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意生长》柴清野

1、飙戏的影后、破碎的她 粉紫交

　　粉紫交织的暮色中，一个女人踏着细碎的光影走来。

　　她摘下帽子，眼眸深邃，精致贴合的妆容勾勒出混血独有的立体感。

　　黑色高领针织衫贴肤而穿，柔软的质地勾勒出她的优雅曲线，下身是一条垂坠感极好的阔腿裤，面料随着步履轻晃，偶尔扫过纤细的脚踝，高跟鞋的鞋跟不急不徐的叩击着地面，“嗒——嗒——”，声音清冽而绵长，犹如一根细弦，轻轻拨动着夕阳里未说出口的故事。

　　约定时间二十分钟前，姜莱到达了墨色。

　　前些日子刚刚拿下影后，忙的不可开交，已经有段时间没来过这儿了。

　　这是一家既特别，隐私性又极好的餐厅，店老板与她交情匪浅，店内环境和口味也让姜莱很是喜欢，时不时都要过来光顾。

　　径直走进前厅，老板看到来人勾起嘴角，随手把胸前的发丝往后一撩，熟稔的带她往包厢走去。

　　走到定好的包厢，透过掩了大半的门缝，一个干净纯粹，但又莫名孤寂的背影映入眼帘。

　　包厢内背坐着一个女人，身着白色的棉麻衬衫，布料软得像浸过温水，顺着脊背的弧度轻轻垂落，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肌肤白得晃眼，连血管都透着淡淡的青紫，纤细的指节轻抵着眉骨，影子浸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柔软。

　　一串小金刚菩提手串挂在腕间，中间一颗朱砂红的正好，衬的手串更加好看，却也衬的这人更加清冷。

　　姜莱看的仔细，脚步迟疑，突然像定在了原地。

　　她没有看到那女人的脸，但是这周身的清冷、那腕上的手串，那一颗红珠……

　　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姜莱几乎凭着肌肉记忆接起，助理夏小慕激动的声音裹挟着电流声一股脑的窜出来。

　　“姜老师姜老师！我刚刚跟归界设计对接了房子设计的后续合同，挖到了一个大消息！——新接手的设计师，居然是他们的大boss萧总！这级别，这次绝对超出预期！”

　　姜莱的心猛地一沉，这两天忙着沟通方案，心心念念的想赶快设计好自己的新房子，竟没问过对方姓名，双方每次都是直入话题，萧总……姓萧吗……

　　她一时竟都快忘了呼吸，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手机。目光慢慢染上一丝殷红，眉头也跟着蹙起，但也不过几秒，那点起伏又悄然褪去，眼底重归平静，没有了一丝波澜。

　　包厢里的人似是听见了动静，感受到一道难以忽视的目光盯在自己后背，偏过头看了过来，椅腿擦过地板传出轻响，随后包厢门被彻底推开。

　　“你来了，比约定时间早了会儿。”

　　天知道姜莱有多久没听到这个声音了，她缓缓抬眼，视线一点点聚焦在对方脸上。

　　妆容是恰到好处的精致，比记忆里多了几分疏离陌生的美艳，唇上的那抹红，像腕间那颗经年不褪的朱砂，艳得熟悉又刺眼。

　　良久，姜莱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字语轻浅的飘在空气里。

　　“好久不见，萧乐。”

　　……

　　走进包厢坐下，萧乐倒了杯茶递了过去，抬起手接杯子的那一刻，姜莱才意识到疼痛，指尖还残留着攥紧拳头的僵硬，掌心更是被指甲抠的生疼。

　　她低头抿了一口，苦涩瞬间漫过舌尖，涩得她连舌根都泛起淡淡的麻。

　　正想着如何开口，对面人推来平板，语调平得像不起波澜的湖面，“已经点单了，还有一会儿才送上来，这是细化稿，你先看一看。”

　　平静，从头到尾都是平静。

　　从见到这人开始，这人浑身没露过半分起伏，真让人烦躁。

　　姜莱接过平板微微攥紧，缓缓呼了一口气，低下头开始看，作为演员的基本素养让她迅速入戏。

　　入戏，把此刻当作一场戏，就能泰然自若。

　　可目光落在屏幕上，思绪却忍不住飘远。

　　面对这个她从没想过会再次见到的人，即便在脑子里无数次排演幻想再次重逢的场景，或激烈或淡然，可如今真真切切的来了，还是无措。

　　她离自己好近啊，近得往前倾倾身子，指尖就能碰到她的袖口。

　　她离自己好远啊，仿佛隔了这世间山川湖海，随时可以消散不见。

　　门推开的时候，她有一瞬间想要转身走掉，然后换掉设计师。

　　但也仅在门被彻底推开，萧乐真真切切站在她面前的那么一会儿，她就不想离开了，也不能离开。

　　姜莱开始与她聊起方案细化问题，一字一句，公事公办。

　　中途菜陆陆续续上来，两人边吃边聊，结束后萧乐收起平板和图纸，点了两杯果汁后看向姜莱，“最近还好吗？”

