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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山高水长 总有再会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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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来顺还以为是幻听,没有第一时间回头。
直到第二声,他才有了反应。那人声音里含着些无奈:“来顺哥。”
于来顺转过身。
窗外的星光被弥漫的野草遮挡,屋内稀疏的光线沿着床缝渗进,漆黑夜中只能勉强分辨那人的身形轮廓。
“观复。”
他浑身都是抖的,声线颤得不成样子。
情绪大起大落,黏着小孩不放。一个大男人变成这副样子实在难看。
五年的相伴,宋观复已经镶嵌进了他为数不多的的生命历程之中。
那人的陪伴也算是他初来乍到的那几年所不可或缺的了,即便是而今,也在他心中割据着独特的地位。
纵使再怎么天马行空的规划,他甚至都不能规划到宋观复的离开。
宋观复叹了口气,走上前来一只手扣住他,另一只手接过于来顺手中的烛火:“可以抱一下吗?”
话虽如此,其实于来顺已经被他半拥入怀。
于来顺早不再去想什么奇怪的情愫。他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迎上去,面前的人顺势将他紧紧压进怀里。
小孩力气还挺大,压得他有些喘不上来气。于来顺缓过劲之后,拍了拍宋观复肩膀,意思让他先起来。
宋观复并无反应,弯下腰凑近于来顺,呼吸都渗落在他面庞。
离得近了。在烛火的映衬下,于来顺看清了那人的容颜,正如初见一样的精致,只不过与他厮混时,皮肤糙了些,棱角更为分明了。
他还没愣多久,便被宋观复的气息扰乱了心神。
宋观复在他嘴角映下轻轻的一吻。
由于过于紧张,他并没有什么感觉,而是浑身怔愣着被动接受他的亲近。
他产生不了丝毫对宋观复的厌烦。
于来顺欲哭无泪。
好在宋观复只是浅尝辄止,便松开了他:“我收拾了屋子。今夜再陪我在此住下吧,就当作最后一次。”
那人音色中蕴含着于来顺所不理解的情绪,话也说得怪怪的。
于来顺侧着脑袋看他:“什么最后一次…观复?”
他的话没有得到什么回应。宋观复长腿一勾,转过身将屋内唯一稳稳当当桌子挪在面前,左手放下烛台:“先休息吧。”
不对劲,处处都透着不对劲。但于来顺还是选择按兵不动,照着他的意思,和衣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人看。
宋观复解开束发。雅青的长发如瀑散落在腰际,烛灯映着面庞,凌厉的骨相也衬得越发柔和。
“犹记得你刚到家时,长发才刚到肩部。”于来顺忍不住道。
气氛缱绻。
宋观复捏了一绺亮亮的发丝,倾着身递到他手上,发丝上还带着体温的热度:“如当时一般吗?”
于来顺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手中发丝。抬眼却看到柔软的发,已经将他网在了宋观复的疆域。
他笑眯眯地:“并无二样。”
笑意中抿着一丝察觉不到的亲近,像是在认真地告诉他:
离不开你了。
宋观复勾了勾唇角,用食指关节蹭了蹭于来顺的嘴唇,软得不像样子。
若是平日里,那人绝对要斥责他没大没小了。
今时不同往日,恐怕此时他提出再过分的要求,那人也不会拒绝。
但他没有。
“睡吧。”
从刚看到他,于来顺就被他这副样子给惊到了,此时也赌气似地睁着眼睛一直盯着他。
奈何这几日来回周转,他精神上疲累得半死,刚下定决心没几刻钟,便被困意完完全全地笼罩了。
倒数第一天。
清晨,天边尚未破晓。
他是被宋观复叫醒的。
宋观复如昨夜仍然坐在床沿,认真地看着他:“快回城吧,我记得你今日还有要事。”
于来顺仍有些发懵,顶着一头比鸡窝干净些的头发,糊里糊涂地问宋观复:“那你呢?”
“我自有去处。”宋观复帮他掖了掖衣裳,“马就在屋外。”
直到走到屋外,骑上了马。他才忽得清醒,转身看了看宋观复。
各处都在闹灾,遍地都是灾民,宋观复居然不打算跟他走?
昨夜的光太暗,而今方能看清他一身青色衣裳,像化在了重重草木之间。
“一同回城吧。”
宋观复轻笑:“记得之前与你说过我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吗?而今我家人来寻我了。”
“但是……”
宋观复披着的发被风掀起,他却全然不顾,上前整理马鞍:“天地之大,总有重逢时。”
于来顺看着他,还想问些什么。
他没看于来顺眼睛,望着无边无际的野草摇了摇头,像是在制止于来顺压在喉咙底下的质疑。
“好吧,你…到家给我来信,一定要来信。”于来顺低声道。
瞧着宋观复点了点头,他才松开缰绳,小腿一夹马肚。
马立即驰骋开来,载着于来顺在一望无际的天地间飞奔。
天泛起了鱼肚白,地是翻涌着的野草,凉意直冲人的心窝子,一点黑衣黑马在其中冲出,显得突兀。
于来顺转过头,身后宋观复的身影渐渐缩成远处一点,而后坍塌于天地线之间。
自此,山高水长。
再难相见。
明明昨日发现宋观复失踪时还焦急万分,而今的道别却行如流水,毫无波澜。
于来顺理所当然地忽略了眼角的眼泪。
他打马归来时,城周遭并没有多少灾民。不用细想,都能知道情况不对。
西城门只余一隙。
于来顺的心脏快跳出来了。他分明记得自己跟人吩咐过关城门的事儿。
邢野一身轻装,臭着脸矗在城楼上,看到他过来,便转过身下了楼。
于来顺进城之后,张着嘴狠狠喝了一大口凉风,而后居高临下地墙内的守卫,大声吼道:“关门!让你们清晨就关,现在是做什么样子?”
