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有归，风有你》罗小昕

18、又爬山 山顶的风景

　　周末到了和叶瑞明约定好的时间。梅川说没空，任然然要和章誉去社团活动，两个室友都宅着不愿出门，叶筱溪也不见人影。最后出发的，就剩下陈恬和叶瑞明两人。
　　说好水和食物都由叶瑞明准备，陈恬空着手就出发了。见面后，两人一起往学校后门走，打算继续“征服”学校周围的山——这次换另一座。
　　“唉，这些人净放我鸽子。”陈恬边走边吐槽。
　　“这么凑巧？”叶瑞明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喜。
　　“对啊，你会不会无聊？”
　　“不会。你怎么会这样想？”
　　“人多热闹啊！”
　　“也不是。”叶瑞明说，“出去玩，去哪里不重要，和谁在一起更重要。”
　　“梅川你认识啊，我的室友你也都见过，还有任然然是我最喜欢的女孩子，可惜她今天去社团活动了。要不是因为我不方便，我今天应该也去社团了……”陈恬自顾自地说。
　　“你们是什么社团？”
　　“绿意环保社。”
　　叶瑞明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我也在那个社团。”
　　“啊？”陈恬也愣住了，转过头看他，“我怎么没见过你？”
　　“上学期我忙着篮球赛，错过了很多社团活动。”叶瑞明解释着，又忽然想起什么，“可是后来我去过几次，也从来没碰到过你。”
　　“我……”陈恬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后来我就没怎么去了。”
　　“为什么？”
　　陈恬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嘴。
　　叶瑞明看着她的侧脸，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方晋鹏，那个在宿舍楼下等她的男生，那个在公交站看见她就躲的人。还有社团里偶尔见过的那个身影。原来是这样。
　　他和陈恬早已有交集，要是当初能参加社团的新生见面会，如今会不会有些许的不一样？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陈恬忽然开口：“之前兼职的时候，你讲的那些关于生态修复的话，我回去想了好久。”
　　“想什么？”
　　“想那些山。还有你说的，‘破坏只需要几秒钟，修复需要几十年’。”她顿了顿，“后来我查了些资料，看到很多地方采矿、修路之后，山体要恢复很久很久。有些甚至恢复不了。”
　　叶瑞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方。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山体的轮廓起伏绵延，看不出伤痕，只觉得壮阔。但他知道，那些看不见的地方，还留着地震的痕迹、人为的破坏。
　　“嗯。”叶瑞明看着远处，“草原、森林、湖泊、雪山，这些好看的地方，其实都很脆弱。”
　　“脆弱？”
　　“一片草原，过度放牧几年就退化了。一片湿地，上游的水被截了，下游就干了。”他顿了顿，“但恢复起来，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所以，每一座山，每一棵树，每一只鸟，都很重要。”
　　叶瑞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错”
　　远处的油菜花在风里翻涌，像一片金色的海。
　　“其实人和人的关系也很脆弱。”叶瑞明说。毕竟修复生态环境，和修复他的家庭关系一样难。
　　可万万没想到陈恬张口道：“你说的是你的初恋？”
　　叶瑞明一脸震惊加疑惑：“什么？”
　　陈恬偏过头看他，“你初恋啊，筱溪说有一次她来找过你。”
　　叶瑞明十分意外：“她连这个都跟你们说？”
　　“女生夜谈会很八卦的。”陈恬笑起来，“快说快说。”
　　“我们……并没有在一起过。”
　　“为什么？”陈恬眨眨眼，有些不解。
　　叶瑞明回想着那段高压时期，两人虽走得很近，总是同进同出，共同探讨题目，但从没有确定过关系。班主任是个行走的规矩本，把他叫到跟前，不仅严肃地列举早恋的失败案例，还将情况反映给了他的父母。父亲知道后，怪罪母亲整天陪着儿子却没把他管好，母亲委屈，两人因此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他心里很难受，他们明明什么也没做，为什么要遭受非议？父亲更是为了防火于未燃，把他转入了另一个班，那段时期，面对陌生的班级、陌生的老师、陌生的节奏，他很难适应，成绩反而直线下滑。可父亲和班主任却认定，这就是早恋的恶果……
　　叶瑞明沉默了一会儿：“高三那会儿，我爸爸说影响我学习，把我强制转到了另一个班。”
　　“那现在呢？”
　　叶瑞明摇摇头：“我妈妈常说‘智者不入爱河’……况且事情已经过去了……”他顿了顿，“你上次说要学我勇敢踏出第一步，其实我也不都这样。”
　　“比如？”
　　“比如……”叶瑞明脸上闪过一丝愁容，“我小时候喜欢打篮球，可我爸爸坚决不同意我去体校。我小时候喜欢研究鸟类，可他把我的《鸟类图鉴》撕碎。无论我多努力学习，他都会说别人家的儿子多优秀。”
　　“可是，你在许多人眼里，也是别人家优秀的儿子。”
　　叶瑞明看向她。
　　“不是吗？我觉得是。”
　　叶瑞明笑笑：“关系的修复、自我的修复，和环境的修复一样，要很久很久，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复原。”
　　原来他说的人与人之间的脆弱关系，指的是家庭不是初恋。陈恬觉得他的话一下子变得很深沉，自己不太听得懂，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又觉得不该问。正好路开始上坡，她喘着气，也就没再说话。
　　“很累？”叶瑞明问。
