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鱼入职海洋馆后》冰冻切片

6、派对美人鱼 自由潜之王

　　高登斯岩。

　　40分钟后，所有潜水员都已经回到了船上，胡安正拿着一本物种图板向客人确认着刚刚遇到的鱼群。

　　约克逊则时不时地解答年轻人们的疑问，甚至开始分享起自己年轻是在仙本娜潜水时遇到的趣事，语气诙谐，逗得两个外国姑娘哈哈大笑。

　　而方砺恢复了一贯的沉默，坐在船尾，有条不紊地填写潜水日志。

　　秦嫣却有些心不在焉地坐在船沿。

　　不知是还沉浸在海底的群鱼涌动，亦或是被面前这人的灿然一笑蒙了心神。

　　“教练”

　　她用中文呼唤方砺，心里不知怎么的，为这语言壁垒围成的、仅有他们二人的小世界而暗自窃喜。

　　不等那酸甜的滋味蔓延，她立刻开始唾弃自己那颗为男色而蹦蹦乱跳的小心脏。

　　“谁叫我是个以赏美为生的时尚撰稿人呢”她马上在内心自我安慰起来,正是因为太懂得塑造美、太懂得鉴赏美，所以才会愈发容易为美而动心啊。

　　为了让自己尽快从这男色暴击带来的遐思中脱离出来，她又转为英语，把这暧昧的语境统统砸碎，心间的酸甜也被腥涩的海风冲尽。

　　“教练为什么会来加拉帕戈斯？”

　　话一落地，她就立刻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

　　既已见识过加拉帕戈斯的魅力，又怎能不为它沉迷、驻足呢？

　　胡安正驾驶着航船，冷不丁听见那中国女孩提问，下意识回答道：

　　“Elvin是来拍纪录片的”

　　“你是不知道，那个BNC导演跟休息有仇似的”

　　“租了条船就带着摄像组不眠不休地拍啊”

　　“哈哈哈哈，可苦了Elvin，追着一条海鬣蜥游了半个月”

　　“这不，整整睡了两天，昨天才醒呢”

　　怪不得昨天看见方砺时他这么疲倦，秦嫣暗暗想道。

　　方砺收起手中的潜水日志，一个淡淡的眼神向胡安扫来，胡安脸色一变，随即哑了火似的紧紧闭上了嘴。

　　BNC！

　　秦嫣暗自咋舌，作为全球最大的媒体出版公司，BNC纪录片以选题独特、质量奇高而闻名。

　　要求严格的BNC导演会找到方砺作为水下摄影，足见其出类拔萃的潜水能力和对加拉帕戈斯海域的了解。

　　潜水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这样的人，在国内潜水圈怎么可能寂寂无闻？

　　秦嫣心里暗暗生疑。

　　“别见怪，美丽的中国姑娘”

　　说好话的是约克逊，这位风趣而善解人意的潜水导游总是团队里最好的粘合剂。

　　“Elvin不太喜欢别人打听他的私事”

　　“鲨鱼礁今晚有一场小型派对，如果你们有空，也一起来吧”

　　胡安一听派对，立刻兴奋起来，“对对对，今天晚上是约克逊的生日，你们也来一起参加吧！”

　　胡安对今天的几个潜水客人印象很好，几个年轻人好学得很，很听潜导的话，也不胡乱触碰水下动物。

　　“我等会儿去市场买几条鱼，再去买些炭火！”

　　“只有鱼肯定不够，我还要去买些牛肉和虾……”一谈到自己心爱的美食，胡安又开始滔滔不绝、眉飞色舞起来。

　　此时已是下午四点。

　　心神紧绷了大半天的秦嫣终于放松下来，腹内的确有些饥饿，不由得开始聆听胡安对于各地美食的见解。

　　“就像西班牙海鲜饭一定不能少当季产的雪莉酒一样——”

　　她赞同地点点头。

　　“中式的火锅底料一定也少不了意大利面！”

　　火锅意大利面？？！

　　秦嫣的大脑陷入了短暂的宕机。

　　这一点，请恕她不能苟同。

　　一旁的方砺，轻轻叹了口气。

　　*

　　回到岸上后，胡安和客人们约定好晚上参加派对的时间，就兴冲冲地拉着换下潜水服的方砺冲去了市场。

　　胡安赶去市场时喜气洋洋的，回来时却闷闷不乐。

　　走向停车场时，他一边抱着大袋的绿色蔬菜，一边充满怨念地盯着方砺的背影。

　　突然一阵铃声响起。

　　“是茱莉亚的电话！帮我拿一下”胡安把手中的袋子递给方砺。

　　“亲爱的，我刚刚结束”

