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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好朋友我去找前男友告别 他知道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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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正巽眼睛已被血糊满,视野里满是血色。
世界恍若沦为一堵巨大的血幕,幕布上布满扭曲的黑色巨影。
残存的理智告诉他,那些巨影是妖兽,扑过来是想吞吃他血肉。
他紧握长剑,劈开那些一个一个扑上来的巨影,但劈开这一个,很快又有更为巨大的黑影替补上来,咆哮着扑向他。
张正巽在这场车轮战里早已筋疲力尽,他麻木地抬起长臂,但却没有如愿。
原来他灵力在这一刻彻底耗尽,长剑没有灵力驱动,他是抬不起来了。
而那黑影仍在逼近,腥臭的妖兽体味扑鼻而来。
他便要死了罢……
竟然生不出逃生的意愿。
这一秒张正巽想不起来自己仙途大好但惨死中途的遗憾,他只想到:我若真正爱她,我此时当是拼死回去见她才是,缘何没有奇迹发生?缘何自己这就束手就死了?便是我……还不够爱她。
张正巽怔然,而后服从了某种安排一般闭起双眼。
“啧。”
凭空忽然响起一道冰冷的嗤音。
宛若冰棱碎裂,在寂静的环境中无比刺眼。
与此同时一切恶臭血腥味都消失殆尽,灼热的空气似乎也冷了下来。
张正巽猛地睁开双眼。
看见漫天硝尘下站着一个高大的黑色人影。
那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衣人身影修长健壮,虽蒙着张黑铁面具,但浑身气质斐然,一眼便能看出是久居高位之人。
张正巽从未见过此人。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是对方救了自己。
他立刻撑着剑,对对方弯腰道:“多谢前辈救命。”
黑衣人却不作声。
张正巽抬眼去看,正好看见对方蔑然的双眸。
他微愣。
想是对方无意救他,不屑他的道谢罢。
思及此,张正巽摘下芥子囊,双手奉出:“若前辈不嫌弃,此囊有上万灵石与数十件绝品宝物,全数奉出,以做谢礼。”
“……”
天地沉寂,半晌后,终于是听见对面的声音。
他的声音有些古怪,低沉而冰凉,语气更是如对蝼蚁似的轻蔑:“收起你的垃圾。”
张正巽抿了抿唇,居然也不动怒。
他只是问道:“救命之恩,必得相报。恩人所需何物,只要我张正巽有,巽必倾囊相送。”
黑衣人冷笑:“恩人?你的恩人可不是我。”
“……”
张正巽不知说什么,他失血过多,脑袋昏昏沉沉,随时会倒下。
即便周围妖兽已死,他若不及时回到宗门,也随时可能丧命。
对面这怪人且随他。
张正巽掏出续命的丹药,服了一颗,而后便盘腿坐下运功,意将体内堵住的筋脉先以自己的力量通顺一下。
他要回去。
回去见识弋。
……
鄢迩亿远远望着盘腿运功的张正巽,黑眸深寒。
真弱。
本事全无,只会博人可怜的蠢货。
……
“当啷。”
张正巽被声音惊醒,睁开眼抬头,那黑衣人不知何时竟然出现在自己身前。
他一时不知所措:“前辈您?”
黑衣人乜了一眼地上的瓷瓶:“吃了滚。”
张正巽:“敢问这是?”
一道冷笑从身前落下,紧接着嘲讽声便如冰块似的砸下来。
“十年独占,你也算活够本了。”
那黑衣人道:“若非沈识弋,十年来你以为你能平安无事?”
听到心上人的名字,张正巽一震,眼前这个人虽然救了他,但是看起来非常危险。
“你把识弋怎么了!?”
“怎么了?”黑衣人讽笑,“她苦苦哀求我来救你,你倒问起我将她怎么了?你若真心爱护她,竟叫她担心至此?蠢货,你该问问自己,你将她怎么了?”
说罢,黑衣人甩袖,竟眨眼消失在原地。
世上唯有化神大能才有凭空离开的本事,那黑衣人,竟是传说中已消失的化神大能。
但比见到传说中才有的强者,张正巽更想到黑衣人话中说的:“你若真心爱护她,竟叫她担心至此?”
