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锦绣 ...
-
故事起于公元720年,长安。
长安西市,中元节,夜半子时。
今夜无风,皎洁的月亮悬挂于漆黑的天幕之上,让人想到明月光,花好圆的美景。
与平常的热闹不同,今日的长安城内,大街小巷上到处堆满的是一个个静静的小火堆在燃烧着,
没有人说话,曲折处静默的可怕。
锦绣静静的看着这一条街上不停来回又走去的人,看着他们将篮子中的“钱财”烧完然后又拿出一叠重新开始,始终冷眼旁观着。
她抬头看着天上的圆月,
今天的月亮还是像往常一样皎洁明亮,但总是感觉带着点悲凉的气氛。
空气里弥漫的纸钱味让她感到心里十分的不舒服,可饶是这样,她也还是倔强的开着那窗,看着街道上那些因为想念而烧火祭拜的形形色色的人们,就好像那祭拜中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一样。
可突然之间,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刚才还无风的街道上,此刻竟然刮起了一阵小小的风,在农历七月半的秋季里竟然带来了些许的凉意,
这风,一下子就吹散了刚才还十分浓厚的纸钱的味道,带着它们盘旋着向上消散不见了。
又过了一会,街道上的人开始渐渐稀疏,但地上留下的东西却依旧在,那些一堆堆火烧过的钱财变成了漆黑难看的样子,在街道上十分突兀,
纸钱、香烛、元宝、祭祀。。。。
人一个一个消失,整条街开始变得安静了许多,只剩下了街尾处仍然还亮着的一堆小小的烟火,可那烟火在偌大的街道上燃烧的似有似无,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锦绣又盯了那堆烟火看了许久,终于感觉到了无趣,这才将支起的竹窗放了下来。
房间里瞬间又变成了漆黑一片。
安婆婆用手中随地找到的小棍,随意的拨了拨眼前快要熄灭了的纸钱烟火,她亲眼看着那些还没有焚烧殆尽的黄纸烧毁之后,这才死心的牵起了一旁跪在地上满眼懵懂的小孙女,收拾了收拾周围散落的东西,站了起来。
但终究还是年纪大了,蹲的时间有些许的久,一起身她一个趔趄,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过去,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此时幸好有一双手及时将她扶了起来。
一旁的小孙女被自家婆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下,她怯生生的喊着婆婆的名字,唯恐下一秒眼前活生生的人也离了她去丢下自己在这样一个漆黑诡异的夜里。
安婆婆听到小孙女的呼喊,紧紧的抓住了她那双软和温暖的小手,让她稍微安了安心。
“世事如流水,就随缘去吧,人都已经去了,您也节哀。。。。”
锦绣的话里没有感情,就像是口中随意喊出来的说辞。
安婆婆没有抬头,但她听到这声音,便已知道扶了她的人是谁,听到那话,她原本还想要道谢的话头瞬间便梗在了喉咙里,怎么吐也吐不出来。
眼泪顺着原本已经浑浊的眼里流了出来,她叹了口气:“都一年多了,就算是荒尸,现在估计也成白骨了,这都是他的命,我也早就不抱什么念想了,估计啊我活着的时候他是找不到了。”
死人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不管是动荡年代还是和平年代,有新生就一定有死亡,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总归是一条路。
安婆婆的儿子是被征兵去当血肉炮灰的众多人之一,可能是命不好的缘故,刚上了第一次战场,便将小命留在了那里。
安婆婆一家知道之后,哭断了肝肠,花了不老少的钱来找了赶尸匠想要将儿子的身体运回家乡来好好安葬,可那地方实在是太大了,死的人又太多了,赶尸匠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安婆婆儿子的尸体,最后没有办法,一家人只能给人设了一个衣冠冢。
儿媳妇难产而死,而自己的儿子也因为战争落不过一个囫囵个的回来,整个家到最后只剩下了年迈的安婆婆带着幼小的小孙女一起过活。
锦绣没有再说什么,她松开了刚才还扶着安婆婆的手,心里纠结着要不要学着其他人安慰小孩子的手法,去抚摸一下那个扎着双髻已经有些困倦的小丫头的头,
但还未等她有所行动,安婆婆就已经佝偻着她那有些弯曲的身子,牵着小丫头,走向了自己家的方向。
“今夜的月亮真圆啊!”
