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志怪》柳漆栖

33、食魂碾

　　谭砚轻轻摇了摇手中的骨扇，说道：“十八层地狱中的第十七层是石磨地狱，那里的刑法跟这里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他皱了皱眉不解的看着地下那一群亡命的家伙。

　　但此时却听到一个声音小小的说道：“普通十八层地狱里的刑法怎么能跟这里的相比。”

　　声音不大，但四个人却都能听得见。

　　“谁。”四九问道。

　　“别害怕，别害怕，是我。”声音虽小，却十分清晰。

　　这声音听着耳熟，似乎几人跟这声音的主人前不久刚见过。

　　“我在这，我在这，在你肩膀上。”

　　正在互相打量对方的几人看了看彼此的肩膀，这才在江离的肩膀上看到了刚才那抹熟悉的蓝色身影。

　　江离吓的大叫了一声，她不自觉地就往身后的石崖壁倒去，挣扎的瞬间差点没将那肩头上的东西给抖落下来。

　　“你怎么进来的？”她颤抖的询问。

　　眼前出现的正是刚才在上一层焚山地狱里出现又消失的玄，此刻它正一脸无畏的蹲坐在江离的肩膀上。

　　似乎是感受到了江离内心的恐惧和嫌弃，它无奈的看了她一眼，转头向着离他最近的谭砚身上跳去，像刚才它在江离肩膀上那样，在他的肩膀上坐了下来。

　　“太闷了，在那个地方待了几百年了，”它身上的火焰抖动了一下，朝着刚才门关的地方微微示意，

　　“好不容易终于有人能闯到这一关来了，那我不得把握好机会跟着出来玩一玩。”

　　它说的极其轻松，似乎那些之前没闯过来的人命在它的眼里都是草芥，只是它话里的一个简单的符号，是用来比较的。

　　“这么说在我们之前还有人来过。“谭砚问道。

　　玄却并没有回答他的问话，而是说道，“刚才不是说这里跟十八层地狱中的不同嘛。你们看它们身上。”

　　众人被它的话头一引，似乎都忘掉了刚才它口里的不屑和过往，都齐刷刷的往它指引的地方望去，想仔细看一下地上那些生灵的身上有什么不同。

　　“怎么样，看的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来了嘛？”

　　江离摇了摇头，她虽然没有见过石碾地狱的样子，但听名字应该跟石碾碾那些粮食差不多，跟她眼前看到的感觉应该没啥两样，只不过那些粮食被碾完之后就变成了碎末，而这些魂灵只会变成扁扁的一张然后又重新变成一整个人。

　　“你们呢？”。

　　此刻没有人说话，那三双眼睛都齐刷刷的看着地面上那些像是蚂蚁一样不停奔跑的魂灵。

　　但谭砚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这里，他在思考，门外那两个鬼不鬼的东西让他和江离进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又或者是他们两个背后是不是还有更大的渔网等着他们落网。

　　还有李通古他们，别看四九像是小白痴一样无知的跟在他们身边，但刚才拽住自己的力道之大，自己竟然一时之间挣脱不开，这是一个普通道士能有的能力和力气？

　　谭砚不信。

　　似乎是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玄有点恨铁不成钢的看了看他们，然后它又把最后的希望转向了李通古。

　　只是李通古也只是冲着它笑了笑，也不答话，就等着它自己把答案说出来。

　　玄碰了一鼻子灰开始有点颓废，

　　“我之前还夸你们挺厉害的，能躲过魂针阵，这么远的石台都能发现，怎么现在连这点变化都看不出来。”

　　“你们仔细看看那石碾上有什么，这个石碾跟冥府里的石碾可不一样，这个石碾可是活的。”

　　经过了指点，众人才又重新打量起那巨型的石碾来。

　　那石碾之上显示出的是一片黑红，江离原本还以为那石碾本身是因为将魂灵碾压成肉酱才变成这个样子的，仔细一看才知道，那上面一张张不停变化的竟然是一张张嘴，有的漆黑有的血红，那些嘴密密麻麻的布满在整个石碾之上，但每一张嘴口口中都没有牙，而只是成百上千张的密密麻麻的聚集在一起，让看着它的人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们再看看那些魂灵有什么不同。”

　　“不同？”肉酱能有什么不同。

　　“好像变淡了，他们好像被碾压之后身体变淡了。”

　　四九先把看到的事情说了出来，玄赞许的看了他一眼。

　　“这个石碾的名字叫做食魂碾，它上面那成千上万张口就是它食魂用的，灵魂每被碾压一次，他身上的魂魄就会被吸收一次，那上面的嘴就会变得逐渐鲜红起来，一次又一次，直到将整个魂灵被吸干，完全变成它的养料而消失。”

　　“当然它还有个癖好就是，它也并不固定吸收魂灵的次数，只是一遍一遍的按着自己的喜好来，它喜欢听魂灵发出的惨叫之声，就像是玩玩具一样，玩够了就换下一个。

　　“这跟冥界中那些普通的地狱当然不一样，进到了这里的魂灵是没有来生的。”

　　“他们只能在有声又或者无声的痛苦中再次死去，灰飞烟灭。”

　　“你们两个想好了嘛，要过这一关的门就必需经历碾压之苦，那门在它的嘴里。”