“她苦苦哀求……”
“你该问问自己,你将她怎么了……”
我,我将识弋怎么了。
我让她……一想到识弋为他哀求旁人的模样,张正巽便心如刀绞。
他混蛋。
竟然不曾先替识弋考虑,竟叫她担心至此,竟让她……如此辛苦。
识弋是最厌辛劳的。
张正巽对自己猛地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怨,气急攻心之下,居然呕出一大口黑血。
这突如其来的内伤催得他连坐都坐不稳,一个失力,狼狈倒在地上。
张正巽勉力抽出一只手抹掉腥苦的黑血,眼前忽然闪过识弋担忧的脸庞。
他兀然卸下所有力气,仰倒在地,手背盖着脸,闭起眼,咬牙,但还是没忍住,让泪水从眼角沁出。
“识弋……我……”
高大的剑修孤零零躺在地上,哽咽了下,继续强咬后牙,努力汲取力量似的,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识弋……”
识弋。
黑衣人的话如同心魔低语,在他耳边不断回放,牵连出无数幕和识弋的回忆。
其中,有他强硬要求识弋好好修炼,警告她不要百年后身死道消的场景。
这是他们道明心意在一起后,爆发的最大的一次争吵。
——“我永远,永远,永远!也不会像你那样修炼的!”
“识弋,不修炼便没有修为 ,没有修为,何谈长生?何谈大道?”
识弋反驳他:“我不需要长生,更不需要大道。”
他觉得不可理喻,认为识弋太年少,任性不懂事:“既不求长生大道,为什么要踏入仙途,为甚要加宗门?”
“没有哪一本仙册道书上说不追求长生大道,就不可以踏入仙途,不可以加入宗门。”
识弋总是用她自己道理对抗他的,“我只要见过仙途是什么样的,我只要体会过了我便满足了。我喜欢做生死有命、有始有终的凡人,我喜欢纵情享乐,我不喜欢早起练剑晚睡打坐,我只愿意玩一玩,好好地过完自己这一辈子。”
“可是,可是……”他着急了,惶恐无措,竟对识弋扬声说:“你死了我怎么办?!你一百年后终了了,那我怎么办?你纵情享乐不顾生死,而我却要眼睁睁看着你去死无动于衷吗?”
他愤怨地摔门离开,并留下对她的指责:“你太自私了!”
他们整整不说话了三十日又七个时辰。
后来是他深夜站在她洞府外,等了一整夜,翌日才见到她,对她道歉,二人才重归于好。
十年里,总是他对她道歉,总是他先对她有额外的要求,总是他用看似服从的模样哄她妥协,总是他……
张正巽又呕出了一大口血。
他垂下手来,双眸暗淡悲楚地盯着发灰发红的天际。
他十年所犯之错,何止固执己见一件,他待识弋,仍是不够真心。
原来还不明白的缘由,在此刻全都明白了。
是他十年来强求太多次,纠缠识弋太多次,若非识弋可怜他,这分手一词,识弋也不会等到今日才说。
识弋并不喜欢他。
识弋只是……可怜他。
想通的这一刹那,张正巽简直想立刻死去,叫妖兽吞食干净自己也罢了,何必叫他还活着感知悔恨。
总之他只有识弋一个亲人,只有识弋这一个朋友,他死了便算干净,便算他张正巽还堂堂正正,正直地死去。
……“你若真心爱护她,竟叫她担心至此?”
黑衣人冰冷的声音忽然间破开他欲死的阴霾。
张正巽悚然一惊。
他想到:我若死了,识弋如何想?
她那多思的性子,定然会自责于在他死前和他说分手,或许还会以为是她所提的分手,才叫他在战场上死去的。
她会难过。
会伤心,伤神,伤体。
本就不修炼的人,身体不好,寿命更短,他以为自己死了就算干净,岂料还要给最爱的心上人留下不可磨灭的伤害?
……
张正巽痛苦地蜷缩起身子。
他不能这样做。
他即便死,也不能现在死。
他不能让识弋发觉,他张正巽是没有她便会去死的懦夫。
她喜欢的张正巽是强大正直的剑修,不是这个患得患失动辄落泪的懦夫。
张正巽,张正巽,你要,等几年,再死。
重燃起的生的欲望,突兀之间点明了张正巽的理智似的。
他又想起和识弋分别前,识弋对他流露出的那股不舍之情。
心头闪过一丝疑虑和期望:也许,是误会呢?