　　姜莱端起果汁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很清爽。

　　抬头对上对面那人的眼睛，眉毛挑了挑，百无聊赖的用手撑住下巴，“最近啊，你指的最近是这两天？还是这五年啊？”

　　姜莱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异样，仿佛朋友间聊天随意问起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萧乐看着这双眼睛，读不出一点情绪。

　　这双眼睛里有着黎明黄昏，有着暖阳群星，好像只是，唯独没有自己了。

　　是啊，那么久了。

　　“见面前，我以为见到我，你会转身就走。”

　　明明笑着的人应该是灿烂的，而这人唇边挂着笑，眼尾却没半点暖意，那抹笑意像覆在冰面上的光，反倒衬得她愈发清冷疏离。

　　方才在包厢门外捕捉到的那丝孤寂，此刻突然具象化了——像冬夜里没有燃透的炭火，明明有着微光，却散不出半分暖意。

　　姜莱随意放下果汁，没再看她，目光落在桌角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上，声音淡得像风，“我与你无念无欠，何必要走。”

　　无念无欠……萧乐默声重复着这四个字。

　　她往后靠向椅背，另一只手无意识捻着腕间的珠串，语气里掺了点解释，又带些说不清的无奈，“这单不是我接下的，项目最初不在我手上，我确实不知情。”

　　这话让姜莱忽然想起夏小慕之前说的话——因为自己很重视这次新窝的设计，为了赶在档期间隙能敲定私宅方案，连续联系的四位设计师她都不满意，夏小慕着急忙慌得病急乱投医，连归界、华筑、逸境这种从不接小体量私宅的大牛公司都投了邮件，发完后连她自己都觉得没指望。

　　谁知道第二天就收到了归界的回复邮件，夏小慕盯着邮件反复确认了三遍，一度怀疑遇到诈骗了。

　　先不说能回应她这样的小卡拉米项目，接单过程也是一茬接一茬。

　　最初对接的是位许姓设计师，两人聊得很顺。

　　可没等细化方案，许设计师就急急忙忙发来一张新的名片，语气里满是歉意，痛心疾首的说自己突然项目爆炸，实在忙不开，但承诺一定做好服务，趁还没深入，会换一个更资深的设计师接手，专业度绝对更高，不知是否愿意。

　　就这样，那位“更资深的设计师”，成了此刻坐在对面的萧乐。

　　“怎么，听说现在多少人请都请不到的萧总萧大设计，也会被要求绩效啊？”姜莱边调侃着，边低头又喝了一口果汁。

　　啧，这一口又不太好喝了，不知是口味变了，还是心境变了，连甜饮都透着股寡淡。

　　她撇撇嘴，随手把杯子推远了些。

　　萧乐望着她孩子气的模样，嘴角往上提了提，“是许易白接的项目，她是你粉丝，看到是你的私宅设计，立刻就定了下来。结果手上几个项目突发状况堆在一起，实在抽不开身，才把文件转到我这。”

　　她依然记得，许易白痛心疾首的把文件交到她手上，一脸“没得商量”的模样：“老萧，这设计费是比不上大项目，但我女神老婆的房子，你必须上心！拿出你做地标项目的劲头来，有啥专业问题咱随时交流，要是让她不满意，我立马跳槽！我分分钟跳槽！”

　　听着对面这个清清冷冷的人在一板一眼的说，下属为了追星接活，最后逼得大老板亲自“下场”接单卖艺……噗，姜莱忍不住弯了嘴角，可笑着笑着，眼角的弧度就慢慢僵住，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这场强装的平静，演不下去了。

　　收拾好东西，姜莱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座位上的人，声音里没有半分笑意，字字清晰。

　　“萧乐，你当我是什么？随你消遣吗？

　　“五年前要结束的是你，无情推开的是你，自以为是的也是你，从来都不是我。”

　　“现在又算什么？来看我是不是还对你念念不忘？没见面时候，我不知道是你，你说你是我的粉丝，说你很喜欢我，呵，你说这话的时候，不心虚吗？不觉得脸疼吗？”

　　“多巧啊，别人给你一个大老板接了个单子，正巧是我姜莱，你当我是傻子吗？”

　　“萧乐，别玩了，我不想继续陪你玩，没有意义，很浪费时间你明白吗？”

　　话音落，姜莱转身就走。路过桌边时，手包不小心蹭到了桌边的果汁，杯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橙黄色的液体溅了一地，声响清脆得刺耳。但尽管如此，姜莱也未驻足半秒钟，仿佛这包厢里的一切，都是她想逃离的荆棘。

