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的永生·神的黄昏》猫有猫腻

4、暗墟 用记忆换取

　　阴冷的风卷过废弃义庄的残破纸钱，发出簌簌哀鸣。
　　玄磐停在最深处一座半塌棺椁前，指尖凝出泛着黑气的妖血，按在棺木一道不起眼的划痕上。
　　“跟紧，别乱看，更别乱问。”他声音沙哑。
　　棺椁无声滑开，露出一道向下延伸、深不见底的阶梯。混杂着血腥、腐香与扭曲灵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阶梯尽头，是一片无法形容的扭曲空间。
　　天空是凝固的深紫色，无数悬浮的发光符文提供着昏惨惨的光。建筑毫无章法地堆叠生长：巨兽肋骨构成的楼阁，渗血的活木店铺，倒悬的干涸湖床作为广场。
　　这里就是暗墟。三界所有见不得光的欲望与秘密，在此等价交换。
　　玄磐目标明确，带着穆涟穿过光怪陆离的街道。
　　穆涟看见摊主从自己手臂上切下闪烁记忆的“灵肉”交易；顾客对陶罐发出持续一炷香时间的绝望哭泣作为支付。
　　“在这里，货币最廉价。”玄磐低声警告，“情感、记忆、寿命、运气，才是硬通货。你的银子，只够买点‘无害’的边角料。”
　　他们停在一家店前。没有门，只有一个布满大小不一眼睛、不断蠕动的肉瘤入口。所有眼睛齐刷刷转向他们。
　　“找‘千目瘤’。”玄磐说，“代价……看它心情。”
　　内部空间像一个生物的腹腔，墙壁泛着湿润肉光。中央，一团镶嵌数十颗人眼的肉瘤缓缓鼓动。
　　“妖族……半死之身……还有……”湿滑粘腻的声音响起，所有眼珠聚焦穆涟，“……一丝很淡、却很‘刺眼’的味道。古老……守护……？”
　　穆涟心脏一紧。
　　玄磐踏前一步挡住她，妖气隐现：“只为交易。打听‘司幽鉴’或‘溯魂灯’下落。”
　　肉瘤眼珠转回，发出嗬嗬怪笑：“干涉生死的禁器……有趣。你们有‘故事’的味道，这让我愉悦。”
　　一颗较小眼珠裂开，伸出猩红舌头指向穆涟：“代价，要她付。我要她……‘关于诞生最深刻的一段记忆’。”
　　“不行！”玄磐断然拒绝。
　　穆涟却拉住了他衣袖。她看向肉瘤，猫瞳锐利：“只是‘一段’，不是全部？情报准确？”
　　“暗墟有暗墟的规矩。”肉瘤声音诱惑，“一段记忆，换一个明确方向。很划算，小猫咪。”
　　菀青等不起，林下的线索可能就在其中。
　　“好。”穆涟上前闭眼，努力回想“诞生”——浮现的只有无何境的静谧，以及更早的一片温暖金光和带着莲花清苦药味的怀抱（林下）。她将这个“最初温暖”的记忆片段抽取出来。
　　肉瘤舌头一卷，微光没入。所有眼珠满足颤抖。“很好……‘司幽鉴’，上次现身，在‘剥皮匠’诸葛黯手中。他掌管暗墟东区‘苦痛画廊’。警告你们……诸葛黯交易的代价，从不低于一条命，或等价的……‘永恒痛苦’。”
　　它吐出一枚漆黑玉简。
　　拿到情报迅速离开。刚出店铺，穆涟便感到一阵轻微恍惚，脑海中某个角落永远黯淡了一块。代价已付。
　　玄磐脚步很快。压抑沉默中，穆涟脑海中回放着菀青元神被抽离时玄磐绝望的嘶吼。
　　就在他们转入堆满畸形骨骸的岔路，准备按玉简前往东区时——
　　“喂。”
　　一个细弱声音从旁边发光菌菇丛后传来。
　　菌菇丛后，探出半个瘦小身影。是个约莫八九岁孩童模样，脸上布满暗紫色血管纹路，一浑浊白眼，一金色竖瞳。赤脚，披破烂皮子，紧抱缺口的陶罐。
　　“你们……刚从‘千目瘤’那儿出来？”孩子声音轻弱，异色眼锐利扫过他们，尤其在穆涟腰间荷包停留，“身上有‘记忆被啃过’的味儿……和一股很‘扎眼’的淡香。”
　　玄磐眼神一厉：“你是谁？”
　　“叫我‘阿崽’。”孩子缩脖，却没退，“我看见了。‘千目瘤’很少那么‘兴奋’。而且，你们俩……一个妖气缠死气，一个魂光掺‘古意’……”金色竖瞳瞟向巷子深处阴影，“像你们这样的‘非常态’，在暗墟走不远就会被盯上。现在……已经有人在往这边摸。不止一波。”
　　穆涟心头一紧。
　　玄磐眯眼：“为什么告诉我们？”
　　阿崽舔舔干裂嘴唇，视线飘向荷包：“我饿。给我点吃的或亮晶晶小石头。我带你们走‘近路’，避开麻烦，直接到‘苦痛画廊’后巷。那里……有个侧门，看守少。”
　　“凭什么信你？”
　　“因为我也想活下去。”阿崽浑浊白眼闪过一丝痛苦，“‘剥皮匠’最近在收集‘有故事的外来者’……很多像我这样的‘半妖’、‘残魂’被抓走了。如果你们能……让他顾不上抓我们……”意思很明显——借刀杀人，制造混乱。
　　穆涟看向玄磐。玄磐沉吟点头，摸出两块碎银和一块干粮递去。
