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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立春   “只能 ...

  •   “只能这样了吗?”高玉岩皱着眉翻动电脑。
      宋医生点点头,“没办法,他的身体经不起长途跋涉,不过把医生请过来也是一样的,治疗方案我看过了,可以一试。”
      高玉岩虽然不是学医的,可这么多年也耳濡目染能够看懂一些,“我只怕,小虹他不会愿意的。”
      宋医生说道:“我也担心这个。”
      “我会试着劝他的。”
      宋医生看着高玉岩离去,心中叹气。其实云虹的身体状况,虽然看似一直反复,可实际上是比较稳定的。
      谁能想到,在他最难熬的冬天,出了这么一回事。
      他几乎是从小看着云虹长大的,心中也不好受。
      人各有命吧,他叹了口气。

      高玉岩耐着性子和云虹说了一遍初步的治疗方案,不可避免地说到可能的后遗症与后果。
      不出所料,云虹躺在床上轻轻出声,“我不愿意。”
      高玉岩看着他平淡暗含倔强的脸,眼中含泪,他这几天,渐渐起不来床了。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叫了高玉岩一声,“妈妈,你不要怪玉彩,也不要告诉她。”
      高玉岩擦擦眼角,沉默不语。
      怎么能怪别人,她深知云虹的这幅身体,早就已经是硬撑,就算不是这个冬天,也会是下个冬天。
      不过她心里又燃起一点希望,也许玉彩能够劝动他。
      正想着,玉彩推门进来了,高玉岩擦干净眼泪想带着玉彩出去说话。
      “妈妈。”
      云虹轻轻叫了她一声,高玉岩的手臂垂下来,对着玉彩笑笑,“你们先玩吧,我回公司了,有事叫龚阿姨。”
      她这几天白天几乎没有在公司待过,只能晚上回去加班。
      至于李晟达的事,则是交给玉徽和云国辉。
      云虹见高玉岩走出去,向玉彩伸出双臂,“抱抱我好不好?”
      玉彩沉默地放下书包,走到床边俯身抱住她。
      能感到他的手臂搭在她的后背上,可除了那一点触感,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我好想你。”云虹撒娇的声音响起。
      玉彩偏过头去,“我给你剥橘子。”
      云虹想多抱一会,可她转头的瞬间,有一滴水,落到他的嘴边。
      玉彩剥着橘子,汁液溅到眼睛里,这可以成为含泪的理由。
      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为什么?”
      “可以治疗,你为什么不愿意?”玉彩质问他,倔强地不愿意让眼泪流下来。。
      云虹眨眨眼睛,“玉彩,治愈不了的,我最后还是会死。”
      “谁最后不会死!”玉彩猛的站起来,眼泪掉落,还是努力把话说清楚。
      “可最起码能够活的长一些,长一些,万一就能够治愈了呢……”
      云虹眼里含着心疼看着她,他想坐起身子,可起不来,反而惹得自己浑身痛。
      玉彩重新坐下来,任由他拉住自己的手。
      “玉彩,我不愿意,”他的声音平静,像一条小溪,缓缓流远。
      “如果我接受这个治疗方案,一开始会有所好转,但是到了后期,我的意识会不清楚,甚至不能醒来。”
      “那只是一具有生命体征的躯体,而我,已经死了。”
      “我想不管是灵魂还是身体,都作为真正的自己死去。”
      玉彩怎么能不知道,她怎么会不知道,可她只想要,只想要,他能够陪她久一些。
      她抱住他,眼泪打湿他的衣襟,玉彩环住他的腰,她不敢用力,他已经瘦成什么样子了?
      云虹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轻柔得像在讲一个普通的睡前故事。
      “还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吗,死亡是新生的起点,人死后的灵魂会重归星辰,化作一颗等待降生的星星。”
      “但我不会,”他捧起她的脸,用手绢擦拭她哭花的脸。
      珍之重之。
      “我会变成你身边的每一件东西,让你开心的,有些苦恼的,有些无奈的,当然了,”他笑了,眼睛亮亮的,只是这次,闪烁的,是泪光。
      “我只想做让人感到幸福的东西。”他有点耍赖的语气。
      我想做你身边承载你情绪的所有,
      我只想做让人感到幸福的东西,
      我只想做让你感到幸福的东西。
      我希望,你往后的生活,无病无痛,安乐永驻。
      他也在不舍,他也在遗憾,可他不能,让他的眼泪,最后给她烫出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在下雪的冬天,在她的身边,
      这样,一定可以化作一颗永恒不灭的星星吧。

