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血千年[修仙]》风吹雁雪

2、第2章 恢复 少主，您修

　　青鸾鼻子冻得发酸，端着托盘的手指蜷了蜷。

　　避风阵只能阻隔风雪，却不能抵挡寒意肆虐，殿中仍是冷得厉害。

　　隔着帷幔重重，青鸾只能望见一道绰约人影，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木几前放下两个玉盏。

　　一盏盛着淡红色的甜汤，散发着浓浓枣香，热气腾腾。

　　另一盏则是药汁，看上去清透如白水，汤匙转一圈带起胶质般的粘稠，并没有什么气味。

　　药房过来有段距离，细腻的玉盏壁上已经渗出小水珠。

　　少主虽看不到，青鸾仍一丝不苟地行完了礼，双手食指抵在眉心，垂首道：“少主，该服药了。”

　　她在心中默数十个数，熟悉的温润嗓音却并未响起。

　　殿中静悄悄的，只有大雪压弯枝桠发出“扑簌簌”的动静。

　　等了一会儿，仍是无人应答。

　　她提高音量，又重复了一遍。

　　自少主琼岛受伤归来，日日都是这个时间服药，今日的情形却是头一回。

　　殿中似乎比刚才更冷了，青鸾口中念叨着“少主宽宏”，上前几步朝里张望，却看不清楚。

　　帷幔牢牢垂下，连一个角也不曾翘起，她只得伸手去掀。

　　丝滑的布料被攥住，又无声落下。

　　青鸾心跳得很快，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她闭上双眼，手指悬空划过眼皮上方，赤色流光随着她的动作在眼皮上游过。

　　刹那间，浓稠黑暗化作棉絮般的纯白云海，金色光点闪烁其间。

　　——识灵之术，可辨天地灵气与魔气。

　　一只昂首振翅的凰鸟盘踞在顶上，流光溢彩的羽毛蓬松丰沛，团团炽焰在其周身流动，看上去神气非常。

　　干干净净的一片，没有邪祟魔气的痕迹，青鸾松了口气，赤光瞬间退去。

　　她深深低下头，心中默念，感恩赤陆守护。

　　是自己忧心太过了，这里毕竟是洛京，任魔修再如何胆大包天，也不敢在太和宫中行事。

　　虽然松了口气，心中却漫上苦涩，放在以前，哪里需要这般战战兢兢。

　　修仙界不世出的天才，只用了十三年，烈阳赤心诀便越境修至八重金莲。

　　莫道中州十七城，放眼整个九州，年轻一辈中亦无人能胜过少主。

　　青鸾自幼在太和宫长大，随姜匀一起修行，情同手足。

　　正因如此，她看着如今的少主，更觉心痛难忍。

　　十数载时间于大能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一挥，但对于现在的她们，这已是大半人生。

