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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九瓴 ...

  •   锦绣知道自己的报应终究会来的,可她不在乎。

      是夜,狂风刮起了地上残留的枯叶和纸屑打着旋不停的向前走着。

      不远处,繁芜店门口莹绿的灯笼,不知何时亮了起来,惨绿的颜色照亮了眼前漆黑的小路。

      树叶在狂风的裹挟下逐渐被打碎,和着碎掉的纸屑一同落在地上。

      锦绣站在繁芜的镜子墙前,一遍又一遍的用绒布沾了清水擦拭着那些黑暗中发光发亮的镜子,更确切地说,是擦拭着那些镜子里的脸皮。

      她从一个地方取下一面镜子,将它擦拭干净之后,又放回,紧接着又取下一个,周而复始,不知疲倦的重复着这一个机械的动作。

      今夜的风混着天上的乌云遮盖住了原本应该照进繁芜店的月光,让这黑暗中的繁芜店里又添了几分死寂。

      门外的魂灵们,已经等候多时了。

      原本应该炎热沉闷的小街,在众多鬼魂的聚集下十分冰冷。

      成百上千的鬼魂一起包围着这个小小的镜子店,连缝隙处似乎都让他们给占据了。

      天上原本被乌云遮盖的月亮不知何时露出了面目来,月亮透过窗棱照进房间里,带着尘世中的一束光照在了锦绣的身上,连带着那些镜子身上的戾气似乎在这一秒的时间里也消散了不少,只剩下了一个可怜的幽魂。

      “咚!——咚!咚!”

      不知从哪里响起了打更的声音,伴随着“嘭”的一声巨响,原本完好无缺的大门被炸了个粉碎。

      繁芜店内的一切暴露在了所有鬼魂的面前。

      听到房门的破碎声,锦绣并没有惊慌。

      她仔仔细细的将最后一个镜子摆放整齐,然后淡然的转过了身来,看着眼前出现的这些亡灵。

      那些亡灵的脸她都认识,也都不认识,她认识的,记全的,都只是那些摆放在她身后的那些妖艳,而眼前这些人终究不过是她们一时的承载品,到期是要还的。

      她并没有抵抗那两个前来锁拿自己的鬼差,因为她知道她终究会有这样一天,或早或晚而已。

      然而当锁魂的钩子钉在她的琵琶骨上之时,灵魂深处剧烈的疼痛仍然让锦绣忍不住凄厉的喊出了声来。

      那钩子钉没了她身上所有的力气,让她无法挣脱一点。

      紧接着,在两个鬼差的大力拉扯下,只听得“哐”的一声,一个镜子掉落在了地上。

      它在地上抖动了许久才停了下来,镜子背后的四个怪模怪样的神兽仍像是千年前锦绣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那样静默的立在上面。

      下一秒,就像是发生了连锁反应,整个繁芜店里所有的镜子都随着这一面镜子的掉落而开始纷纷向着地面砸去。

      一瞬间,满屋的镜子都变成了一片碎渣,连带着里面的脸皮也跟着碎了一地。

      今夜的街道仍然如往常一般冷冷清清。

      谭砚在百无聊赖中回想着往事,他活着的这千百年的时间里,太久远了。

      有的时候他甚至都忘记了自己是否还活着。

      手中的骨扇随着他的轻抚而微微抖动着,似乎在回应又似乎在跟他诉说着什么,只是它只有轻微的抖动,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噼啪’

      蜡烛轻微的响动让原本失了魂的谭砚又重新的清醒了过来,他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把剪刀,温柔地将那已经燃黑的烛芯剪了一剪,蜡烛原本已经昏暗的光此刻又明亮了起来。

      谭砚静静的看着门前的空旷,在一霎那间,他感受到了这长安街上气氛的微妙,可他并不想多管闲事。

      骨扇在手中扇了两下,一个微抬,九瓴的门就轻轻的关上了。

      锦绣被两个鬼差牵着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那两个扣在自己琵琶骨上的锁魂钩只要动一下就格外的疼。

      她喘着粗气跟在后面,脚步也变得沉重了起来。

      她的身后跟着的是无数只刚才在繁芜门前见到的众多亡灵,它们看着锦绣现在狼狈的模样,一时间有些心痒难耐。

      不止是谁开始第一个在锦绣的身上搞小动作的,只是这动作搞完,所有亡灵都只是默默的看了前面的两个鬼差一眼,见他们并没有反应,于是疯狂便开始了。

      恶鬼的啃食如烈火焚烧般疯狂,它们一点一点的啃着她的手、腿、脖子。。。连带着上面的魂魄一起咬碎,撕下,然后再换到另一个方向,周而复始,往而不绝,似乎眼前的人是一个千刀万剐了她们的仇人,让他们恨不得就如此的让她魂飞魄散。

      而这一幕,两个鬼差都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此等到快到入口之时,锦绣原本完整的身躯此刻已经完全的变得残破不堪。

      所有人都知道,残破缺损了的魂魄,就算是投了胎之后,没有个几百年恐怕是修不好了,但锦绣可能并没有投胎的机会。。

      此刻的她,眼神直愣愣的看着前方的房子,没有一点情感的波动。

      尽管是放任身后的亡灵来泄私愤,但当两个鬼差看到她这个样子的时候,心里不免还是一阵惊恐。

      锦绣因为贩卖脸皮而导致生灵早亡的事情,他们早有听说。

      这片人间地域原就归他们两个所管,这样许多无妄的灵魂大批量出现,让他们两个在冥王那里也挨了不少的骂。

      虽然也想出气,但刚才看见那些鬼魂啃食锦绣的疯狂样子,它们两个还是不免有些咋舌和懊恼。

      她犯罪的事实是真,就算入了冥界肯定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但这样残破的样子到了地下审核之时定然还会让冥王所瞪眼。

