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区秘事》海亮月

52、决定

　　52.

　　林凇小时候喜欢看与动物有关的纪录片，在那些纪录片里常常会出现弱肉强食的画面：广袤无垠的草原上母狮们围剿着斑马；猎豹迅猛奔跑捕食灵活的野兔；鳄鱼悄然埋伏于水面之下等待落单的斑纹角马......

　　这些猎手们步步为营，隐匿气息潜伏埋藏，只为抓住时机，一鼓作气扑向那些疏忽懈怠的可怜猎物。

　　“嘶——”它们一口咬向弱者的颈部。

　　这是林凇能够理解的物竞天择，存在于纯动物之间，是自然界的造物主精心设计的优胜劣汰。

　　但他难以接受眼前屏幕里所播放的这一幕——这是血淋淋的屠杀。

　　在这个世界，兽人已无限趋近于人类，于林凇而言，兽人与人类在本质上已没有太大区分。因此他万分震惊于视频所呈现的画面。

　　这是什么视频？里面的是谁？他们在做什么？

　　触目惊心，让人无法直视。

　　屏幕里，画面还在不断播放，来自羚羊兽人凄烈的惨叫声一下下冲击着林凇的耳膜。

　　他的胃里泛起一股恶心，握着枪的手却丝毫不敢松懈。

　　艾凯丽到底想干什么？

　　震惊尚未退去，手背上突如其来的温度让他一怔。垂眸看去，是梁烠握住了他冰凉的手，一股坚实的暖意瞬间包裹了他，让他心中的不安蓦地一滞。

　　“没事吧？”梁烠蹙眉担忧道，他的姿势依然如旧，想要将林凇尽量护在身后。

　　这声低沉关切的嗓音如温水过身，消融了林凇周身的紧绷感，使他忽然冷静了下来。

　　“没事。”林凇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自己，迅速进入状态。

　　他承认这猝不及防的一幕惊到了他。

　　但是别太小瞧人，林凇抬头，镇静重归眼底。

　　握着枪的手此时更显坚定。

　　“好歹是密勤部出来的。”

　　心底隐隐生出一股怒意，他绷直了嘴角。

　　管你要玩什么把戏，老子奉陪到底。

　　.

　　两人立于原地，背与背互相抵靠，将各自的身后交予对方。他们不敢贸然行动，只得眼神警惕地环视四周，等待对方的下一步。

　　林凇把枪举到胸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电子屏的后方。

　　“哗——”声响出现。

　　林凇眼神一凛，迎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身，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不能让梁烠站到前面”，这个念头在他脑中迅速闪过。

　　梁烠当下一惊，伸手想要拉回林凇，却为时已晚。

　　随着电子屏背后的升降器缓缓上升，艾凯丽的脸慢慢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她施施然坐在实木椅中，朝林凇和梁烠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林凇的枪口依然对准她，她却只是沉静地扫了枪口一眼，脸上毫无波澜。

　　“两位看到视频里的画面了吧？”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艾凯丽像是在聊家常一样，平静地看着面前二人。

　　梁烠镇定地来到林凇身边与他并排，开口问道：“我们只是来取合作承诺书的任务员，实在看不懂您这么做的用意为何？”

　　“不必紧张，这是很早以前的画面，大约六七十年前了。”艾凯丽看着满脸警惕的两人，又是一声轻笑，似乎想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对方当下很安全。

　　六七十年前......林凇朝梁烠投去一个眼神，继而看回艾凯丽：“请您细说。”

　　“先坐下吧！”艾凯丽长臂一挥，摊手示意两人入座，她淡淡扫过林凇，仿佛故意忽视他举在胸前的枪。她脸上的笑容依旧让人捉摸不透，明明对着他们播放残虐视频的是她，此时竟又表现得如此随和安定，这位黑猩猩兽人权领人究竟想表明什么呢？

　　林凇和梁烠没有其他选择，他们只得坐下，在没有感受到明确的敌意和危险之前，他们不能直接忤逆各区的权领人——他们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罗安林和著克，事关七区合作，代表区任务员的所有举动必须经过深思熟虑。

　　尽管林凇掏出枪按下扳机这一步已经离“深思熟虑”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他坐下之后，依然没有收回枪——他不要，他要保护梁烠。

　　艾凯丽也不生气，由着林凇继续拿着枪，开口说道：“你们刚才所看到的视频并不是AI合成的，七十多年前雷温平京的的确确存在兽人捕食兽人的情况。

　　“现在其他区的区民提到雷温平京，想到的大多是我们的风月交易，认为这既是雷温平京最大的特色，也是雷温平京最大的问题。没错，我知道除了雷温平京，在其他地方，这种事都是被严厉打击的，也正因我们区这种独有的制度，使得许多人在享受服务的同时又唾弃着雷温平京。”

　　“是不是人都有这种劣根性？我指的是所有人类和兽人。”点起一根烟，艾凯丽就着林凇和梁烠的面深深吸了一口。她毫不在意对面二人是否介意，就像她也不介意林凇手里还举着枪。