　　东方未晞时起，一招一式练过千遍才能停，枯燥无趣，只剩苦闷。

　　这样的修习，她们重复了一年又一年。

　　“天赋”二字说来神奇，却不见修行之道便因此日进千里。

　　一样得靠恒心支撑，用汗水血水才浇出果实。

　　及笄礼后，姜匀便奉其姑母襄君姜梧之命出太和宫游历修行。

　　主仆二人离洛京、经莫旋、遍中州，一路上既见风物，亦识草木。

　　期间，姜匀修慈幼局、造学堂、建医馆、设粥棚，同当地人一起搬泥沙、收粮食、运木材。

　　她们带无家可归的孩子回慈幼局，派来女官、聘请教习，让孩子们识字读书、学会一技之长，积攒选择生活的力量。

　　青鸾跟着姜匀一路踏川涉水、修瓦采药、拉牛放羊，走过许多风景如画，看到许多世事变化。

　　那是一段与宫中非常不同的日子，有时感到光阴漫长，大小事务层出不穷。

　　直到真正离开最后一座城时，才感慨时光如梭，一切戛然而止。

　　以至回宫后，仍时常想起漫山花海中一张张可爱天真的笑脸。

　　姜匀游历归来，中州正式诏告天下，主君姜榷闭关，此后太和宫、摘星楼一切大小事务全权交由少主姜匀决策。

　　中州洛京，就此落在少主肩上。

　　如今的少主，即来日的九州共主，其越强大、越慈悲，于人间便是最大的幸事。

　　若只是一名天赋卓绝的少年修士，即便是中州储君也不至于盛名如斯，毕竟任其修为再精湛高深，也不能分给旁人享受。

　　姜匀虽未出中州，但她走过十七城留下的善行时人有目共睹，经众口相传，最终遍达九州。

　　可也正因这份好心，才使得她置身险境，死生一线。

　　半年前，琼岛异动，传讯道是岛上出现一行魔修，不知何故掳走了九宗驻扎在当地的一队修士，甚至出手伤及百姓。

　　魔修一向为正道名门不齿，但素来只视宗派修士为眼中钉肉中刺，对非修道之人则互不相犯。

　　而且他们的老巢在罪池以北，与琼岛相距甚远，这突如其来的进犯实在奇怪。

　　消息传回后，中州发出敕令，命九宗选派弟子共同前往琼岛剿魔修救同袍。

　　九宗各主一州，位置各异，便干脆定在琼岛会合。

　　除无量宗外，其余领队皆为各宗少主。

　　魔修虽武力强悍，但琼岛终是在九宗监控之下，更有大阵护持，在当时的宗主长老们看来，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巨大危险。

　　一味躲藏在雌鹰羽翼下，不经受风雨，雏鹰是永远无法长大的。

　　未料，便是这小小试炼，却险些酿成大祸。

　　待得离岛时，九宗队伍已是七零八落，全然不复出发时的气势如虹。

　　一众惨不忍睹的修士中，受伤最严重的竟是姜匀，她为保护圣女，背上的三道伤深可见骨，已伤及命门，才踏上返程便昏迷不醒。

　　回洛京后，太医局却拿不出救治之法，眼看伤势危急，不得不惊动姜榷。

　　主君发出招贤令，只要能救少主，无论要什么稀世珍宝，还是藏书楼中的修行秘籍，姜氏无有不应！

　　无数义士能人自信前来，却都铩羽而归。

　　那几日，至今回想起来都令人心生寒意。

　　生命的流逝近在眼前，可大家却无能为力。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封信送到了太和宫。

　　薄纸轻若鸿羽，上书四字：菡萏天池。

　　此地位于徐州与青州交界的一处山谷中，谷主钟燕医术超群，救治过不少生命，其中有常人，也有修士。

　　哪怕是疑难杂症，她也能给出缓解之法。

　　或许无法根除病灶，但能延上一年半载，那也是好的。

　　故而当地传言，她能医死人、肉白骨。

　　两地远隔万水千山，是以洛京中人对这个名字仅仅略有耳闻。

　　姜匀当时的伤势不宜移动，长老们花费大力气启动了传送阵，选派一行人前去请谷主。

　　到当地后，附近的人一听他们是来求医，便极尽安抚之言，都拍着胸膛道钟医仙是个大善人，绝非沽名钓誉之辈。

　　她有个规矩，若是修士求诊，那么修为越高，伤越轻，诊金便越高昂；若是寻常百姓来，她则分文不收，只需一点蔬果了却一桩尘缘。

　　钟燕并未得道成仙，可在大家眼中，她就同神仙在世，因此都“医仙医仙”地称呼她。

　　听他们讲明来意，钟燕直言不会离开天池。

　　但她不忍心看一条年轻的生命就此香消玉殒，思量过后，决定让学生代其前往中州。

　　她座下只有一名爱徒，名唤钟萱。

　　钟燕对她很是骄傲，直道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仅通晓医理，还十分擅长用毒之道。

　　钟萱果真如天降神兵，救下姜匀一命。

　　她翻遍医典药经，才找出模糊记忆中的奇药——鲛人泪。

　　古书有记，“南海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能泣珠。”