      宋医生知道了这个决定后并不意外,高玉岩向他道谢,说麻烦了他许多年。
      云虹今天要回家去,他很想念自己的小花园。
      玉彩又住到云家,可她每天要上学,几乎见不到他。
      今年玉彩拒绝了玉徽给她过生日的建议,元旦那天,云虹坐在轮椅上,敲开了她的房门。
      他穿着咖啡色的高领毛衣,看着玉彩眨了眨眼睛,“外面好冷。”
      玉彩反应过来,连忙把他推到房间里。
      “哇塞,住在这个房间里面的一定是位美丽的公主。”云虹环视这个粉色的房间,尽力提起语气来。
      “不要贫嘴。”玉彩给他倒上热水。
      “我不想喝。”热气腾腾的水雾柔和了他的目光,玉彩忍不住更加宽容他。
      “怎么能不过生日呢?”云虹在她身边转来转去。
      “……”玉彩看着他不说话。
      “你怎么突然这样……”云虹挠挠脸颊,有点不好意思,难得玉彩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咳咳,我有礼物要送你哦。”云虹见她还是不说话,故作得意地仰起头。
      “什么礼物?”玉彩支着头看他。
      云虹伸出手臂,银色的链子垂挂着一只怀表。
      玉彩接过来,打开怀表,里面是他们两个的照片,是那次爬山时拍的照片。
      怀表的表盖也是银制的,上面雕刻着铃兰。
      “你抄袭我,一点创意都没有。”
      云虹笑了笑,“这才不是抄袭。”这是一对。
      这样想着,他自己先红了脸。
      “和我一起看书吧。”
      那一整天,两人就待在房间里看书,云虹靠在玉彩身上很不安分。
      没一会就整个人滚到她怀里,好在沙发足够大。
      “明年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玉彩摸着他的脸,轻声问道。
      “还记得我上次给你的花种吗?”云虹享受地闭着眼睛,双手环住她,把头埋进她的衣服里。
      “嗯。”
      “把它种出来,然后送给我吧。”
      玉彩噎住了,心知自己种不出来,但不忍心让他失望,
      “好,我把最漂亮的送给你,好不好?”
      他把脸在玉彩的毛衣上蹭来蹭去,“我好高兴。”

      过年的时候玉彩本来也不打算回去,可是莫庄传来噩耗。
      “阿姨,不要告诉云虹,我回去参加爷爷的葬礼,到时候就回来了。”
      高玉岩点点头,把她送到机场。
      玉彩回到莫庄,来了很多她不认识的人,李玉青也在。
      这时难得和谐,她没有出声。
      玉彩带着孝,在院子里站着,处处都是回忆。
      仓库里从小到大排列的摇椅,代表着她的每一个年龄段,都是爷爷亲手做的。
      旁边还有一个木盒,里面装着一只木质小猪。
      玉彩拿起来,心里堵涨涨的,算上这只小猪,爷爷答应她的十二生肖,已经全了。
      本来以为哭不出眼泪来,原来还有。
      他们两个只有玉徽一个孩子,玉徽又离婚了,所以大小事都是他一个人操持。
      玉彩哭的头晕,还是奶奶扶着她上楼休息。
      玉彩好像没有见到奶奶哭,可灯光下,她的眼底都是红血丝。
      “奶奶……”她扑进奶奶怀里,熟悉的味道,她又忍不住哭出来。
      “乖,颜颜,生老病死,是人迟早都会遇到的。”
      奶奶出去了,她躺在床上难得放松一连疲惫的身体。
      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
      再也见不到他,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再也不会出现的身影。
      她感觉好累。

      葬礼办的很大,一连七天,火化后的骨灰停放在大堂里,人来人往,哭了一波人又来一波人。
      到后面玉彩已经渐渐麻木,眼睛一碰就痛。
      这天奶奶他们去给爷爷销户回来,又有一波人来,于是就把证件们交给玉彩,让她放回屋子里。
      玉彩都放回奶奶屋子里,拿起户口本,原来第一页是爷爷,现在第一页变成了奶奶。
      她把头转到一边,不让眼泪掉到上面。
      随手向后翻了翻,玉彩愣住了。
      原本的第三页,现在的第二页,
      明明白白地写着名字,玉青。
      全名,玉青。

