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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缘起 夜色如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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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暴雨倾盆而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雨帘密织,几乎隔断了视线,将整个天地笼罩在一片混沌的灰暗中。宁城的灯火在远处摇曳,像溺毙者手中最后挣扎的微光,隔着层层雨幕,显得虚幻而遥远。
宁寒翊像一道撕裂夜色的黑色闪电,在宁城外郊荒僻的竹林小径上疾掠。每一次脚尖点地,都带起一串浑浊的水花,泥泞飞溅,旋即又被狂暴的雨水冲刷干净。他全身早已湿透,墨色的夜行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修长却绷紧如弓弦的身形轮廓。冰冷刺骨的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发梢不断流淌,模糊了视线,却冲刷不掉他凤眸深处那两点凝如寒星的锐光。
血,混着雨水,从他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不断渗出,在湿透的黑色衣料上晕开更深沉的暗红。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剧痛,提醒着他肋下至少断了两根骨头。右腿外侧被弯刀撕裂的伤口更是火烧火燎,每一次发力都让肌肉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身后,是如同跗骨之蛆般的追击者。
“血影!留下命来!” 一声暴戾的嘶吼穿透雨幕,带着浓重的西域口音。
紧接着,数道劲风撕裂雨帘,直袭他的后心!
宁寒翊甚至没有回头,身体在高速奔行中诡异地一扭,如同鬼魅般侧滑半步。几枚闪着幽蓝光泽、形如弯月的飞镖贴着他肋下的衣料“噗噗噗”钉入前方一株粗壮的毛竹,镖尾兀自震颤不止,在雨水中映射着剧毒的寒芒。
“司马家的‘月蚀镖’…” 宁寒翊心中冷笑,眼底寒意更盛。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身形非但没有停滞,反而借着侧滑的余势,足尖在湿滑的竹根处猛地一点!
“幻影步!”
他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狂暴的雨夜,身影骤然模糊,原地只留下一道几乎被雨水冲散的残影。真身却已如离弦之箭,斜刺里射入竹林更深处,速度陡然提升!
“该死!追!他中了‘蚀骨’的毒,跑不远!” 后方追击的领头者,一个满脸虬髯、手持弯刀的西域大汉怒吼着。他是司马昭的心腹,绰号“血狼”。他身后,七八名同样装束、眼神凶悍的西域武者如狼群般散开,循着宁寒翊身影锲而不舍地追入竹林。
竹子上隐约带有斑斑血迹泛着黑光,静静诉说着什么。
竹影幢幢,在狂风暴雨中疯狂摇曳,发出呜咽般的嘶鸣。密集的竹叶在雨水的重压下低垂,形成天然障碍。宁寒翊的身影在竹影间穿梭,快得只剩下模糊的轨迹。他刻意选择复杂的地形,利用粗壮的竹竿阻挡追击者的视线和远程攻击。
然而,肩头的剧痛和体内不断蔓延的麻痹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神经,蚕食着他的意志和力量。“蚀骨”的毒性霸道无比,虽被他深厚的内力暂时压制,但每一次动用真气,都让那阴寒的麻痹感向心脉逼近一分。
一个时辰前。
西域司马家设在宁城外围的秘密据点——一座戒备森严、灯火通明的坞堡。
宁寒翊如同真正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贴伏在坞堡主楼最高处的阴影里。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的玄铁面具,只露出泛着寒光的双眸,静静俯瞰下方庭院中巡逻的护卫和隐约透出灯火的房间。他的目标司马昭,就在那间守卫最森严的书房中。
“影杀”的行动,向来如寒夜落雪,无声无息,一击毙命。
确认了司马昭的位置和护卫的换防间隙,宁寒翊动了。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他的身影从屋顶的阴影中滑落,如同飘落的竹叶,精准地落在二层回廊的阴影角落。两名守卫甚至没来得及察觉颈后的寒意,喉间便已被一道微不可察的剑气洞穿,身体软倒的瞬间被宁寒翊轻轻扶住,拖入角落的黑暗。
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一条缝隙。里面烛火通明,一个身着华丽西域服饰、面容阴鸷的年轻男子正背对着门口,俯身看着桌案上巨大的羊皮地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正是司马昭。
机不可失!宁寒翊眼中寒芒爆射,身形化作一道真正的黑色闪电,直扑司马昭后心!手中那柄通体乌黑、毫无反光的长剑“墨魂”,带着撕裂空气的低沉嗡鸣,直刺目标后心要害!这一剑凝聚了他毕生功力,快、准、狠到了极致,剑尖所指,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
影杀剑法·无影刺!