　　包厢外餐厅老板循声赶来，“怎么了这动静，你砸店呐？”

　　姜莱结了帐，刻意放轻松的调笑着，“哎呀寻姐姐，不是故意的，走得急蹭掉了，就当……祭奠我那逝去的青春了，我先走啦～”

　　简寻看着离开的背影喊，“诶站住，别在我这打马虎眼，赔钱了吗你就走，凭啥你祭奠我买单呐！”

　　包厢里沉默许久的萧乐缓缓抬起了头，对面的座位空着，杯盏狼藉，她脸上最后那点浅淡的笑意，也彻底散了。

　　萧乐面前有一扇窗户，夜晚窗户在灯光的映射下显现出她背后的光影，那是包厢门口。

　　方才姜莱刚来时，她正对着窗户出神，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闯入视线，直到看到那双有一瞬泛红的眼睛，红的她心脏都疼了一下。

　　车在夜色里平稳行驶，姜莱握着方向盘的手却始终发紧，心里眼里满是那人的样子，那人的眉眼，就连鼻腔里，都充斥着那人的味道，淡淡的清甜裹着一点檀木的冷香，缠得人呼吸都乱了。

　　……啊！姜莱啊姜莱啊！不能继续想了！

　　她猛打方向盘，车头调转方向，朝着最近的酒吧开去。

　　停稳车后，她从后座翻出牛仔外套和短直假发，又拽过那个被安楠笑称“莱式换头箱”的化妆包，不过十分钟，镜里的人就没了半分影后的样子，只剩个贪玩懵懂的年轻女孩。

　　酒吧里人影摇曳，霓虹灯光在杯盏间晃出暧昧的光。昏暗中，姜莱缩在角落卡座，面前已经空了好几个瓶子，撑着腮看向舞池里无数肆意摇曳的身影。

　　像姜莱那么自由爱玩的女孩，火了之后安楠怕出意外，把她管得严严实实，她只得奋力练就“换头术”，才能偶尔出来透气。

　　半个多小时里，独自在这买醉引来了不少想解救这愁苦少女的“暖心男人”，不少过来搭讪的都被她冷着眼劝退。

　　直到一个没眼力的男人赖着不走，伸手就要拉她手腕，姜莱攥着酒杯的指节泛白，掐着大腿一遍遍告诉自己，楠妈说了不能惹事儿不能惹事儿……可胸口的火气越攒越旺。

　　啊啊啊！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正想发作时，眼前突然递来一根葡萄味的棒棒糖。

　　嗯？棒棒糖？酒吧里？

　　姜莱强撑着晕乎的脑袋，有些莫名的抬起头，面前过来了四五个人，男男女女。

　　在昏暗中，她对上正中间一个五官大气好看的面孔。

　　那人因为弯腰递糖，发丝从耳边垂落，“小幺，吃糖吗？”

　　那女人嗓音很缠人，让人听起来仿佛春风拂过水面般撩人心弦。

　　女人把糖塞到她手里，又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时语气瞬间冷了：“没看见我妹妹不想理你？再动手动脚的试试？”同行的人顺势在卡座周围坐下，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男人，他攥紧酒杯，灰溜溜地走了。

　　“没事了，别害怕。”女人低头看了眼满桌空瓶，语气放软，“我们就在旁边玩，有事叫我就好。对了，我叫许易白。”

　　奇怪，这个名字好熟悉哦，姜莱对上她投来的关切眼神，捏着棒棒糖晃了晃，咧嘴笑出虎牙：“谢谢你。”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酒吧法则之陌生人给的酒不能喝，我还吃你糖？

　　许易白只当帮了一个醉糊涂的小妹妹，就是觉得她举手投足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不多会儿，在一旁的许易白手机屏幕亮起，接起来说了两句，跟身边朋友打过招呼便往外走。

　　出去几分钟后，领着个人走了进来，正是刚刚从墨色过来的萧乐，路上她还叮嘱：“我帮了个小妹妹，特可爱，你别摆个冷脸吓着人家了。”

　　进去后许易白跑回朋友身边，回头朝萧乐招手。萧乐慢悠悠走过来，视线始终没离开过沙发里的那抹身影。

　　“萧乐！过分了啊！”许易白翻了个白眼拉她坐下，“我知道人家好看，我也不差嘛，你也看看我啊！”

　　萧乐瞟她一眼，语气平淡。

　　“她最好看。”

　　许易白愣了愣，认识这么久，萧乐从没说过这种话。

　　她正想介绍，就见姜莱半眯着眼抬头，目光直直落在萧乐身上，声音带着醉后的软糯。

　　“萧乐……我想回家……”

　　空气静了几秒，萧乐弯下腰，声音轻得像怕惊到她。

　　“……好，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