　　“不累。你看——”陈恬伸手往前一指，“春天真是太美了。”
　　叶瑞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半山腰的位置，视野正好开阔起来，下方是大片大片的油菜花，金黄灿烂，桃花、李花、樱花点缀其间，热热闹闹地开着。上个星期还都含苞待放，不过几天的功夫，就已经花团锦簇了。空气里飘来浓浓的花香。
　　陈恬站在那儿，伸出双手，像要拥抱这一整片春天。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酒窝深深地陷进去，眼睛里亮晶晶的。
　　叶瑞明偷偷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真的很美。”他说。
　　“苏轼说过——”陈恬忽然来了兴致，摇头晃脑地背起来，“‘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她转过头，“你看，每个人遇到的挫折都不一样，但至少我们看到的美景、吹到的清风是一样的吧？”
　　叶瑞明怔了一下。
　　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没有半点卖弄的意思，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地，从她心里流出来。他突然觉得，那些死记硬背过的课文，好像在这一刻才真正活了过来。
　　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她身旁，和她一起眺望着远方。
　　“走吧。”陈恬看够了，拍拍手，“接着爬。”
　　“好。”
　　一路往上走，陈恬的眼睛就没闲着。
　　“这个可以做饺子！”她指着路边一丛野草，兴奋地说。
　　“荠菜？”叶瑞明凑过去看了看。
　　“对对对，你认识啊？”
　　“认识，我妈春天常挖。”
　　“那个——”陈恬又指着另一处，“那个可以做青团，鼠曲草！”
　　叶瑞明笑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小时候跟奶奶学的。”陈恬一边走一边看，“我爷爷还经常挖蒲公英晒干泡水喝，说是清热去火降血压。你看，那边就有。”
　　叶瑞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青青的蒲公英刚长出叶子。他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她絮叨。她不说话了，他就找个新话题问她。
　　“哎呀——”陈恬突然停住脚步，“你看这个毛毛虫！”
　　叶瑞明走近一看，一片树叶上趴着一只毛毛虫，大概六七公分长，全身黑灰色的绒毛，脸上的毛更长，像只小狮子狗。奇怪的是，陈恬没像一般女生那样尖叫着跳开，反而凑近了看。
　　“你不怕？”叶瑞明有些意外。
　　“怕啊。”陈恬盯着那只毛毛虫，“但它长得……有点可爱，你不觉得吗？”
　　叶瑞明仔细看了看，好像确实有点。
　　“这是什么品种？”陈恬问。
　　“我也没见过。”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它长这样，以后能变成美丽的蝴蝶吗？”
　　“会的。”叶瑞明说，“我想肯定会的。”
　　陈恬伸出手想去摸，叶瑞明赶紧拦住她：“别，可能有毒。”
　　“好吧。”陈恬收回手，对着毛毛虫说，“那你乖乖吃饭好好长大，以后飞来看姐姐我哦。”
　　叶瑞明没忍住，嘴角弯了起来。
　　“你笑什么？”陈恬看他。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就是觉得……挺可爱的。”
　　“是很可爱。”陈恬又看回毛毛虫，认真地点头。
　　再往上走不多远，就到了山顶。
　　两棵桃树开得正盛，粉粉白白的花挤满了枝头。他们找了个视野好的地方，席地而坐。叶瑞明从背包里拿出水和吃的，两人边歇边往四下看。
　　山顶的视野比山腰开阔多了，学校的方位已经完全看不到了。眼前的山沟里，连片的油菜花像一条金色的毯子铺开去，风一吹，就泛起层层波浪。
　　“嘘——”叶瑞明突然竖起手指。
　　陈恬屏住呼吸。安静下来，果然听见不远处有“吱吱吱”的声音，像是小动物。
　　两人轻手轻脚循声找去，在山顶另一头发现一个坑。深约一人高，坑口一米来宽，坑壁光滑，里面干涸无水，稀稀拉拉长着几株草。
　　坑底，有一只比巴掌还小的小灰兔。
　　“它掉下去了，上不来。”陈恬压低声音。
　　叶瑞明捡了个小石子扔过去，兔子一动不动，只是鼻子不停地嗅着。
　　“好像受伤了。”他说。
　　“兔妈妈肯定很着急。”陈恬拽了拽他的袖子，“咱们帮帮它吧。”
　　“我想想。”
　　“下去把它抱上来？”
　　“不行。”叶瑞明摇头，“野兔子沾了人的气味，会被妈妈抛弃，甚至被咬死。”
　　“啊？”陈恬瞪大眼睛，“这么残忍？”
　　“兔子对环境变化很敏感，外部的干扰会让母兔焦虑，产生应激反应。”
　　陈恬也听不太懂，但知道他说的肯定有道理。
　　叶瑞明到一旁找了两根长木棍，走回坑边，半蹲下来，一手一根，慢慢把兔子夹起来，轻轻放到旁边的草丛里。然后拉着陈恬躲到远处一堆茅草后头，静静地等着。
　　等了有一会儿，真的看见一只大灰兔蹦蹦跳跳地过来，在草丛里嗅了嗅，带着小灰兔走了。
　　“太好了！”等兔子走远，陈恬才敢出声，开心地拍手，“真是圆满的一天！”
　　叶瑞明也笑了：“走吧，该回去了。”
　　“好。”陈恬站起来拍拍裤子，和叶瑞明一起收好垃圾——这仿佛是他们同在环保社的默契。
　　随后，陈恬便往来的方向走。
　　“等等。”叶瑞明叫住她，“原路返回多没意思，咱们走另一条路下去吧。”
　　陈恬有点犹豫：“可是我们不认识路啊。原路返回至少能回去，走别的路万一迷路了……”
　　“放心吧。”叶瑞明胸有成竹，“我方向感很好，知道学校在哪个方位，保证把你安全送回去。”
　　陈恬看看他，又看看天色，最后还是点了头：“好吧，那你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