眼看剑尖就要触及司马昭的衣衫——
异变陡生!
那俯身看地图的“司马昭”突然以一种极其诡异、完全不符合人体结构的姿势猛地向侧面一扭!同时,他脚下的地板“咔嚓”一声翻转!
陷阱!
宁寒翊心头警铃大作,剑势已老,收势不及。但他应变奇快,硬生生将前冲之力转为下坠,双足狠狠踏在翻转的地板边缘,借力就要倒射而回!
然而,晚了!
嗡——!
刺耳的机括声响起!书房四壁、屋顶,瞬间弹出数十个黑洞洞的孔洞!无数淬毒的弩箭、闪着寒光的飞针、带着倒钩的锁链,如同暴雨般从四面八方攒射而来!覆盖了宁寒翊所有可能闪避的空间!
更可怕的是,一股浓稠的、带着甜腥味的粉红色烟雾,从房间的各个角落猛地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书房!那烟雾带着强烈的麻痹和腐蚀性,皮肤沾上便是一阵灼痛!
生死关头,宁寒翊再无保留!
一股深沉如墨、带着毁灭气息的暗红色罡气猛地从他体内爆发出来!罡气形成一个半透明的护罩,将他全身笼罩!
天魔功·魔气护体!
叮叮当当!
毒箭、飞针、锁链撞击在护体罡气上,发出密集的爆响,大部分被弹开,但仍有数根穿透力极强的弩矢和带着倒钩的锁链突破了罡气的薄弱处!
噗嗤!左肩一阵剧痛,一根弩矢穿透护体罡气,深深钉入骨肉!同时,一根带着倒钩的锁链狠狠缠住了他的右小腿,锋利的倒钩瞬间撕裂皮肉,深可见骨!
更要命的是,那粉红色的毒雾无孔不入,护体罡气也无法完全隔绝!一丝甜腥钻入鼻腔,头脑瞬间传来强烈的眩晕感!
“血影,久仰大名!这份厚礼,可还满意?” 一个阴冷得意的声音从书房角落的阴影里传来。真正的司马昭缓缓走出,他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手中把玩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华丽弯刀。“没想到费尽心思设下的这个局,入瓮的竟然是大名鼎鼎的血影,这‘销魂蚀骨散’的滋味如何?”
宁寒翊闷哼一声,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眩晕感。冷眸中燃烧着怒火,如同万年寒冰下的熔岩。他死死盯着司马昭,没有一句废话。
“杀了他!” 司马昭笑容一收,厉声喝道。
书房外,脚步声如雷,大批气息彪悍的西域武者和司马家的高手已经堵死了所有出口,刀光剑影晃动,杀气腾腾地扑了上来!
腹背受敌!身陷重围!剧毒缠身!
绝境!
宁寒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眩晕感稍退。无视左肩和小腿的剧痛,体内残存的天魔功内力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疯狂运转起来!
“吼——!”
一声压抑着无尽痛苦与狂暴的怒吼从他喉间迸发!缠绕在右腿的锁链被他狂暴的内力硬生生震断!钉在左肩的弩矢被肌肉猛地挤出,带出一溜血花!
他手中的“墨魂”剑乌光大盛,剑身发出凄厉的嗡鸣!
影杀剑法·幻影突袭!
并非攻击司马昭,而是对着书房那面巨大的、镶嵌着铁条的雕花木窗!
