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内外》头骰子

5、玉石俱焚 建设一点群

　　“走了?”胡进抬眼。窦应召将枪械，报刊和横幅堆在长着霉斑的墙角，只带走了那把吉他。胡进只是蹙着眉，她很难去责怪谁。胡进，窦应召，宁玉，陈先宁，她们四个就像一簇蒲公英上的几粒种子，谁要先随风去了，谁也说不了什么。“让她走。”宁玉负着气。“胜利在望了，她倒是走了，还留个英雄的美名。真是好算盘。”
　　胡进在厅堂坐到傍晚，手里的文书也没看进几页。天边的晚霞血一样红，就像陈宁先脑后流出的粘稠的液体。胡进仍记得她们在正午的太阳下慷慨陈词，汗液顺着额角流进眼眶，她扯着嘶哑的喉咙，清晰的感到了喉管的振动。台下呼声震天，她手搭凉棚，所见是明亮的眼睛，激昂的灵魂，热切的面庞。
　　还有黑洞洞的枪口。
　　来不及反应，胡进甚至怀疑自己短暂的丧失了听觉。枪响后，她的世界变得死寂。若非她看到眼前的人群四散奔逃，狰狞的尖叫，踩踏彼此的□□，以及陈宁先胸前喷洒的鲜血，她会以为这就是一场噩梦。陈宁先直直向后倒去，更多更热，更鲜红，更粘稠的鲜血以她的后脑为中心扩散开。她似乎还有一丝气息，费力的将头转过去看着远处的射击者，挑衅的笑了笑。残渣，懦夫，她想，在即将失去意识前仍在思索，方才她吐出了多少激昂的文字，又唤醒了多少人呢。
　　随即她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
　　之后便是昏天黑地的编写文章，管理根据地，召集力量，部署战略和无尽的血流成河。幸运女神眷顾了她们，镇压的军队节节败退，她们一路高唱着战歌，胜利在即。
　　顺利的太奇怪，乃至诡异，总会面临挫折，胡进曾这样想。于是她的猜想应验了。窦应召向来是大胆的，她带来的势力同样鱼龙混杂，在她眼里，功利世俗也罢，目的不纯也罢，只要当下有利益将她们的命运紧紧捆绑就是可用之人。余下的，等胜利之后再做定夺。
　　宁玉是什么时候感到不满的，胡进没看出来。宁玉始终觉得，她们的任务是神圣不容玷污的，再者她们已经走出这么远，她决不允许那些闲杂人等毁掉她的大计。说到底她是恐惧的，她害怕她们的使命最终功亏一篑，如同陈先宁来不及带走的尸体，留在某个空寂的时空，再不为人所知。她时常看见那个胸膛上的弹孔，汩汩流出鲜血，接着便是黑色的液体，陈先宁的脸倒影在地面的水洼里，她一凑近就成了自己的。
　　她又看见那个火光冲天的巷口。她们的战友几乎死伤殆尽，或是被冲散了，她远远看见窦应召背着胡进，四面受敌，献血顺着胡进的脚踝向下流了一路。冲过去时迎面一道冷冽的刀光，下意识伸手阻挡，她的左臂还带着体温，落在身侧。远处响起剧烈的爆炸声，耳膜前所未有的发胀发痛巨大的热浪冲击，席卷 。
　　她几度以为她们会无人生还。她绝对不会允许厄运在她们的命运里找到孔隙，钻入其中。
　　争吵是必然的，无法调和的。胡进埋下头，她曾只身一人将被奴役，被压迫的命运远远甩在身后，曾乔装打扮蛰伏在这个对她毫无善意的社会数载，也曾在无人的荒原高举旗帜，直到更多相似的灵魂和她并肩而立。可她从未有今天这般无力。
　　窦应召只觉得疲惫不堪。谁会与她感同身受呢?是那些挥舞着皮鞭的败类还是冷眼相对的友人。她不择手段的，也不顾姿态是怎样狼狈，谄媚，腐朽，去摘取她们都向往的果实，凭什么她永远受尽鄙夷。她向来不是个看不开的人，于是很快就做出里决定，以将她和幸存的人们，从凝重的沼泽里拉出来。“走了。”她答到。
　　好在胜利的结局如期而至了。做梦一般，胡进从电话听筒中听见遥远的声音，又哭又笑。如今她坐在首席的真皮椅上，世界就这样交握给她，任她塑造。胜利了，像她们无数次料想的结局，这也是她一遍遍告诉自己的。
　　可无法忽略的，她们死死伤伤，分崩离析，鱼死网破，玉石俱焚。最糟糕的，胡进不得不承认，已经不再有她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