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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画廊 踏入“苦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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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吞噬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亮。
眼前并非房间,而是一条极度漫长、望不见尽头的画廊。
两侧墙壁是缓慢蠕动、活物般的暗红色肉质,表面覆盖湿润如油画的透明釉质。顶上悬浮无数盏幽绿烛火,火光跳动,鬼影幢幢。
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墙上那些“画”。
那并非颜料绘制,而是将各种生物——人类、妖族、精怪——生前某个极端痛苦或欢愉的瞬间,以禁忌手法永久“剥离”并“镶嵌”在墙壁肉质层中。它们保持永恒凝固的极致表情,栩栩如生。
更诡异的是,这些“痛苦藏品”并非完全死寂。
当穆涟和玄磐踏入第一步,最近一幅“画”——一个被藤蔓贯穿胸膛的精灵——它的眼珠,竟缓缓转动,视线黏腻跟随。
空气弥漫浓烈刺鼻气味:松节油、久置血液、腐败甜香,以及无数痛苦情绪蒸发残留的“精神锈味”。
玄磐浑身紧绷,妖力暗转:“跟紧我。别看那些画的眼睛。”
穆涟点头,努力视线下垂。然而越往深处,“活性”越明显。
起初只是视线跟随。
接着,一些画中人嘴唇无声开合,仿佛重复临终咒骂祈祷。
然后,苍白手臂、手指、扭曲肢体末端,开始缓缓从釉质层下“浮出”,像溺水者试图抓取,在昏光下微晃。
“这地方……比无何境的莲池底下还让人起鸡皮疙瘩。”穆涟小声嘀咕,绕开伸太出的“部件”。
就在经过一片描绘群体狂热舞蹈的画面时,异变突生。
七八条手臂——纤细如少女的、粗壮布满鳞片的、只剩森森白骨的——突然同时从两侧墙壁疾伸而出,争先恐后摸向穆涟!
一只冰凉手拂过她脸颊。
另一骨感手指勾她发梢。
一毛茸茸爪子拉她衣袖。
还有一只秀气手,精准捏了捏她腰间荷包!
“哇啊!干什么!耍流氓啊?!这里的东西都不讲武德吗?!”穆涟炸毛般弹跳起来,手忙脚乱拍开那些冰冷黏腻触感,嘴里噼里啪啦吐槽,“收费参观也没说带肢体接触的啊!有没有管理员管管!”
玄磐也被这突如其来“骚扰”弄得一愣,随即眼中厉色一闪,妖气外放低吼:“滚开!”
手臂被妖气刺痛,发出细微如指甲刮玻璃的嘶嘶声,不情愿缩回墙壁。但那些画上眼睛,流露出混合贪婪、好奇与无尽痛苦的饥渴神色。
“它们在‘品尝’你的‘味道’。”玄磐脸色阴沉,“你的灵魂状态,对这些以痛苦和异常为食的‘残留物’很有吸引力。跟紧,别停。”
穆涟心有余悸捂紧荷包,嘟囔:“早知道就该把林下那家伙的臭袜子也带出来,熏死它们……”
插曲短暂诡异,却让气氛更压抑。两人不再话,加快脚步,在无数视线“舔舐”下走向深处。
不知多久,仿佛穿越无数凝固悲剧,前方出现变化。
画廊尽头,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圆形空间。墙上“画作”在这里达到令人窒息的高峰——无数扭曲面孔层层叠叠,共同拱卫房间中央。
那里没有桌椅,只有一个巨大、由暗金画框支撑的“工作台”。台上散落难以名状的工具:薄如蝉翼的刀刃、闪烁寒光的钩针、盛放斑斓液体的水晶皿、几卷散发活物气息的“皮料”。
一个身影背对他们,站在台前。
他身材高瘦,穿一尘不染的白色长袍,下摆却沾染无法洗净的、层层叠叠的暗色痕迹。他正低头,用一支异常纤细的笔,在一块微微搏动、类似心脏组织的“画布”上描绘。笔尖落下,“画布”便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灵魂层面的颤栗。
“来了。”
一个平和,甚至堪称温和的男声响起。他并未回头,笔下未停。
“穿过我的长廊,感觉如何?那些孩子……有些调皮,但它们都很‘纯粹’,比外面那些戴着面具的灵魂,可爱得多。”
玄磐上前一步,将穆涟半挡身后,声音冷硬:“诸葛黯?”