一瞬间,宁寒翊的身影仿佛化作了数十道!每一道身影都手持乌黑的墨魂剑,带着决绝的杀意,刺向同一个点——窗户的中心!这是将速度与幻影身法催发到极致,凝聚毕生功力于一点的绝命一击!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那面足以抵挡成年人撞击的厚重木窗,在数十道凝练如实质的剑气合击下,如同纸糊般轰然炸裂!木屑、铁条碎片混合着雨水和毒雾,向四面八方激射!
宁寒翊的身影,在窗户炸裂的瞬间,合数十道幻影为一,如同一支射穿风暴的黑色利箭,从那破开的巨大窟窿中激射而出,一头扎进了雨夜之中!
身后,只留下司马昭气急败坏的怒吼和追兵们混乱的呼喝……
回忆的刀锋戛然而止,被现实凌厉的破空声斩断!
嗤!嗤!嗤!
又是三枚“月蚀镖”呈品字形,刁钻地穿过竹林的缝隙,封死了宁寒翊前方和左右闪避的空间!角度狠辣,时机拿捏得极准!
宁寒翊瞳孔微缩,内力已近枯竭,强行催动“幻影步”躲避这三枚毒镖,代价太大,很可能立刻引毒攻心!
接应的影杀成员人数不多,早已被冲散,现在能靠的只有自己,不能退,只能破!
他猛地刹住前冲之势,身体重心下沉,双足如同钢钉般扎入泥泞的地面。雨水顺着他冰冷的铁面具滑落,流入紧抿的薄唇。他右手紧握“墨魂”,剑尖斜指地面,一股惨烈决绝的气息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就在三枚毒镖即将及体的瞬间!
他手中的墨魂剑动了!没有璀璨的光芒,没有惊天的声势,只有一道快到超越了视觉捕捉极限的黑色轨迹!那轨迹并非直线,而是如同毒蛇吐信,在方寸之间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叮!叮!叮!
三声几乎重叠在一起的清脆撞击声!火星在雨水中一闪而逝!
三枚来势汹汹的“月蚀镖”,竟被这一剑精准无比地同时点中镖身!巨大的力量将它们硬生生改变了轨迹,斜斜地钉入宁寒翊身侧的三株毛竹,深入竹身,尾部兀自剧烈震颤!
然而,强行运剑的代价瞬间显现!
“噗——!”
宁寒翊再也压制不住,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喷出,融入冰冷的雨水。眼前阵阵发黑,视野的边缘开始模糊、晃动。左肩和右腿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而更可怕的是,那股被强行压制的“蚀骨”之毒,如同被点燃的野火,顺着经脉疯狂反噬!阴寒刺骨的麻痹感瞬间从四肢百骸涌向心口!
身体晃了晃,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墨魂剑狠狠插入泥地,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漆黑的剑身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点。雨水疯狂地冲刷着他的脸,试图洗去嘴角血迹,却只带来更深的冰冷与绝望。
“他不行了!围上去!抓活的!少主有重赏!” 血狼狂喜的声音穿透雨幕。七八名西域武者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豺狼,狞笑着从四面八方的竹林阴影中缓缓围拢过来。他们手中的弯刀在雨水中闪烁着寒光,眼神充满了贪婪和残忍。他们不再急于攻击,而是形成一个严密的包围圈,一步步逼近,享受着猎物垂死挣扎的快感。
宁寒翊单膝跪在泥泞中,墨魂剑支撑着身体,低垂着头,雨水顺着他漆黑的发丝不断流淌。剧烈的喘息牵动着肺腑的伤痛,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和撕裂般的痛楚。视野越来越模糊,耳边除了暴雨的轰鸣,便是敌人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如同催命的鼓点。
结束了么?
家族的血海深仇…影杀兄弟的信任…江南宁城那些期盼安宁的百姓…还有那尚未开始的、一统天下的理想…难道就要终结在这片冰冷的竹林泥泞之中?
不甘心!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不屈火焰,在冰冷的绝望中猛然升腾!那火焰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绝,瞬间压过了毒素带来的麻痹和身体的剧痛!
“嗬……” 一声如同野兽濒死般的低吼从他喉间挤出。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因失血和毒素而有些黯淡的凤眸,此刻如同回光返照般,爆射出骇人的精芒!冰冷、疯狂、带着毁灭一切的戾气!瞳孔深处,隐隐泛起一丝天魔功催动到极致的暗红!