看着人走远,锦绣抬头望了望天上,她没来由的说了这样一句话,转身也向着自己来时的方向走去了。
锦绣的店开在西市的尾街口,名叫繁芜,名字起的十分的好听,但生意却跟这名字的寓意不一样,马马虎虎,甚至用冷冷清清来形容更为合适。
可是没有人知道,这白日里萧索的繁芜到了夜间就会变成另外的一幅模样。
翠绿色的花裙在锦绣的脚底下慢慢向下滑落,裙子的主人不停的在地上打着滚,她的身体里就像是有小虫在撕咬她一般,不停的鼓起一个又一个的小包,起来又落下,周而复始。
“救救我!救。救。我。。。”
一双干枯长白的手不断地挣扎着,向站在自己眼前的锦绣伸了过去,那翠绿裙子的身影离着她只有一臂之隔,只要自己一伸手就可以够到,可锦绣无论如何都无法伸出这手。
因为这锦绣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她恐惧、她害怕,
她丝毫不敢靠近。
刚才还好端端站在她面前的女子,此刻那张脸就像是突然被大锤重重砸过一样,她的头和脸,连带着整个都变了形。
脸从与头发的接缝处开始碎裂,裂隙越来越大,整张脸就这在锦绣眼睁睁地注视下,突然齐整地掉落了下来,带着丝丝荧光地跌落在了地上。
再抬头望去,那个被剥夺了脸的女子在脸掉落下来的骤然,便消失了神采,此刻她整个人都变成了黑褐色,如风干腊肉般变的皱吧漆黑。
裂隙顺着脸开始蔓延到了身上、手臂、手掌。。。所有的地方都像是被什么不明物品所侵染,失去了原有的颜色。
紧接着在一声声惨叫声中,女子的身体变成了一具完全失掉水分的干尸,“啪”的一下,失去了支撑,整个的掉落在地上,变成了一堆粉末,被风一吹就散去了。
而锦绣经过了这场巨大的惊吓,完全的便呆在了当场,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她的心里充满了惊奇与恐惧,也不知道盯着那一个浅浅的痕迹呆立了多久。
可恍惚之中,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装淡定的从袖中取出了一张圆镜,战战兢兢间,将那张从人脸上剥落而又掉落在地上的脸,重新的放回到了圆镜之中,带回了它应该存在的位置置,等待着下一个有缘人的接近。
一个月前。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在黑夜中十分刺耳,回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被放大到更远处的地方,而又逐渐收敛。
夜晚的繁芜没有上灯,
或许说它并不需要上灯,那没有光亮的房屋中,上千百张镜子在不停的发出着微亮的光芒,
无数的光亮组合在一起,就算是屋子里没有点上蜡烛,也能将周围的一切看的清晰。
店中景色奇异,
因为这繁芜店中的镜子就像是八卦中的阴阳鱼一样,将繁芜店分割成了阴阳两界,一边的影子中没有任何的亮光,而另一边却亮光大盛。
而锦绣就站在这阴与阳的中间,她整个人被这光与暗的交汇分割成了不似一个完整的人一阴一阳,一黑一白,使人看不清晰她此刻的样子。
顾客与锦绣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丹凤色的指甲此刻还没有完全干透,血红的颜色在微光中透着亮光,鲜艳欲滴。
锦绣看着那来人轻笑,在她的注视下缓步走到了一张镜子面前,她缓缓地指向了一张镜子,那镜子在她的牵引下浮现到了她的面前。
镜中是一张面皮,这张面皮看着并不是倾国倾城的容貌,但却让人心生怜爱,放在尘世,也是张能让许多人拜倒在石榴裙下的可人儿,但与其他镜中的面容相比,这张脸就暗淡无光了许多。
一切都是在无声中完成的,整个环节十分诡异。
镜中的脸完好的贴敷在了来人本来的面貌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女子满意的冲着镜子中现在属于自己的脸精细地看着,感到陌生而又熟悉。
这张脸原本是她最好的朋友的脸,从小被她看到大,而此刻这张美好却完好无缺地贴敷在了自己的脸上。
看着镜中的的自己,那女子突然的没来由地笑了,她的嘴角扯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但手却还在一刻不停地抚摸着那张脸,唯恐它下一秒就会消失。
其实,她在乎的可从来都不是这样一张脸,她在乎的是更多的东西。
美人面,千般变,美人病来仍遮面。
“传说在这长安城的深街之中,有一间黑夜才会开放的千面变,顾名思义,就是那地方能改变千人的样貌,不论你是谁,只要想要改变自己的样貌,或者变成自己喜欢的人喜欢的样子,那个地方都能帮你办到。”
“有人说啊,那千面变的老板娘生的极其丑陋,被人所抛弃,又不知在哪寻得这古怪的技艺能将人的脸面更换,现在的她美艳无比,只是每到月圆的时候都要经历因为禁咒带来的反噬,那反噬极其恐怖,就像是千百只毒虫在身上撕咬,痛苦至极,但每月也只有这一天,一天过后,她仍是那般的美貌,直到下一次月圆的到来。”
“还有人说,那老板娘本身就长得十分美貌,但家中的人因为她的美貌,将她如同货物一样辗转送给了各个达官显贵。”
古代的女子命薄,若是遇上父母心好的,多少还会顾及着点自己子女的周全和未来,早点帮她找个好人家嫁了,了此一生。
然而大多数,生于达官显贵家的女子,她们生下来便是家族联姻和货物交换的筹码,用来连接着两个家族或者势力之间的纽带,她们没有选择,就算是死也要被榨尽最后一滴骨血。
“这千面变的主人听说便出生于达官显贵之家,自己没有能选择未来的权力,她的出生就是一场明晃晃的交易,因为生的极美,所以在整个地方都享有盛名,她的父亲为了前途后路将她送给一个又一个的官宦人家,待宰的羔羊从一个火坑掉入另一个深渊,却从来没有一个真心的人甘愿为她做最后的定价。”
“最后的她年老色衰,美丽的容貌和年华都一去不复返,被所有人抛弃。”
“听说,最后有人见到她的时候是在通往大山深处的小路上,那时的她披头散发,衣服破烂不堪,两眼无神地不停向前走着,就像是有什么在不停的引导着她向前走去,她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美,美,漂亮,我是最漂亮的。。’之后便再也没有人见过她了。再后来,就知道她成了那千面变的主人了。”
“这便是世间疯魔不成魔,终究是贪心害人命啊。”
“各位看官,今日咱千面变的故事就讲到这里了,说是这人世凉薄,报应不爽,若想听后续如何,还等明日同一时间,咱们再会。”
说书人收拾完手里的惊堂木和茶杯,接过从掌柜的那里应得的说书钱,拱手便离开了茶馆。
锦绣将手中已经放凉的茶轻轻放在桌上,直直的望了它几秒。
那茶,她不曾沾染分毫,现在的她还是不喜欢沾染这世间的烟火气,这茶太滚烫了,烫的她心疼,可她没有心。
她抖了抖身上不曾沾染的灰烬,跟着众人一起离开了这间茶楼。
夏日里晌午的阳光依然炽热,明亮的日光灼烧的人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