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疫（民国探案）》赠妻一株梅

6、盛宴藏机锋 醉语泄真言 疫情的

　　疫情的控制如同在死寂的潭水中投入活鱼，景明镇迅速恢复了生机。虽然伤痛尚未完全平复，但希望已经重新燃起。镇民们自发筹办了一场简单的答谢宴，既为悼念逝者，也为感激医者的辛劳，甚至也邀请了“协助防疫”的E国军队。

　　宴席设在镇中心的空地上，篝火燃起，空气中飘荡着食物香气和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淮钰作为主角，被乡亲们轮番敬酒感谢，她素净的脸上带着疲惫却真心的笑意。

　　维尔德和他的士兵们坐在稍远一桌，与热闹的场面有些格格不入。士兵们显然放松许多，享受着难得的酒肉，唯有维尔德坐姿依旧笔挺，蓝眼睛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深邃难测，目光时不时掠过被众人围住的淮钰。

　　周绍勋也来了，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送上了一份厚礼——几大箱珍贵的药材。他径直走到淮钰面前，举杯道：“淮钰妹妹妙手回春，造福乡梓，周某佩服。”语气诚恳，眼神却若有深意地瞟向维尔德的方向。

　　寂玄安静地坐在淮钰身侧，替她挡下了不少酒。她今日仍是一身素雅旗袍，却在发间簪了一枚罕见的碧玉簪，衬得她眉眼愈发精致。周绍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远比在淮钰身上多。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有乡老起哄，让维尔德也说几句。

　　维尔德站起身，军装整齐，他用清晰却略带口音的中文说道：“抗击疫情，是所有人的努力。我们只是尽了微薄之力。”措辞官方而谨慎，符合他的身份。

　　然而，当他坐下后，旁边的副官又递过来一瓶烈性伏特加。或许是连日紧绷后的松懈，或许是别的复杂心绪，维尔德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了下去。淮钰注意到，他喝酒的样子不像享受，更像是一种……宣泄。

　　夜色渐深，人群逐渐散去。淮钰好不容易脱身，想到后院透透气，却在一个僻静的廊下角落，发现了醉得不省人事的维尔德。

　　他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军装外套敞开着，金发凌乱地垂落额前，失去了平日里的冷硬威严。他手中还攥着一个空酒瓶，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淮钰本想离开，却听到他破碎的呓语中夹杂着痛苦的词语：“Мама（妈妈）…… Прости（对不起）…… почему（为什么）……”

　　她的脚步顿住了。鬼使神差地，她走近了些。

　　维尔德似乎察觉到有人，艰难地抬起眼皮，湛蓝的眸子蒙着一层水雾，失去了焦距。他盯着淮钰看了好久，仿佛在辨认她是谁。

　　突然冲淮钰笑了起来，“沈医生呀，陪陪我好嘛。”他张开手臂，宛然是孩童讨抱的姿势。

　　淮钰心中一紧，没有回答，只是走了过去。

　　维尔德紧紧抱住淮钰，脸颊轻轻的贴在她的脖颈边。碎发刺的淮钰脸颊痒痒的。

　　他仿佛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声音沙哑而压抑，断断续续：“…西伯利亚的雪真冷啊…他们都死了，因为我” “我也不想…Угрозродственникам（威胁亲属” “那些瓶子是罪恶的源头…洗不干净的”

　　他的中文混杂着俄语，混乱而破碎，却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淮钰心上。她听懂了部分，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情感冲击——无尽的悔恨、被迫的无奈、深切的痛苦和对故乡的思念。

　　这个看似强大冷酷的军官，内心竟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枷锁。

　　淮钰轻轻的拍着他的背，安抚了一下维尔德的情绪，转身离开，片刻后，端着一碗温热的醒酒汤回来。她蹲下身，小心地递到他嘴边。

　　“喝点这个，会舒服些。”

　　维尔德看着她，忽然伸手，不是接碗，而是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带着枪茧的粗糙触感。 “沈淮钰……”他喃喃道，蓝眼睛直直地望着她，醉意朦胧中透着一丝奇异的清醒，“你怎么能这么好呢”

　　他的话让淮钰脸臊红了

　　就在这时，他猛地低下头，剧烈地呕吐起来。淮钰没有躲开，反而轻轻拍着他的背，等他缓过来，再次将醒酒汤递过去。

　　这一次，他顺从地喝了几口，然后脱力般地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醉晕过去。眼角似乎有一抹不易察觉的湿意。

　　淮钰站在原地，看着他难得显露的脆弱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之前的怀疑、愤怒、警惕，在此刻被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所覆盖。

　　她最终没有叫醒他，只是将剩下的醒酒汤放在他手边，又将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他身上，然后悄然离开。

　　月光洒在廊下，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独。

　　淮钰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后，本该醉倒的维尔德缓缓睁开了眼睛，蓝眸中一片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意。他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手指紧紧攥住了那件还带着她体温和药香的披风，眼中翻涌着挣扎与一丝深埋的眷恋。后来蜷缩着埋进了披风，披风里传来轻微的抽泣声。

　　而更远处的阴影里，周绍勋的身影一闪而过，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他手中把玩着的，正是寂玄白日发间那枚碧玉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