　　阿崽眼睛一亮，狼吞虎咽吃下，银子小心塞进陶罐，招手：“快，跟我来！”
　　他转身钻进菌菇丛后一条被发光苔藓掩盖的狭窄缝隙。玄磐缩骨跟入，穆涟凭借猫妖柔韧挤进。
　　缝隙后是肮脏潮湿的下水道般通道。阿崽极为熟悉，在错综岔路中毫不犹豫穿行。
　　走了一段，穆涟忍不住闷声问：“喂，玄磐。”
　　“嗯。”
　　“你和菀青……到底怎么回事？她身上那股死气……”
　　玄磐脚步几不可察一顿，声音从前方黑暗中传来，平淡如死水：“她死了。很早以前就死了。我找到她时，魂快散干净了。”
　　“那她怎么……”
　　“共生。”玄磐语气重如千钧，“我的妖丹，分了一半，缠住她最后一点残灵，塞回开始僵冷的身体。像用最好的丝线，强行缝合一件碎瓷。”
　　他略微侧头，阴影中竖瞳闪过一丝微光：“所以，她不能离我太远。超过百丈，维系力量跟不上，她立刻变回真正尸体。那个箩筐……不过是掩人耳目。”
　　穆涟恍然大悟。
　　“你们……是亲人？”
　　长久沉默。
　　“夫妻。”最终两个字，干涩而笃定，“一条黑蟒，娶了一条翠青蛇。”
　　穆涟记起菀青翠绿泛蓝的短发——原型的印记。
　　“她胆子很小，天生就小。”玄磐声音低沉，“看到陌生人会僵住，打雷要躲进石头缝……所以，总得有个胆大的护着。”
　　“那她知道吗？知道自己已经……”
　　“不知道。”玄磐打断，声音陡然变冷斩钉截铁，“她只记得自己生了一场大病，被我治好了，只是身体弱，离不开我。她记得我们所有的过去……这就够了。”
　　他微微回头，眼神凛冽如刀：“所以，不要在她面前提起‘死’字。永远不要。”
　　穆涟怔住，心中翻涌复杂情绪。
　　“我只是……觉得你们……很不容易。”
　　玄磐身上冷意稍散。
　　“在这世道，想留住一点温暖，本来就不容易。”他背对她说，声音融进通道湿气，“所以，谁想夺走她，我就撕碎谁。管他是仙君，还是天道。”
　　穆涟不再说话，默默跟上。心中对“七日夺魂”的紧迫感，更添了一份沉甸甸重量——为成全另一段不容于世的守护。
　　阿崽始终沉默，只偶尔停下辨路。通道蜿蜒向上。不知多久，他停下指头顶松动的石板：“上去是后巷。侧门在左边第三个堆满废弃画框处，门上有张无脸肖像画。敲三下，停顿，再敲两下，看门的‘无面仆’会开门。它只认节奏。”
　　交代完，抱陶罐欲溜。
　　“等等。”玄磐抛去一小块散发微弱妖气的黑色鳞片，“拿着。遇险捏碎，我能感知大概方向。”
　　阿崽接过，金色竖瞳复杂看了玄磐一眼，低声道谢，消失在黑暗中。
　　“可信？”穆涟低声问。
　　“至少路线真。”玄磐感知周围，“这里已能隐约闻到颜料、腐肉和痛苦情绪的味道。确是‘苦痛画廊’附近。”他顿了顿，“但他那只金色竖瞳……让我想起一些不太好的传闻。小心。”
　　两人推开石板悄声跃上后巷。
　　巷窄阴暗，堆满杂物。左边第三处，果然堆着如山扭曲废弃画框。画框中间，一扇低矮小门上，挂着一幅肖像画——画中人面无五官，却穿华丽宫廷服饰，姿态优雅。
　　穆涟按阿崽所说敲门。
　　“咚、咚、咚。”停顿。“咚、咚。”
　　门上无面肖像忽然动了！画出的戴白手套手抬起来，对虚空做“请”姿势。
　　门无声打开，里面是浓郁黑暗与更刺鼻气味。
　　玄磐与穆涟对视，迈步踏入。
　　就在他们身影没入黑暗瞬间，后巷另一端阴影里，一个披斗篷身影缓缓浮现。他手托水晶球，球内光影浮动，赫然是刚才穆涟敲门、及更早与阿崽交谈的模糊画面。
　　“目标已进入‘苦痛画廊’。”斗篷人对水晶球低报，“引领者‘阿崽’已接触并完成引导。其身上已留下追踪印记。请指示。”
　　球内传来低沉威严声：“监视。等待他们与诸葛黯接触结果。‘钥匙’纯度……需进一步测试。”
　　“是。”斗篷人身影沉入阴影。
　　而门内，穆涟怀中莲子轻轻一颤，散发微热。
　　她不知道，这场看似顺利的潜入，从踏入暗墟第一步起，就已落在某些存在的观察算计中。她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丝犹豫压下。无论门后是刀山火海，为了菀青，为了林下的线索，她都必须前进。
　　（与此同时，那条他们原本要经过的、堆满畸形骨骸的岔路上，三个披破烂斗篷身影缓缓浮现。他们散发浑浊生死之气，正是“骨傀三兄弟”。）
　　（“气息……到这里就淡了。”）
　　（“难道发现了我们，提前绕路了？”）
　　（“啧，到嘴的猎物跑了。回去禀报吧，那个‘月溟’残片和那妖族，确实进了暗墟。”）
　　（三人身影渐散，岔路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