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志怪》柳漆栖

53、荒村

　　谭砚走到一个卖动物兽皮的小摊面前，装模做样的翻了几下那上面摆放的已经被处理好血肉，但仍有两只空洞眼睛死不瞑目的动物的皮毛，随口问了两句：

　　“老板，这皮怎么卖？是最近打下来的吗？”

　　兽皮摊老板三十岁上下的年纪，头上带着一个用狐皮制成的小帽子，半裸的身体用一张虎皮围了个半满，皮肤是经常晒太阳晒出的健康的小麦色，手上和虎口上有粗糙发硬的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打猎的好猎手。

　　“小哥看看，额这都是上好滴毛皮，瞅瞅这只虎皮子，正宗的很，额半个月前刚打下来的，废了不老少劲来。”

　　“恁要是诚心，十两银子就中。”

　　谭砚在那正宗的虎皮上用手摸了摸，绒毛软滑，皮质干净，色泽透亮，上面还有一股淡淡的薄荷香，是正宗的好皮料，但可惜谭砚对这种东西并不感兴趣。

　　“老板，我跟你打听个事？”谭砚不想买毛皮，他从袖子中掏出了一两银子递给了兽皮摊老板，老板看着银钱，掂了掂重量，揣进了自己的腰间。

　　“有事恁问，俺知道滴肯定能跟恁说。”

　　收了钱兽皮摊老板心情大好，整理了整理摊子上摆放的兽皮听着谭砚的问话。

　　“老板，你知道这山上有个村子叫回村吗？可能现在不在了，大概也快要一百多年了。”

　　老板两个大眼睛瞅了瞅眼前的人，努力的想了想脑子里跟这个村子有关的记忆，摇了摇头：“俺年年在这山上打猎，从来没听过这么个名字。”

　　“那村子在山上的半山腰，估计都荒废了，在八宝河附近，村里的人听说之前被胡人……”还没说完，谭砚的话就被其他人给截了胡。

　　一个坐在旁边一起跟着这个兽皮大哥一样卖兽皮的小伙开了口：“恁要找滴不会是那个半山腰子上八宝河旁边那个鬼村吧。”

　　“鬼村？恁们几个要找的是那个鬼村？”兽皮摊老板听到这个名字，身上打了一层激灵，

　　“好好滴，恁找它干什么？”

　　“是这样的，我家之前有个是从那里搬出的祖辈，在临终之前一直没回到故土，您也知道当时兵荒马乱的，跟家里的各位亲戚都断了联系，一直到临终前她都还惦记着这个事情，想要回故土去看一眼，这之后就成为了我家人的心结，家里祖辈一辈传一辈的，就当成了使命来对待。”

　　“现在这不正好安定了下来，所以我就想着来找找之前我这位祖辈的亲友血脉，同他们相识一下。”

　　“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这个村子还在不在，不过您刚才说的那个鬼村是？”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是山上一个半山腰下面的一片废墟，看着就挺老的了，也没人接近，老一辈都说那里闹鬼。”

　　“白天额们就算上山打猎也不敢靠近那，白天从山上往下看那里都感觉阴森森的，就是奇怪，那个地方那么多年了也没发生过什么变化，就那么放在那。”

　　“可不是呢，那地方邪乎的很啊，”一旁的一个小伙接过了话来说道：

　　“上次额和王老二在白头山往下看，就看到那村子里，平时看到也就不细看了，那天也不知道额是咋滴来，就感觉那里不对劲，看的时候，可把额吓了一跳，俺看见那里面有好几个白花花的人影在那个村子里面游来游去，有几个看到俺看他们，还向额这里招了招手。”

　　“额当时就吓完了，腿软一下子就瘫在地上了，还是王老二把额拖下山滴。”

　　“打那之后啊，额再也不去那个山头上打猎了。”

　　两个猎人说完这段话都觉得自己身上凉凉的，这个季节很冷，可戴着狐皮帽子的猎人头上却出了一层密密的冷汗，让风一吹更冷了。

　　“那你们这边还有其他的这种村子吗？”

　　“有是有，但没这个这么邪乎啊，那些村子听说也是之前那群胡人造滴孽，村子里滴人早就绝了种了，之前的时候俺爹说，这山上还会有道士和大和尚上山上来超度。”

　　“说是当时死滴人死滴太惨了，有怨，一直游荡在那里不能投胎，需要超度才行，但之后上山的人就少了。”

　　“不知道为啥，那个村子还是那么邪乎。”

　　几个人互相对了一下眼神，他们不敢判定两个猎人口里的鬼村是不是他们要找的回村。

　　但几个人都想不通，既然其他的荒村都有人超度，为什么这个村子没有。

　　又递了几两银子给两个猎人，几个人开始往目的地赶去。

　　“哎哎哎，小哥，小哥。”

　　走了不远，后面的猎人又赶了上来，拉住了他们。

　　“恁们这是要去那个地方是吧，看着几位就跟俺这样的人不一样，尤其是这位道爷，”

　　听到有人夸自己，李通古还特意拔了拔身子，摆出了一副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模样。

　　“看在各位刚才好心的份上，我还想提醒一下诸位，恁们要去鬼村的话，千万别往南走，从北边上，北边那条路虽然陡点，远点，但比较安全。”