识弋不是真心想和他分手,识弋只是,只是又生他的气了。
张正巽抬起头,动作间不妨碰到身侧瓷瓶。
那瓷瓶无端自己打开了瓶塞,从瓶内飞出一颗雪白荧光的丹药。
入道来外功无数,见识宽广的张正巽,立即认出这是万金难求的救命丹。
他当即想要收起这丹药,预备给识弋留着。
但那丹药居然飞进他嘴中,不待他阻止,已自化作丹水顺喉留流下。
张正巽呛咳着坐起来,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很快他便感受到了灵力的复苏。
灵力一复苏,长剑立即争鸣响动,张正巽按住长剑,茫然看向四周。
苍茫血色的大地,孤零零站着一个他,他那千丝百绪,不知何处托放。
不知所处的所有时候,张正巽只能想到一个归处:识弋。
回去,找识弋,吗?
张正巽犹疑了。
识弋愿意见他吗?
为他费了这般多的心找那般能手救他,又给他这颗灵丹续命,若是这时候回去见她,是不是会招惹她的厌烦?
张正巽晃了晃身子。
……
沈识弋很快收到张正巽报平安的讯息。
她提心吊胆了整夜,终于能在东方既白的早晨松了口气。
在张正巽的平安讯息后,张正巽接着发了一个信息,他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宗门了,修为即将突破,他必须专心致志修炼功夫。
沈识弋了然。
张正巽无父无母,在凡间自小是吃百家饭长大,他对这世间生灵都抱有着近乎悲悯的爱。
他入道伊始,便打定主意要救济天下苍生的,所以他绝不会松懈修为,让自己的弱小拖了他拯救天下的后腿。
唉。
沈识弋撑着下巴,困倦中想到,像张正巽这种救世主,这种神仙一样的人,和他谈恋爱的初期是很快乐,甚至很自豪。
但是十年下来,他们两之间的追求越来越不同,差距也越来越大。
有时候看着张正巽放着他理想不顾,也要回来安抚她的小脾气,她便会觉得十分愧疚。
她如今道德感这么高,这么容易愧疚,未必没有这十年经常对张正巽愧疚的缘故。
愧疚习惯了,对什么事都能愧疚起来。
想当初刚进宗门的时候,她可是抱着“天大地大,自己最大”的初心啊。
物是人非,物是人非。
也许就算没有系统,她和张正巽也走不远的。
张正巽在传讯玉里说的这些话,也一定是隐秘地对她说,他们彻底结束了。
“……”
沈识弋没有想到她和张正巽的结局这么快就到来了。
这个毫无转圜余地的分手结局。
真是……让人措手不及。
沈识弋心底空落落的。
抽然若失。
并非不能接受这样一个结局,但是,这是否太随便了。
连个正式的告别都没有。
沈识弋抿唇。
在地上蹲了很久,还是打定主意:“我要去找他。”
不为挽留,只为来个彻底的真正的告别。
……
顺便也看看他是否真的安全了。
沈识弋没有打算鄢迩亿还能回来,所以将洞府的阵法锁了,便带上一系列长途跋涉的工具,赶往张正巽所在的落脚点。
……
张正巽在宗门落脚点休憩了半个时辰,却越休息越焦急难耐。
终于,他“腾”地站起来。
不行,他得回去。
再见一次识弋。
误会也好,再次被分手也好,他也要去见她。
便是真的分开,他也要与她有个正式的告别。
张正巽记得,识弋喜欢这些代表正式的东西。
她说这叫仪式感。
她喜欢仪式感。
只是……张正巽想到这里面容不由一阵惨然。
只是他总觉得这是浪费时间的无用之物,以往虽迎合识弋,却并不认可她。
她一定察觉到了他的敷衍。
这才渐渐冷了心。
张正巽自嘲,握紧了手:所以,就算是分手,他也要正式地告别。
……
鄢迩亿回到洞府,没有看见沈识弋。
他转了转,看见她消失的飞剑。
……她修为有限,有所远行,必得依仗飞剑。
远行?
这时候,她能去哪儿?
……
青年男人黑眸如夜,幽冷刺人。
他想,他知道她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