　　“明明瞧不起某样东西，却又沉溺于它所带来的快乐。然而享受快乐之后心底深处又会产生罪恶感，无法自洽，难以面对真正的自己。于是为了能够让自己更加心安理得，就想出用各种方法诋毁它。将它形容得无比邪恶，由此来表明自己只是被诱惑的受害者。”

　　“雷温平京接受大计划，这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然而我们也不得不担忧，在七区共同管理之后，雷温平京是否会被置于一个尴尬的境地——我绝不想目睹雷温平京沦为一个失去自主权利，只余风月交易的傀儡之地。”

　　此话一出，林凇和梁烠的神情逐渐变得严肃。

　　“之所以给二位看刚才的东西，只是想表示，我们区除了风月交易与他区不同，还有一个隐藏在表面之下的习俗——兽人相食。尽管在近几十年的严格管控下，这种情况基本没有再出现，可雷温平京人与生俱来的残暴，从未真正散去，它只是在等待下一次狩猎的开始。生存是我们的底线。一旦它受到威胁，我们将别无选择，会以最彻底的手段清除一切威胁。”

　　艾凯丽把烟熄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眼神深幽看向远方，灯光打在她黑得发蓝的发间，映射出无数的暗内汹涌。

　　她站起身面向林凇和梁烠，郑重说道：“请将我的原话带回罗安林和著克。”

　　语毕，她庄重地将合作承诺书交付到林凇和梁烠手里。

　　“我将无比期待大计划的施行。”

　　.

　　从大楼出来，几人回了酒店。夜色正浓，秦柏悯和伍汀提议趁着这最后一晚，大家一起到街上逛逛。两人丝毫不知晓林凇和梁烠在艾凯丽的办公室内听到看到了什么。

　　林凇和梁烠也心照不宣，并没有向他们透露太多。

　　至于艾凯丽请他们代为转达的内容，他们一定会悉数传达。

　　“这次可是要到真正的街上逛哦，千万别再把我们带错了。”梁烠依然一副开朗随和的笑容，拉着林凇的手边走边调侃着伍汀。

　　伍汀闻言大声嚷道：“那是当然，难道同一个错误我会犯两次吗？”

　　“哈哈哈哈！”

　　林凇任梁烠牵着手，两人走在伍汀和秦柏悯后面。他悄悄贴近梁烠，问道：“刚才我对着艾凯丽按下枪栓时候，你有没有被吓一跳？”

　　“就你那举枪的架势，我真怕你下一秒就对她开枪。”梁烠失笑，抬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话里话外却浸着宠溺。

　　“我自有分寸。”林凇嘴里嘟囔着，“而且我们俩只有我带了枪，我肯定是要保护你的。”

　　“谢谢你的保护。”梁烠再次失笑，心底却开始思考下一回出任务，自己是否也要带上枪以防万一。尽管刚才只是虚惊一场，但他忘不了林凇先他之前转身的画面，以及——他另一只空出的手手指微微向外撑，他不想再体会没有及时抓住林凇的后怕滋味。

　　.

　　回到罗安林，林凇先到密勤部和莫伦汇报完相关内容，接着上交了雷温平京的合作承诺书。

　　与此同时，他将艾凯丽的话完整无误地进行了传达复述。

　　莫伦听后表情严肃凝重，半晌，说道：“了解，我会上楼一趟。”

　　林凇点头，走出他的办公室。

　　刚回到自己座位，汤玲玲和杨杰就表情夸张地把他团团围住，两人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你看我我看你，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纠结得要命。

　　“你们两个是便秘了吗？”林凇看着他们无语道。

　　“嘿！”汤玲玲一声怪叫，转身跑回自己座位，把林凇吓得表情崩裂。见此情形，杨杰也不好意地挠了挠头，挠完又看一眼林凇，朝他一笑，接着往自己座位上走。

　　林凇知道这两人大概是怎么回事，于是主动开口道：“别瞎想了，我是去工作的，不是去干别的事，你们想的那些都没发生。”

　　汤玲玲当即把手摆成风扇，快速表示：“没有没有，我们没这么想，你不要误会，嘻嘻！”

　　林凇翻了个白眼：“我还没说你俩呢，明明知道雷温平京有什么，出发前居然不告诉我。”光是在那儿故作神秘地表演了好一会儿哑剧。

　　“哎呀，这话叫我们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呢？我们也只是模模糊糊知道一点点嘛，而且工作期间，如此正经的办公室，怎么能聊那些内容呢！”

　　林凇心道，还“正经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有你这位人才，早就不太正经了......

　　“那可是雷温平京欸，一提这名字，大家多少都懂一点，是不是杨杰？”

　　“嗯，没错，这个的确不太好说。”

　　“哈哈哈哈！”

　　......

　　周围的闲谈声渐渐模糊，艾凯丽的话语重新浮现在林凇脑中，变得愈发清晰。林凇不禁陷入沉思......艾凯丽的担忧，或许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