　　小火苗的声音并不大，但却掷地有声。

　　“你说什么，在它的嘴里？”

　　江离原本不安的心此刻彻底的跌入了谷底，她本就是一个愿意虚度人生的人，并不在意这花花世界的不同，她只希望自己身边能有吃饱的美食，能睡饱觉，能安安稳稳的度过这一生罢了。

　　她从未想过，要进来探这样的险，还有送命的危险，她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不安和未知，因为这会剥夺了她以后所有的欢喜。

　　可现在似乎别无选择，她和谭砚两个人，若是回头是必死的，若不回头，继续往前走似乎跟死没有什么区别。

　　她看着下面石碾上不停奔跑的、大大小小的生灵，那些生灵身上的颜色十分稀薄，有很多甚至变成了近乎透明的样子。

　　但他们还是在不停的奔跑着，他们仍然拥有想要活下去的念头，只要有可能，他们相信自己肯定还会有下一次投胎转世的机会，只是可惜没有可能了。

　　“别为他们可惜了，能来这的都是上辈子犯了罪十恶不赦的，他们手上最少的都要有数十百条的债孽背在身上，与其在这里担心别人，不如担心担心你们自己。”

　　李通古说话很淡，他刚才看出了江离眉宇间透露出来的怜悯，但这些怜悯在自己的生命面前都应该不值一提。

　　玄没介意李通古的突然插话，它接着说道：

　　“那石碾每转动九次，石头中间就会发生一次变化，那些嘴会聚集在一起，逐渐融合，等到第八十一次的时候，它就会变成一整张巨大的嘴，那门就在那里面，但只有一瞬间，它又会逐渐分散成一张张小口，然后慢慢再聚合，重复刚才的过程。”

　　“你们要做的就是在那一瞬间，进到里面去，但记住只有一瞬间而已。”

　　谭砚自玄开始详细讲解开始，那双眼睛就不曾离开那石碾一秒，绝望而暴躁的喊叫声不停的从地上传上来，可他的神情没有任何的变化，这些东西是死是活跟他有什么关系，他现在担心的是他们自己，

　　“你说你被封在那石门中上百年不曾出去，那为什么，你对这里的事情会知道的这么清楚，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被突然询问，玄一时间并未说话，而是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便突然笑了。

　　它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我能有什么目的，”

　　“听不听我的那是你们的事情，我好心说来倒是我的不对了，我确实是被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多年，但这里又不是完全的封闭之所，这石碾从创立之初就同我们一起存在，也算是我的半个老朋友了，况且那个门又不是打不开，”

　　“小子，看在我们之间有缘的份上，我才将我所知的全都告知，人可以有警惕之心，但也要分时候，你们现在除了相信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谭砚看着肩膀上的一抹蓝沉吟了一会，又看了看地上石碾的变化，感到十分的为难，他知道这抹火焰说的可能是对的，但它刚才说的那个操作却是一件极其难搞的事情。

　　要在一瞬之间进入到那口中而不被吞噬掉魂魄，对他来说可能还好一点，可是江离……

　　而且他们这里有四个人。

　　就在他皱眉猜想的片刻，恰正在此时，那石碾完成了又一次的汇合，形成了一张巨大的口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那口中似乎有什么盈盈微光闪动，原本在地上奔跑的亡灵因为大口的出现加速消散了起来，加剧了他们的死亡。

　　但只有一瞬之间，无数张小小的獠牙就像是排兵布阵一样逐渐分散开来，变成了一张张数不清的小口贴附在石碾之上，不停的随着石碾的转动而追赶着那些奔跑的逃难者。

　　几乎是同一时间，这片空间开始产生了剧烈的震动，荒屋顶上的落石和细沙开始大片大片的落下，细灰覆盖在每个人的身上，将他们覆盖的如同逃难的难民。

　　也不知是谁起先一个没站稳，踉跄之下，拽着另一个人的手跌落了下去。

　　像是串葫芦一样，一拉二，二拉三，石台上的人都没有准备，齐整整地被拉到了旷野的中央。

　　然后整个空间停滞了下来。

　　原本还稳稳地坐在谭砚肩膀上的小火苗此刻站了起来，它伸了伸自己的腰身，一个助跑跳到了地上。

　　在还未落地之前，变成了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娃娃。

　　一身蓝黑色的腰裙加上蓝色的眼睛，一点都不像之前还是火焰的样子。

　　而跟着她一同下来的还有李通古。

　　“这么多年不见，你的本事也当是见长啊，连时间凝滞都会了，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了。”

　　变成了人身的玄，冲着李通古绽放了一个大大的微笑，丝毫不掩饰对李通古夸她带来的自豪。

　　然后，她转头看了看依然定格在即将落到地面的谭砚和江离的身上，上前去仔细看了看他们两个一脸狰狞的样子，又用手掐了掐江离的脸，觉得有趣极了。

　　“这两个小鬼还是嫩了点啊，让人骗了进来当替死鬼都不知道，还在这不停闯关呢。”

　　“你也不想着帮帮他们，就知道在这说风凉话。”

　　李通古笑了笑，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来帮他们的，他们是什么身份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天下只有一个东西能帮得了他们，我这不就是来帮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