      玉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打开手机,想要和云虹说话,可想了想,还是按灭了手机。
      缓步来到窗前,感到一片冰凉,她披上外套,拉开阳台的门,大雪扑面而来。
      藤椅落了雪,她就站在栏杆前看雪落下,终于不再仰头,低下头时,那个穿着藏蓝色羽绒服微笑的人,不知道已经仰望多久。
      一瞬间,没有雪,没有风,没有寒冷也没有世界,只有他含笑注视她的双眼。
      不加思考地,木质楼梯发出多大的声响她都不去在意,站到他面前,她才活过来。
      这件羽绒服穿在他身上空落落的,他瘦了多少,更显苍白。
      找到依靠的感觉,总会让泪不自觉的落下,她张口想要说他,这才几天,为什么感觉瘦了好多。
      却在他拥她入怀时泣不成声,他的声音婉转柔和,包含着多少情意,“好委屈的小姑娘。”
      心意重合,她感受到他尖尖的下巴,硌的她好疼,让眼泪止不住。
      “你是不是疯了,现在天气这么冷。”她带着厚重鼻音的话从怀里传来,结果说的是这个。
      “别这样,不应该很感动吗?”
      “好好回答我。”玉彩轻轻拍他一下,她不敢用力,她觉得他现在一拍就散。
      云虹的手从她的脑后绕过,挠挠她的脸,“我有天上的星星做眼线,你不高兴,我就回来了。”
      “告诉我,怎么了好吗?”
      玉彩把他带回房间,看他浑身止不住颤抖,一进屋子站也站不住了。
      连忙让他躺到床上,“你想死吗?”
      “别哭呀。”他伸出手,擦掉她的眼泪。
      玉彩屋里其实很暖和了,她只穿着薄薄一层毛线衣,但她不放心,又打开空调和电热毯。
      云虹想了想,“抱我。”
      玉彩犹豫了一下,上床隔着被子想抱住他,没想到被他反抱住。
      “告诉我吧,不要自己委屈好不好?”
      玉彩实在是忍不住了,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他,说着说着自己又哭了出来。
      云虹一只手拍着她的背,一只手轻轻擦她脸上的泪。
      他的皮肤细腻,擦在脸上一点都不痛,可玉彩不想让他擦,把脸埋到被子里。
      云虹依旧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的要滴出水,“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永远爱你,你能猜出来是谁吗?”
      玉彩吃了一惊,没想到他这么不要脸,犹豫着不肯说。
      云虹看见她眼神里的情绪,笑了一声,“想什么呢?。”
      他捏住玉彩的脸,语气郑重下来,“是你自己。”
      “你总觉得爷爷奶奶爱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因为我是他们的孙女。”
      话没说完,她意识到什么,李玉青,不,玉青也是他们的孙子。
      “嗯哼。”云虹拍着她的背,没有停止。
      “不可否认他们爱你,但是他们也有爱玉青的权利,这不是一种唯一的礼物,而是给了你还可以给别人,接受这一点。”
      “我不想……”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可世界上大部分都是这样的,你要学会接受。”
      玉彩不说话,把玩他的手指,她何尝不知道,这不是她的特权,可她总觉得受到了背叛。
      云虹见她这样子,心里很不好受,但并不能剥夺她真的真相的权利。
      “你还记得你和我说过,觉得李玉青和他妈妈不亲吗?”
      玉彩点点头,下一秒眼睛睁大,同时听到云虹的声音响起,
      “李琴没有和你爸爸结婚之前,李玉青是和你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的。”
      这一次,玉彩抱住他,好久没有说话。
      “亲情里面,很少有唯一。”
      鼻尖渐渐涌上来他身上的薄荷香,她心中慌乱愈盛,想要寻求什么。
      “那你给我的呢?”
      问完,看到云虹有些意外的神情,她有些后悔问出口。
      “你不要回答了……”
      “呵。”云虹轻笑一声,吻上她的指尖,
      “我只有一颗心。”全都给了你。

      第二天玉彩带着云虹要走,玉徽欲言又止,虽然葬礼已经结束了,可……
      奶奶倒是没有阻拦,依旧笑着,“颜颜有自己的事就先走吧。”
      玉彩深深地看了奶奶一眼,把火压了下来,没有撕破脸皮。
      春节的机票更贵一点,可她看着云虹,心里着急,两人很快到家。