　　“我吃的健康着呢，Elvin就在旁边监督我”

　　“你还有多久回来？”

　　“下周四吗？你要提前一周回来！”

　　“你当然是最棒的啦，爱你哟甜心”

　　挂断妻子的电话，胡安趾高气昂，用“单身狗不懂”的炫耀姿势，雄赳赳气昂昂地接回了袋子，仿佛要把自己吃不到肉的怨念全部报复回去。

　　方砺倒是很无所谓地轻挑眉尾，不置一词。

　　市场紧靠港口，渔民刚刚把一船捕捞来的渔获倒入篮中，一只肥胖的海狮很是亲人，正垂涎欲滴地立在一旁，对着鱼儿虎视眈眈。

　　“对了，你还单着呢？”胡安又开始老生常谈。

　　胡安年轻时曾坚称自己是独身主义，结果来了一趟加拉帕戈斯就遇见了茱莉亚，他坠入爱河后火速结婚，成了一众兄弟里最早结婚——当然也是最早幸福肥的那一个。

　　方砺则与之完全相反，看到爱情锁和木勺之类的东西总爱跑去买，旁人以为他早有女友，却偏偏孤身至今。

　　如今，胡安已经开始着手准备结婚的十周年纪念日了，方砺却始终一个人全世界飞来飞去，遇到喜欢的地方留下来住几个月，不喜欢的地方工作结束后就立刻离开。

　　十年了，鲨鱼礁几乎是他唯一的锚点。

　　闻言，方砺垂眸不语，只是捂住手腕，摩挲了几下，微微惘然。

　　看老友这副样子，胡安也不好多说什么，沉沉叹了口气，把菜放回车上，驶回鲨鱼礁。

　　*

　　傍晚七点，鲨鱼礁的后院里，传来一阵阵欢快的音乐和人们的说笑声。

　　院落里散布着明亮的彩灯，为鲨鱼礁带来缤纷的暖意。

　　秦嫣到时，看到不大的院子里塞满了熙熙攘攘的人，有男有女，或坐或立，他们大都在当地潜店工作，与胡安和杰克逊是老相识，今夜受邀至此。

　　加拉帕戈斯的当地居民与加拉帕戈斯这片岛屿一样，质朴、友善又对他人抱以满怀的热情。

　　一个皮肤黑黄的印加男人吹起欢快的长笛，他的小儿子打起手鼓，现场的人们高举酒杯，伴着音乐和鼓点大声欢呼。

　　秦嫣拥抱了一下站在门口的约克逊，把准备好的礼物送给他。

　　“天哪，这款潜水表我想要很久了！”

　　“谢谢你亲爱的”约克逊发出夸张的大笑，随即指了指角落里一个人坐着的方砺。

　　“看，Elvin在那里”他拍了拍秦嫣的肩膀，示意她找老乡去玩。

　　实在是人生地不熟，秦嫣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嗨，教练”。

　　方砺正屈膝坐在角落，有一下没一下地扔着什么东西。

　　只见他终于把半长的头发束在脑后，过长的刘海也垂在颊侧，这模样不仅不显女气，反倒把英挺的面庞带出些落拓的浪子气息。

　　不过那身工字背心和宽大的五分裤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可真是暴殄天物啊，秦嫣叹息。

　　听到熟悉的中文，方砺抬眼一扫，对着秦嫣轻轻颔首示意，把手里不停抛接的东西戴上手腕。

　　走近一看，秦嫣才发现那是根黑色发绳，穿着几片蓝紫相间的半透明闪片，波光粼粼的，煞是好看。

　　不等她继续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和骚动。

　　客人们也都停止了欢笑，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个闯进鲨鱼礁的男人。

　　那人也是亚裔，皮肤极是苍白，一米八左右，整个人瘦得脱相，脸上却是一副你奈我何的痞笑，踱着步来到方砺面前，用中文吊儿郎当地说：

　　“哎呀，原来你就在这种破烂小店啊？”

　　“没想到啊，大名鼎鼎的自由潜之王，也会有虎落平阳的一天！”