　　“这山上的山多，但俺们一般上山啊，就两条路，北边一条，南边一条，以前啊，走南边的银多，因为那边啊山路低，去其他的山上方便，但前两年咱这里发生过一次地龙翻身啊，惹着老天爷了，靠南边那的路啊和那些沿边上住滴村子都没了。”

　　“哎，说出来也是俺这个地方命苦啊，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啊。”

　　“记着昂，走北边别走南边。”猎人千叮咛万嘱咐，之后才又重新返还回了自己的摊上招呼起他的皮货生意来。

　　或许是看着没有人的缘故，他很自然的从身后的货物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盒子，从里面舀了一勺白色的粉末均匀的洒在了那些皮料上。

　　“张哥，给俺点用用呗，恁做滴这个防虫药比俺们用的好多了，你看看，这几个摊上就恁家的皮没有虫子咬，放那么多年都没事，什么秘诀啊？教教俺呗。”

　　小伙接过张哥手里的粉盒，也不客气，大大的舀了一大勺粉末洒在了自家的皮子上，只一小会，原本聚在皮子上看不到的小虫就四散着向外面逃窜而去，仿佛那些东西像是毒虫猛兽，晚了一秒就得死在当场。

　　“害，就是些寻常的药调的避虫子的药，你要喜欢，等着俺明天送你两盒。”

　　“那敢情好啊，那额谢谢哥嘞。”

　　插科打诨了一会，猎人张收回了被小伙拿去的粉盒，仔细的收好洒落在外层的粉末，然后又开始像刚才一样不停的招呼着来往的客人。

　　高山寒冷并不是说的玩的，四九搓了搓已经冻的有些发僵的手指，艰难的跟着前面的三人往前走。

　　“今天太晚了，我们先休息一天，等明天一早打听好路线再上去，一劳永逸。”

　　看了看外面金光落下照在雪山上的情形，谭砚难得的愣了一下神，他总感觉周围的一切有些熟悉，眼前来来往往的叫喊声也不陌生，但脑子里记不起是什么时候来的，这一段记忆在自己的脑子里是破碎的。

　　鼻腔里是燃烧的柴火气和干燥的空气的味道，谭砚深吸了一下，又缓缓的吐了出来。

　　“想什么呢？”

　　李通古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谭砚的身后，看着发愣的谭砚，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天那皮毛上的味道让我有点不安心。”

　　“哦？”

　　“那上面有死亡的味道。”

　　他缓缓地将眼睛睁开又看了看天山南边的方向。

　　李通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南边的位置散发出隐隐的黑气，空中不断的有闪电照射着，但是因为距离较远的缘故，那雷声传到这里隐隐约约的，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楚。

　　“但愿是我多心了吧。”谭砚说完，不再理会李通古，自己一个人唰的一下从屋顶上跳了下去，走进了自己的房间之中。

　　李通古的眼神随着谭砚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开始变的忽明忽暗起来，他抬头又看了看那远处黑暗笼罩的地方，嘴角竟然微微上翘了起来，喃喃自语道：

　　“这一趟路好像变的有趣了。”

　　晚上几个人碰头略微吃了点饭，就分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休息去了。

　　边关夜晚寒冷，屋内的炭火还没到燃烧的时候，但已经铺上了厚棉被。

　　但由于几个人住的是天字号一等房的缘故，每个人的床铺上还会另外多铺设一件巨大的兽皮作为保暖来用。

　　四九呵了呵气，用劲搓了搓已经有些冻僵的手，看着外面黑暗中的连绵高山发愣。

　　今天已经不知是十五还是十六了，又大又圆的月亮悬挂在半空之中，月光照在屋子上惨白惨白的。

　　他的窗户外面是一片黝黑的树木，隆冬季节，原本枝繁叶茂的树都变的光秃秃的，挥舞着奇形怪状的枝桠安静的伫立在那里，使人看了总觉得里面有什么魑魅魍魉就要冲将出来刨你的心挖你的肺，将你变成一具没有内脏的尸体拖到森林深处去，当作后面没有食物来源的备用干粮。

　　可目前四九的心思不在这。

　　他的脑子里总会想起之前在鬼市里经历的种种，总感觉是在做梦，当时从鬼市出来的时候原本不想再卷入这场是非来的，他看的出来那三个人不是凡人，这四个人里面只有自己是最废物的那一个。

　　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到了应该开口的时候，他口里的话就是说不出来，就感觉前面有什么神奇的东西吸引着他，不停的跟着他们向前。

　　他想逃，但脑袋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让他跟他们一块走下去。

　　有什么东西在他面前，需要他去揭开眼前蒙着的这一块黑布。

　　“也不知道师父在青云山上怎么样了，还有师兄师妹他们。”

　　四九口中喃喃的说着话，手里也不停的抚摸着嗜金身上柔滑的皮毛，嗜金被他揉摸的舒服的眯上了眼睛。

　　可突然之间，它就像是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猛地一下睁大了眼睛，疯狂扭动着身躯，从四九的手里挣脱了出去。

　　这里是二楼，楼下面有一层凸出来的窄窄的屋檐，只见嗜金猛地一个跳跃踩着屋檐作为踏板，稳稳地跳到了地面上。

　　四九在后面没防备它会来这么一手，等到想要抓它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在后面喊道：“嗜金，你干嘛去，嗜金！”

　　叫声没有用，猫从来都不是一个听话的动物，眼看着嗜金那黑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屋外草丛的黑暗中，四九没有多想，一个转身连窗户都没关就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