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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手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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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效再度涌上来,他咬紧牙关,把脸埋进被褥里,不再看闻明愁。
“若不想被别人说闲话,明日就别将自己睡死过去。”
丢下这句话,闻明愁站起来,随意地从旁扯出外袍披上,路过钉入床柱的匕首,眼神似有停顿。
随即便掀开帐帘,如墨的身影离开,夜风卷着残月灌了进来。
帘子落下,隔绝了霍昭的喘息声。
霍昭醒来时,浑身像被拆过一遍。
嘴唇破了,掌心有干涸的血痕,亵衣被冷汗浸透又捂干,皱巴巴地贴着皮肤。
他躺在那里,盯着帐顶,慢慢回想起昨晚的事。
半晌,霍昭起身穿衣。
罪卒的粗布衣裳套在身上,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系腰带时多用了点力,勒得比平时紧。
出了帐帘,晨光刺痛了双眸。霍昭弯了弯腰,用帐子外的沙土搓了搓掌心的血痕,把那些干涸的暗红碾进粗粝的沙粒中。
家人死亡前的哀嚎仿佛仍旧在耳边回响,奏响了霍昭人生的变曲。
霍昭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腿向罪卒集中的操练场走去。
天还没亮透。校场上火把刚熄,晨雾混着青灰色天光,在地上铺了一层薄霜。
士卒们正三三两两往操练场走,有人还在系腰带,有人打着呵欠呵出一团白气。脚步声杂乱,铁甲碰撞的脆响和含糊的人声混成一片。
旗杆下站着一个人。
不像是走过来的,像是本来就在那里。
他的绑腿缠得紧实,右手护腕扎得端正,皮绳绕三圈,结打在腕内侧,余出的绳尾塞得一丝不苟。左手那只却潦草得多,皮绳只绕了两圈,边缘微微翻卷,像是扎到最后不耐烦了,胡乱一塞了事。右手扎得好是因为要握刀;左手没必要,就糊弄了事
旗杆的阴影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线。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出他眉骨和鼻梁的轮廓。
他站在校场边上,左手拇指勾着腰带,重心落在后脚跟,站姿懒洋洋的,和他穿常服时没甚区别。
衣服换了,人没换。该打呵欠还是打呵欠,该转匕首就转匕首。
第一个看到他的人停住了。后面的人撞上去,刚要骂,顺着视线一看,也停了。
“乖乖,这这人儿八百年不来一次,今儿是刮哪阵风嘞?”
“他那烟斗嘞?”
……
闻明愁侧身向罪卒操练场看去
罪卒的队伍在操练场最边缘,从来是站得最乱的。今天也乱。
霍昭站得笔直,袖口的补丁比别人多,下巴却抬得比别人高,目光穿过几十排人头,突然回看旗杆方向。
看不清表情,但那身旧军服在一群歪歪扭扭的罪卒里,像一根铁桩。
闻明愁收回视线
闻明愁挪过一次位置。从旗杆左侧走到右侧,让阳光不刺眼。
就这一个动作,最前排的对打停了半拍,两个刀盾兵同时收刀,互相撞了个踉跄
闻明愁打了个呵欠。
太阳又升高了一竿。闻明愁终于收起匕首,像来时一样无声地转身走了。
都尉营帐外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副将一张随,站在帐外,眉头紧皱着,似乎有什么事要禀报却又有些犹豫。
突然,他听见匕首落在桌上的声响——那表示闻明愁暂时没在睡觉。
然后他掀帘进去。
他在桌案前停步,手里拿着一份需要呈阅的军报
张随把军报呈上去。闻明愁扫一眼便作罢。他就知道这指望上司好好处理军务是不可能的。
于是,他就自顾自的将军营里的事务简要的陈述,唯独在一处停了几秒。
“第三营今日出操,缺员三人。两人告病,一人未到。未到那个,昨夜被发现在营后与人……私议。”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落在闻明愁面前的桌案上——确切地说,是落在闻明愁转匕首的那只手上。
匕首在转,他就继续往下说。匕首停了,他就不说了。
突然,闻明愁闻言,停下了正在转匕首的手。
抬眼看着张随,半晌,懒洋洋地问:“私议什么?”
张随说:“应该是您与霍昭…”
“谁说的?”
“刘夫长”
闻明愁听完,没什么反应。
匕首有继续转了起来。
一圈,两圈。
动作停了下来,他把匕首搁在桌上,刀柄磕到木面,发出一声不重不轻的闷响。
他往椅背上一靠,眼睛半阖,像是困了。
沉默拉长了几息。张随站在原地,等闻明愁开口,语调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刘夫长。”
张随心里一动,完了,刘夫长得遭罪了,以他这两年对闻明愁的了解,闻明愁越表现的不在意,往往就越生气。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嚼了嚼这两个字,尝了尝味道,然后咽下去了。
“知道了。”
然后朝帐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张随可以走了。
张随会意。他退到帐门口,正要掀帘,闻明愁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还是那个懒洋洋的调子:“明天校场,让他站前排。”
张随顿了一下。他没问为什么,只是回了句“是”,然后掀帘出去。
帐中只剩下闻明愁一个人。匕首还搁在桌上,他没再碰。烛火跳了跳,把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盯着帐顶的某个角落,盯了很久,然后慢慢阖上眼。
不是睡觉。是在想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