　　他喉咙里挤出几声嘲弄似的轻笑。

　　方砺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向阳，我是虎落平阳，但被犬欺三个字，你还配不上”

　　“今天我心情好，你自己滚”

　　“你知道的，打你，我用不上留余地”

　　方砺眸光似箭，戳得向阳内心直颤。

　　向阳想起自己曾被方砺狠揍的时光，恨恨地咬了咬牙，转身离开又突然回首。

　　“方砺，既然我已经找到了你”

　　“那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向阳狠狠地撞开站在门口的胡安，换为英语：

　　“包括你，老师”

　　他深深看了一眼这个不复当年清秀的胖子，不顾胡安难看的脸色扬长而去。

　　向阳走了，也带走了场内人玩乐的兴致。

　　半个小时后，客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开。

　　秦嫣作为在场第三个听懂了这张交谈的人，主动留下来帮胡安打扫后院。

　　她刚刚被那两个外国女孩灌了不少酒，有些微醺。

　　她看到方砺把散落在地上的彩灯逐一收齐，整齐地放在木箱中，整个人都冒着一股凉飕飕的冷气。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来缓解一下当前的气氛。

　　“教练，你为什么想要潜水啊”

　　方砺自顾自地继续收拾，没心情和这个漂亮的同乡姑娘谈心。

　　“我开始学潜水的时候，心态其实挺功利的”

　　“看到讨厌的同事去泰兰德潜水，被朋友圈疯狂点赞”

　　“我心想，有什么了不起，我也可以”

　　“说起来好笑，当时我傻得很”

　　“晕晕乎乎地被招生办的工作人员忽悠着去学了美人鱼”

　　“他说，小姑娘，你别看咱发展历史不长”

　　“但你想，你学会了美人鱼，既学会了潜水，还能穿着鱼尾去拍美图”

　　“一举两得，多有性价比啊！”

　　“我心想，说的是啊，就傻乎乎地报了名”

　　“去了我才知道，我是她们的第一届学生”

　　“教练的年龄比我还小”

　　“不过也多亏了这段经历，我现在真的喜欢上了潜水”

　　“对了，青南你知道吗，我就是在青南旅游度假区的水族馆学的”

　　“这几年国内潜水发展得挺好的，你也应该回来看看”

　　秦嫣思绪散乱，不自觉地开启了漫游聊天模式。

　　“对了，当时我结业的时候还拍了照片”

　　她翻了翻手机的图库，“好像没有保存在这个手机里，不过水族馆公众里应该有”

　　秦嫣打开蔚蓝海洋馆的公众号，自动弹出来最新一期美人鱼学员的毕业照。

　　“啊，都已经办到第七期了！”

　　“你看这个金发教练，比我还小，当时还以为她是高中生”

　　秦嫣把手机中的照片递到俯身收拾餐具的男人眼前，方砺倦然地抬眼一看。

　　“咔嚓”一声，一只盘子摔落在地。

　　秦嫣下了一跳，醉意半醒，只见眼前的男人鹰眸瞪大，额头隐约冒出几根青筋，他紧紧盯着自己的手机，胸膛开始上下起伏。

　　突然，他风也似地冲到了鲨鱼礁二楼。

　　独留秦嫣一人，惊疑不定地站在原地。

　　*

　　昏暗的房间里。

　　方砺手指脱力，颤抖到险些拿不稳手机，他颤着手划开锁屏，输入了好几次，才终于打出来蔚蓝海洋馆几个字。

　　屏幕上，第7期美人鱼培训的毕业照片正逐渐加载。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张照片，伸出手，把那张图片放大、再放大。

　　此刻，他的呼吸和心跳一样，放得极缓极慢。

　　是梦吗？
　　有多少个想要和她共度的夜晚，他就有过多少次类似的幻梦。

　　直到，图片的中心被聚焦在那个肤白圆眼的小姑娘身上。

　　他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上去，轻缓地爱抚着她的脸颊，又立刻意识到什么，火烧似地放开。

　　“蔚蓝海洋馆”

　　他轻声呢喃，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敲击着屏幕。

　　就好像下潜至绝境，耗尽全部氧气快要窒息又突然被拉回水面一样，多年来刻意压制的爱恨此刻尽数奔涌而出。

　　方砺浑身发软，不由得靠到墙边，由低至高、旁若无人地大笑起来。

　　终于他笑至脱力，捂住脸，颓然弯下腰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