“就么吼弟兄们?好大的官威啊,于来顺。”邢野刚从城墙上三步并两步地跑下来,此刻正在一旁站着幽幽道。
“我昨夜出城是个人私事,实在抱歉。”于来顺看向她,“但,怎可因我一人而改变规划?明明说好的关城门,又怎……”
邢野实在忍不住了,上前直接将那大爷拉下马。
“去你的,你要命吗?等我把你关在门外流浪去吗?再说这不也没过清晨么,又扯什么老爷架子?真要弟兄们给你修个宝座啊?”
于来顺扭着头去,看不清神色:“抱歉,但可万分再不可违背了。我稍后会去领罚。”
邢野读过书,能理解那人背后深意,然而那般强硬似的态度还是令她气极反笑:“好你个茅坑里的石头!”
骂完后,她狠狠拍了拍于来顺的肩膀,拉了黑马就走。
瓦匠从城墙边的绳梯旁显出身来,前去扯于来顺。于来顺想从他手中把胳膊拉出来,却发觉老头的手像是鹰的爪子一样死死攫住了他。
“别动,听我说两句。邢姑娘不容易啊,你夜袭来接马。她唯恐你回不来,便亲自在城墙上等你这个茅坑里的石头,可结结实实地等了一晚上。人家已经劳累了一天一夜,你还来说什么糟心话呢?”
“并非……”邢野的“并非为他”还没说出来
眼看着这人冥顽不灵的模样,瓦匠把他拉到一边,急忙打断他。
“哎呀,于老爷,你可少说两句。而今生死攸关的时候,你却在这儿搞什么刚正不阿。我可与你讲,修咱这城墙的大老爷就是刚正不阿给害死的。”
于来顺叹了口气。
他反思了一下,确实是自己有些过于苛责了,便顺坡下驴:“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瓦匠被他情绪转变惊得措不及防。
“大老爷真是这么死的?”
“那可不。我与你说……”
……
平日里老头也没个唠嗑的伴儿,而今逮到于来顺,抓着他讲了好些个村头巷口听到的奇闻怪谈。
老头的手像是铁砂掌一样捏的他生痛,于来顺找了一堆借口,好险没从老头的手里逃脱。
按照他的承诺,晌午时他真的从邢野那儿领了罚。
邢野一点没心软,见他来甚至都停了正进行着的训练,叫守兵们围着圈看他受罚。
于来顺褪下衣衫,半跪在地上。
沾了盐水的皮鞭轻拍一下便是红肿一片,于来顺生生挨了三十鞭,背后堪称皮开肉绽。
行刑后,于来顺拒绝了赵大嘴的搀扶,只跟邢野要了瓶金疮药。他披上了外衫,自个一步步地挪回了宅邸。
邢野叉着腰,扫视着守兵们:“瞧见了吗?这边是城中最犟的骡子,自己破了所立下的规矩便要来这儿领鞭子抽!可要跟着他学好了。练成那样,便是大成了。”
沿着熟悉的路径,他回到宅院,外院还是一如既往的乱哄哄。只有踏进内宅,那些家伙才会看在林姑娘的面子上才会安静下来。
“怎的面色如此苍白?”林姑娘瞧着也是一副焦急的模样。
于来顺闭起眼睛捏着山根:“医者。有何要事?”
“我听闻你昨夜出了城,可有何要紧事务?”
“没有,私事罢了。”
于来顺转身就要回房。
楼玮霖赶忙用公事牵住他:“确有些事务想与你谈论,昨夜来了两位极奇怪的病人。”
“详细讲讲。”于来顺收回踏入门槛的左脚,回头一脸郑重其事地看着楼玮霖。
“那二人一老一少,夜间结着伴过来治剑伤。两人说的是正统官话,仪态也是一等一的。我狐疑之处在于:城中贵族已然迁走,大伙皆不晓得还有这方天横贵胄存在。”
他说着话,目光却停留在于来顺身上。见于来顺面如金纸,他便忍不住想要看看是何病灶。
“嗯,而后你有做些什么吗?”
楼玮霖点头:“我昨夜已告知了邢野,并叫他今日申时来抓药。”
“做得很好。”
于来顺钻进房内,伤口处疼得直抽抽,他急着回屋换药。
下一刻,林姑娘却走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腕:“起码告诉我你哪里难受?我是个医师,总会帮到你的。”
于来顺感受到身后的衣物摩擦过伤口,直叫苦:“我刚承了鞭刑,能让我进去上药吗?”
楼玮霖抓得更紧了。
“鞭刑在背,你多有不便,我帮你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