      这次回去云虹身体状况好像更加不好了,经常能看到宋医生过来。
      而云黎也在三天后回了家。
      一家人再次团圆,喜悦却和人的心情一样提不起劲来。
      只有云虹很高兴,脸蛋红红的。
      云黎闭口不谈自己选择的专业,只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天气渐渐回暖,高中的最后一个学期来临,玉彩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参加竞赛,现在每天还要应付学业。
      云虹的状况似乎变好了,甚至这天还走出房间。
      彼时玉彩正在厨房给他做蛋糕。
      “想不想听会音乐?”云虹眼含期待。
      “洗耳恭听。”玉彩推着他回到房间,坐在秋千上看着他缓缓拉起二胡。
      这首曲子很悲戚,玉彩问他曲名,他却望向窗外荒芜的花园。
      “葬花吟。”
      玉彩心咯噔一下,拉住他的手,让他的目光转移到自己身上,语气很轻,哄小孩一样。
      “等过两天,天气暖和了,花园又变成原来的样子了。”
      “到时候咱们还可以一起荡秋千。”
      “我可以给你编头发。”
      “你可以教我种花。”
      云虹看着她,但笑不语。

      那天以后,他就像一朵被冬风吹折的花,失去了根基而迅速枯败。
      立春那天,玉彩来到他的房间给他讲故事,总是被他打断。
      “王子出场这么晚,一点都不像男主。”
      “我觉得这个王后不是很恶毒。”
      “云虹。”
      “嗯?”他笑嘻嘻的。
      “你自己编一个故事算了。”
      “我想听你讲嘛。”又在撒娇。
      玉彩没办法,继续讲下去,讲着讲着,她自己都觉得这个故事怪怪的,可是床上那人,许久没有出声。

      云虹的骨灰撒在花园里,那天来的人不多,玉彩的目光忽然落到旁边,小小的花苞在微凉的早春风里摇晃。
      她搬回公寓开始种花,可是许久都没有动静,上网一查,原来花期已经过了。
      难怪种不出来。
      她把花种重新收起来,连同其他的一些东西一起放进公寓里那个小小的房间。
      云黎的录取通知到了,首都大学的医学系。
      她在云虹的房间待了很久,叹口气,决定参加高考。
      医学系,已经没有意义了。
      顾菱参加竞赛考进了数学系,剩下的时间没有在学校待过。
      陆君明要出国留学,连同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他们的较量刚刚拉开序幕。
      言枝也是,言家产业外移,以后她要长居国外。
      云黎通过高考进入首都大学的生物系,玉彩想了很久,决定报物理系。

      她最后直接进入研究院,闲暇时间在世界各地拍照旅游。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里,她遇到了陈楠。
      实际上玉彩对她没有什么印象,可陈楠主动来和她说话。
      她和云黎的气质很像,银框眼镜尽显沉稳。
      两人自然以高中的那一场比赛展开话题,玉彩不明所以,可并不好拂去面前这个女孩的善意。
      陈楠在她低头喝水时看到了她耳边的铃兰耳钉,笑了声,提起一个很久没听到的名字。
      “他居然就那么直接拒绝了我的老师,那让他气闷了很长时间。”
      玉彩的注意力被吸引,静静听她讲述。
      “我不敢把话说的太满,但最起码我认识他,就是因为他在一次比赛上毫不掩饰地说明了自己对生物的热爱。”
      “所以我问他为什么拒绝,明明答应了之后会有更好的发展,可以更加专注地研究他所感兴趣的一切。”
      陈楠喝了口咖啡,嘴角晕开点点笑意,“他的回答让我有点意外。”
      玉彩的眼睛弯起来,“他怎么说?”
      “他很疑惑地看了我一眼,说,‘我喜欢的东西多了去了,但并不代表我会为这些东西做一些不喜欢的事。’”
      “我从来没想研究它们,我只是想和它们交谈。”
      他最后这么说。
      陈楠再次开口道,语气有些无奈,“他当时看着我们所有人,仿佛我们傲慢地令他无法忍受。”
      走出咖啡馆,陈楠很快恢复了她理智果断的样子,风风火火地走了。
      玉彩站在原地看她走远,初秋的风打在她的脸上,耳坠微微摇晃。

      在难得的假日,玉彩大部分时候会选择出去旅游,时间长就走远一些,时间短就在家门口。
      一年一年的,她也走过不少地方。
      那天晚上回到家,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她带着相机出门去打印照片。
      晚风拂面,夕阳落在花坛的野草上,是别样的热情。
      她望着向上生长的绿草红花,嘴角轻轻扬起,手里的相机,恰好还有一张多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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