      一想到冥王那张冷冰冰的嘴脸,两个鬼差不免从心里打了个寒颤。

      但事已如此,它们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只是暂时喝住了那些仍然意犹未尽的亡灵,让她们老实点。

      她们做人时贪婪,做鬼了还如此可怕。

      一盏惨白的白纸灯笼悬挂在九瓴门口的左上角,一根不知从哪个角落的缝隙中伸出的单丝,缠绕在它顶部的竹枝上。

      这灯笼风吹不动,雨淋不动,就好像是个没有任何存在的影像,它不会随着风的吹动而左右摇摆,就算是大风刮过,连里面的蜡烛都不曾跳动半分。

      门外有三寸距离的地方悬挂着一枚铜铃,周身铜色样,原本好看的铜色随着时间的腐蚀,开始渐渐褪去变成了青绿色。

      那靛色的铜锈显示出它饱经多年的沧桑,同灯笼一样,它似乎也是一个雕刻品,是一盏没有铜舌的铃,就那样孤零零的被置身在屋檐之下,不会摇晃不会响动。

      可突然之间,九瓴门口的灯从惨白色转变成了红色,亮眼夺目,更像是黑暗中最亮的一盏孤灯,指引着万千人回家的路。

      就在这通红的颜色中,两个鬼差推搡着锦绣走进了九瓴。

      霎时间,不知何故,原本不会抖动的铜铃发出了三声清脆的响声:

      “叮”

      “叮”

      “叮”

      声音清脆悦耳,一点都不像是沉积了千年的旧物所发出的声响,而像是新铸造的一般。

      桌上的烛台似乎也听到了铜铃的声音,突然转变成了黑色,不安的抖动着,似乎是在回应。

      谭砚知道有客人来了。

      “后来呢,后来呢?”江离不知困倦的问道。

      九瓴是一个用来渡世的地方,它从来都是守着自己的小小世界,渡着这世上的善恶因果,而江离最喜欢的就是听这些善恶因果身后的故事。

      今夜难得她不困,愿意来陪着谭砚过这慢慢长夜,以往这个时候她早就已经在九瓴的后院里睡得昏天黑地了。

      江离将手里的梨,又狠狠的咬了一大口,肥厚的果肉溅出的梨汁迸溅在她的衣服上,可她也不在乎,只是随意的擦了两下,又朝着那梨啃了下去,不一会就剩了个梨核出来,她没过瘾,又朝着另一个梨伸出了魔爪。

      见谭砚并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江离仍然是不依不饶的围着他乱转,

      “然后呢?谭砚,然后呢?那姑娘最后怎么样了?”

      “你是把她救下来了嘛?”

      “繁芜,是咱街后面那个镜子店嘛?”

      “我怎么不知道,那后面还有这样一个镜子店,她真的有满墙的镜子嘛?”

      “进去的客人不会被吓到嘛?”

      江离不停的说着话,可那手里的梨也没闲着,三下五除二,又一个梨核被她贡献了出来。

      谭砚被她叨扰得有些烦,他放下手中的书,看了她一眼,抬起下巴往江离的身后微微一点:“你自己问问她不就行了。”

      江离顺着谭砚指点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了一个身穿绿衣的人正站在自己的身后。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诡异模样的面具,用的应该是一整块木头,那上面,木头的花纹在一下又一下的雕刻下还保持着原样。

      面具是一整块被制作而成的,没有五官的样子,那面具上连任何画都没有,就是一个平整空白的模样。

      可那样子却让江离感觉很不舒服,就像是她的面前真的站了一个无脸人。

      “你就是锦绣?”

      江离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突然出现的人,疑惑的问道。

      来人并不说话,只是轻轻的点了两下头,算是回答。

      “你的魂修好了?”

      “镜子呢?你的那些镜子呢?”江离又问。

      可这次锦绣并没有说话,也没有回答她的任何动作。

      她就像是僵住了一样,停留在那里,那只没有五官和表情的面具就仿佛是有眼睛一样,直愣愣的看着江离。

      明明没有眼睛,却让江离感觉到了毛骨悚然。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忐忑的退后了一步,退到了谭砚的身边。

      时间很漫长,就像是定格了一样,可江离大气都不敢喘。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就好像是她的魂又重新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的地方钻了出来,锦绣又恢复成了刚来时灵活的样子。

      再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了一枚铜镜和一张信纸,将它们准确无误的递到了谭砚的面前。

      江离看了看那镜子,是个十分古朴的样式,铜绿已经绣满了整个铜镜之上,一看就知道是一个有点年头的东西了。

      那镜子的后面,用着小篆雕刻着四个大字,可她并不认识。

      字的周围也并不像她平时看到的镜子一样,刻着花鸟鱼虫,而是雕刻着四个怪模怪样的兽,每个兽看着都挺眼熟,但江离一个都叫不出名字。

      她讪讪的看着那枚铜镜,心里有种不舒服的感觉,那感觉就像是心里压上了一块大石头。

      江离没有看谭砚有没有接那枚铜镜,而是向着外面看去。

      夏季的雨浠沥沥的下着,盛夏的时节,天气显得有些沉闷。

      江离从窗外看向外面空空荡荡的天空。

      那雨在屋檐下不停的汇集成小水珠“吧嗒”、“吧嗒”的掉落在地上,溅起一个谁也看不到的小水花。

      不一会,雨便停了。

      夜晚的窗外不知何时刮起了风,让整个街道都看着不是十分的清明。

      一只鸽子不和时宜的从繁芜的屋檐角落飞起,飞向了九瓴的屋檐之上,它额头上的红色印痕在黑暗中显得十分的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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