　　人身鱼尾的鲛人落泪成珠，乃奇珍异宝，价值连城。

　　若在将将化珠时保存得当，于七七四十九日之内便能入药。

　　几经周折寻来这有价无市的宝珠，钟萱才终于续上了姜匀被魔气腐蚀的金乌骨。

　　只是半年过去，姜匀伤势缠绵，始终不能恢复彻底，烈阳赤心诀竟一路跌至四重境。

　　据姜匀描述，魔修手中所持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的铁剑，并无异处，不想留下的伤口却严重至此，连钟萱也无法判断何时方能痊愈。

　　这乍看如同白水的汤药，便是用鲛人泪熬煮而成。

　　姜匀是个好患者，半年来一日不落地服下这苦药。

　　她从不质疑钟萱的疗法，无论针灸药浴还是放血散功，都一一遵循尝试，可惜始终未见好转。

　　直到昨日诊脉，钟萱才神神秘秘说转机将至。

　　太和宫中近来张灯结彩，托盘上流水般的羽花织扇。

　　青鸾一路走来，穿过廊道，看见两侧挂起的绛紫帷幕，突然反应过来，再有数日便是神姬诞辰，莫非便是钟姑娘所指转机。

　　越想越觉得就是了，神姬护佑姜氏，自然也会保佑少主平安康复的！

　　修仙界中，孩童启蒙有一读物《河洛志》，里面写的是九州何来，九宗如何建立，即修仙界的历史。

　　除序跋外，九宗各一篇目，顺序依照中州、冀州、兖州、青州、荆州、扬州、徐州、梁州、雍州而列。

　　书卷中关于姜氏的内容提到：

　　姜氏，神裔眷族。

　　族徽丹鸟，即神姬玄音的爱宠赤陆。

　　族中之人，血脉里流淌着神姬赐福。

　　每百年，便有望诞生身负金乌骨的孩子。

　　所谓金乌骨，是为神姬玄音的胞弟——玄晷的神血所化，于修仙之途大有裨益。

　　......

　　纵览全书，九州各宗似乎或多或少都受到神族恩典。

　　倒也解释了为何偏偏是这九姓首寻修仙之道，创立宗门大派，至今立于九州之巅。

　　接近过神意，受到过神赐，这才会想要靠近成为。

　　但书毕竟是人所写，将宗门的过去描述得越不凡，自然显得更神秘，更好唬人了。

　　至于书末提到的“上古神陨，神辉遗落，神器四散，神诏之人……”更像是与卷首序言一样，写的是“神”的传说。

　　总之，中州十分信仰玄音神姬，其中又以姜氏主城洛京最甚。

　　青鸾心神恍惚，猝然闻得一声冰面破裂的动静。

　　她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殿中已是暖意融融，淡淡的沉水木香萦绕鼻间。

　　只见帷幔无风而飘、自行掀起，稳稳落在两旁玉柱的挂钩上，珊瑚珠帘摇曳，一道倩影逐渐明晰，是姜匀缓步走来。

　　面带浅笑，一双美目率先摄人心魄，眼眸澄澈如盛秋水，眼波流转欲语还休。

　　五官明艳，夺目耀眼，柔和的神情中和了一定的攻击性。

　　金线串赤玉珠绣成的凰鸟在宝蓝色抹胸上熠熠生辉，流畅线条栩栩如生，妃色帔帛柔顺地覆在她的肩膀，绕过臂弯垂落。

　　镶嵌了红宝石的纯金耳珰随着姜匀行走微微摇晃，红衫红裙红坠子，足可见她有多喜爱红色。

　　青鸾紧绷的肩膀自然而然地松懈，轻声道：“少主，今日破境……可还顺利？”

　　恐怕青鸾以为自己隐藏得够好，却不知眼泪将落未落已将她的不安、忧愁暴露无遗。

　　姜匀看不得青鸾哭，略一思忖，削葱般的指尖在空中画了几笔。

　　赤色法光缥缈灵活，勾勒出一只金红交错的小兔子蹦上青鸾肩膀。

　　融融火光让这只兔子摸上去暖烘烘的，青鸾拢着兔子的脑袋，只觉像个汤婆子。

　　这样的小法术从前姜匀经常变来逗她们开心，半年未见，现下竟感到一丝陌生。

　　这是……金莲炽焰！青鸾又惊又喜：“少主，您修为恢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