　　自从高中到城里上学后，她就变得敏感自卑起来。课堂上不再举手，不再担任班干部，不再参加任何活动。她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如果注定不会有人选她，又何必上去自取其辱？
　　“大家好，我叫任然然。”
　　一个瘦瘦高高、皮肤偏黑的女孩站上讲台。她身材高挑，浓眉大眼，黑长卷发，穿一条黄黑相间的紧身条纹连衣裙，戴着大耳圈，一眼看去就很漂亮。和李筱溪的甜美不同，她身上有种健康、野性又妩媚的美。
　　“我来自江油市。我就不参与班干部竞选了，为人民服务的事情还是劳烦其他同学吧。”她笑了笑，“不过还是希望大家能喜欢我，跟我做好朋友，谢谢。”
　　陈恬愣住了。
　　她好潇洒。
　　直截了当说出自己不想当班干部。陈恬其实也不想当——或者说，不是不想当，是怕做不好；也不是怕做不好，是怕没人投票，丢人。看着每个人都在竞选，她又怕不上去，别人会觉得她是个怂包。她觉地自己和别人总像隔着一层什么，总觉得自己是旁观者，看着别人被喜欢，看着别人谈恋爱，看着别人闪闪发光。
　　任然然这样一说，反而给她打了个样。
　　室友们在旁边小声鼓励：“上去吧上去吧。”
　　陈恬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大家好，我叫陈恬。”
　　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手心有些冒汗。
　　“进入大学，我倾向于在学业的沃土中深耕，汲取养分，期待他日能成繁茂之荫。班务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责任重大。我想暂作一枚沉静的种子，在属于自己的土壤里酝酿力量。他日若有微光，定当倾力回馈这片滋养我的园地。”
　　她顿了顿，笑起来，眼睛弯成一座桥，露出深深的酒窝。
　　“祝大家都能在大学里有所收获。”说完，她先给自己鼓起掌来。
　　同学们跟着鼓掌。师兄也笑眯眯地看着她走回座位。
　　陈恬暗暗长吁一口气。
　　最后，刘蕴哲当选班长，丁巧当选文娱委员。其他当选的同学脸上都洋溢着蓄势待发的兴奋。
　　休息一晚，军训正式开始。
　　每天都是重复的作息：起床、训练、吃饭、休息、再训练。到了晚上会轻松些，每个方阵围坐在一起唱军歌，偶尔有人表演才艺。
　　这天晚上，教官整顿好队伍，带大家唱完军歌，所有方阵就地坐下休息，问有没有人想展示才艺。
　　叶瑞明旁边的刘威捅了捅一旁的林越说：“去唱一首！”
　　林越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我又没才艺。”
　　“你上次在浴室不是唱得挺好吗？”刘威拆台。
　　“那不一样！”
　　“怂了就算了。”刘威往后一靠，语气轻飘飘的。
　　见林越不上钩，刘威又说：“你要是敢上去唱，我替你洗一个月的袜子。”
　　“一个月的袜子？”
　　“外加管你一周的早饭。”
　　叶瑞明不知道刘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思索着这家伙到底想搞什么鬼。
　　林越咬了咬牙：“你说的。”
　　“我说的。”刘威笑道。
　　“等着！”林越“嗖”地站起身来，说：“教官，我给大家唱首歌。”还没等教官回复，林越的喉间便发出了音律。“说再见别说永远，再见不会是永远，说爱我别说承诺，爱我不需要承诺……”
　　刘威躲在一旁大笑。
　　“你干嘛捉弄他？”叶瑞明也被逗笑了。
　　“看好戏！”
　　林越唱的是谢霆锋的《谢谢你的爱1999》。前一段他站在原地唱，可万万没想到，后一段他竟然走出了列队。
　　“喂，你干什么去？”刘威小声道，伸手想抓住他，结果抓了一把空气。
　　叶瑞明和刘威两人瞪大眼睛，眼睛追随他而去。
　　只见他一手插兜，甩着遮住半张脸的刘海，绕着女生多的几个方阵走了一圈。男生们一下子雀跃起来，纷纷呐喊助威。
　　走到陈恬面前时，她也没看清他的长相——“洗剪吹”式的刘海遮住了半张脸，手插在裤兜里，踏着匆忙又慌张的步伐，从她眼前一闪而过。
　　“真是不鸣则已。”叶瑞明苦笑。
　　“真丢人。”刘威捂着脸说。
　　在全场起哄下，林越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怎么样？”林越一脸得意。
　　“甘拜下风，愿赌服输。”林越双手握拳。
　　军训一天天过去，新生最直观的感受是：宿舍离军训地点太远了。
　　每天早上步行至少二十分钟，赶时间还得连走带跑。教学楼也在军训地点附近，要是以后上课天天这样赶来赶去，太费时间了。何况这半个月来，他们发现大多数师兄师姐都骑自行车上课，有些条件好的骑摩托车或电动车，后座载着长发飘飘的女生，成了路上的一道风景。
　　军训结束后的周末，陈恬和室友们一起去附近镇上买了自行车。她挑了一辆宝石蓝的，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陈恬从小就喜欢骑自行车。小学到初中，她都是骑车上学。自行车给她一种自由的感觉。
　　她小时候性格很“野”，跟淑女沾不上半毛钱关系——
　　春天爬到开满花的柚子树上给花梳头，能跟毛毛虫说上半天话；夏天去荷塘摘莲蓬，被蚂蟥叮出好几个洞；秋天到山坡上摘野橘子，被刺戳破新棉袄；冬天在干枯的水塘里和男孩们踢足球，踢着踢着就打起架来。过家家她从不做公主，总喜欢在竹林里假装自己是一代侠女。
　　骑车上学要经过一个很陡的坡。上坡时别人都踩不动，得下来推着走，她总是站起来硬踩上去；下坡从来不捏刹车，风驰电掣般把早起打零工的人甩在身后。邻居老是去她家里告状：“你们家那个女娃子，骑车太快了，危险得很！”
　　果然有一次，“飞”下坡时车翻人倒，她狠狠摔了一跤，还是脸着地。脸破了，嘴肿了，牙也松了，邻居哥哥励昊把她扶回家。那是她第一次请假不去上学。后来人中处结了厚厚黑黑的一层痂，被发小夏俊杰嘲笑成电视里的“小日本”。
　　而现在，又能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大学校园里，感受阳光雨露洒在身上，陈恬觉得，一切都变得更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