白衣人——诸葛黯,轻轻放下笔。他转过身。
他的面容出乎意料的平凡。三十岁上下,五官端正清秀,脸色苍白,眼神平静温和,像沉浸自己世界的学者或艺术家。唯有他的双手,手指异常纤长白皙,指甲修剪整齐干净,却让人无端觉得那双手能轻易剥离世间万物最细微的纹理。
“是我。”诸葛黯目光扫过玄磐,在他身上缠绕的死气上停留一瞬,然后落在穆涟身上。他眼神微亮,那是看到“稀有材料”或“完美主题”般的、纯粹而专注的欣赏。“一位挣扎于生死界限的妖族,和一位……灵魂底色如此矛盾又璀璨的小客人。你们的‘故事’,尚未完成的部分,一定痛苦又美丽。”
穆涟被他看得后背发毛。
“我们来交易。”玄磐打断审视,直截了当,“‘司幽鉴’,或者‘溯魂灯’。在你手里。我们要它。”
诸葛黯轻轻“哦”了一声,脸上无意外。他缓步走到工作台另一边,从杂物中拿起一盏灯。
那是一盏样式极古旧的青铜灯,灯座是盘绕的狰狞鬼怪,灯盏边缘残缺,里面没有灯油,只有一团凝固的、仿佛灰色雾霭的东西在缓缓旋转。灯身刻满密密麻麻、看久令人头晕的古老符文。
“溯魂灯。”诸葛黯用那双完美的手轻抚灯身,语气珍视,“它能照见灵魂与肉身之间最纤细的因果线,并在短暂时间内,将其稳固、放大……确实是实现你们所想之事的、为数不多的工具之一。”
“代价。”玄磐吐出两字,全身戒备。
诸葛黯笑了笑,笑容温和却无温度。“通常,这样的交易,我需要客人支付一些‘独特’的东西。比如,你妖族血脉中关于‘守护’的那部分执念,或者……”他看向穆涟,“……你灵魂深处,那缕让你如此‘异常’的、温暖而古老的联系印记。”
玄磐眼神骤冷,妖气开始升腾。
“但是,”诸葛黯话锋一转,将溯魂灯轻轻放在了工作台靠近穆涟一侧的边缘,“今天,我改主意了。”
在两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指了指画廊更深处的阴影——那里,隐约可见一扇紧闭的、布满斑驳痕迹的金属小门。
“这盏灯,你们可以拿走。我甚至不需要你们支付刚才提到的任何代价。”
他语气轻松得像赠送微不足道的小玩意。
“只有一个简单的小条件。”
他的目光落在穆涟身上,温和依旧,却不容置疑。
“请这位小客人,自己走过去,拿起那盏灯。然后,帮我打开那扇小门,走进去,从里面……帮我取一小块‘墙上的结晶’出来。就这么简单。”
玄磐立刻厉声道:“不可能!那里有什么?”
诸葛黯摊手,表情无辜:“只是一间旧储藏室,存放了一些失败的‘作品’和多余的‘材料’。年深日久,某些强烈情绪淤积,凝结成了小小的晶体。我最近创作需要用它,但那个房间……嗯,有些排斥我自身的‘气息’。这位小客人的灵魂很特别,或许不会引起太大反应。”
解释合情合理,在暗墟甚至显得过于“公道”。
但正是这种“公道”,让穆涟浑身寒毛倒竖。
太顺利了。顺利得诡异。一个以收取恐怖代价闻名的“剥皮匠”,突然变成乐于助人的慈善家?
她的目光飞快扫过那盏看似触手可及的溯魂灯,又看向阴影中那扇不详的小门。左手小指根,熟悉的契约灼热感再次隐隐传来,带着清晰警告。同时,怀中莲子也散发微弱却持续的热量。
不能信。
这灯,这门,都是陷阱。
穆涟脸上未露异样,甚至学着菀青微微低头,显得怯懦犹豫,小声道:“真、真的吗?只要走过去拿灯,然后进去拿个东西……就可以把灯给我们?你不会反悔?”
她一边说着,一边借着袖子遮掩,右手缓缓向后,握紧了背后那把林下为她锻造、从未离身的双弯刀其中一把的刀柄。冰凉金属触感传来,让她狂跳的心稍定。
玄磐眉头紧锁看向她,眼神充满劝阻。
诸葛黯笑容可掬:“当然,暗墟有暗墟的规矩。我诸葛黯,信誉卓著。”
“好……那我试试。”穆涟像是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向工作台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目光低垂,仿佛全神贯注看脚下路,避免碰任何不该碰的东西。
实则,她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猫的听觉捕捉最细微声响,嗅觉分辨空气中每一丝气味变化,眼角余光死死锁定诸葛黯的双手和那扇小门。
距离溯魂灯,只有五步。
四步。
三步。
诸葛黯依旧站在原地,笑容温和,眼神专注看着她,仿佛在欣赏一幕即将上演的戏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