围拢的西域武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眼神骇得脚步一顿,心头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想活捉我血影?” 冰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却清晰地在雨夜中响起,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砸落,“拿命来换!”
话音未落!
宁寒翊动了!不是后退,不是防守,而是主动进攻!以重伤垂死之躯,向着血狼所在的方向,悍然发动了最后的、玉石俱焚的反扑!
他拔出了插入泥地的墨魂剑!身体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狂龙,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撕裂雨幕,直冲而去!速度之快,甚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短暂的、被雨水瞬间填满的真空通道!
“拦住他!” 血狼又惊又怒,厉声嘶吼,手中弯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全力劈向宁寒翊的头颅!他身边的四名武者也同时怒吼,弯刀组成一片密集的刀网,封死了宁寒翊所有前进的路线!
面对这绝杀之局,宁寒翊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影杀剑法·影分身剑!
嗡——!
墨魂剑发出一声奇异的震鸣!在宁寒翊冲入刀网前的刹那,他的身影猛地一颤,竟在极小的范围内,幻化出三道凝实无比的残影!
三道残影,一模一样,手持墨魂,带着相同的惨烈杀意,分别冲向血狼和他左右两侧的武者!
“什么鬼东西?!” 血狼惊骇欲绝!他根本无法分辨哪个是真身!劈出的刀势不由得一滞!他左右的两名武士更是手忙脚乱,下意识地挥刀砍向冲向自己的残影!
噗!噗!
两道残影在弯刀触及的瞬间如同泡影般破碎消散!但就在这真假难辨的瞬间,真正的宁寒翊,已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血狼的右侧,那里因为两名武士的仓促应对而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空隙!
“死!”
冰冷的字眼如同死神的宣判!墨魂剑化作一道索命的黑色闪电,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自下而上,斜撩向血狼的肋下!剑势刁钻狠辣,快如惊雷!
血狼到底是司马昭麾下的悍将,生死关头爆发出惊人的反应!他强行扭身,险之又险地用弯刀的刀柄末端格挡!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火星四溅!
血狼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刀柄传来,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弯刀几乎脱手!他踉跄后退,虎口崩裂,鲜血直流!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这家伙明明重伤垂死,怎么还有如此恐怖的力量和速度?!
然而,宁寒翊这凝聚了最后精气神的一剑被格挡,强弩之末的颓势再也无法掩盖!
噗!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眼前彻底一黑!强行催动“影分身剑”和“天魔功”带来的反噬如同山崩海啸般涌来!全身的经脉都像是在被无数钢针攒刺!右腿的伤口彻底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裤管!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前扑倒!
“他不行了!杀了他!” 另外几名没有被残影迷惑的武士见状,狂喜地挥刀扑上!数道冰冷的刀光,带着浓烈的死亡气息,从不同的角度狠狠斩向宁寒翊!这一次,再无闪避的可能!
宁寒翊倒在冰冷的泥泞中,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的脸。视线已经完全模糊,只能看到几团模糊的黑影带着寒光扑来。耳边的喊杀声也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司马家的防御滴水不漏,整个影杀组织只有自己可以悄无声息潜入,没想到对方早有准备。
一丝无力的疲惫感,混杂着无尽的不甘,充斥了整个胸腔。他缓缓闭上了眼睛。至少,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预想中的剧痛和冰冷并未降临。
就在那数把弯刀即将触及他身体的千钧一发之际!
“清风拂柳!”
一个清朗温润,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如同玉磬轻鸣,突兀地穿透了狂暴的雨声和喊杀声,在这肃杀的竹林间响起!
声音响起的瞬间,宁寒翊模糊的视线中,仿佛看到了一道柔和的青光,如同初春最和煦的微风,轻柔却迅捷无比地拂过!
那道青碧色的光芒,并非实体,却蕴含着一种沛然绵长的柔韧力道!它如同有生命的绸带,轻柔地拂过那几名西域武者握刀的手腕。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几名凶神恶煞、力大势沉的武者,如同被无形的绳索绊了一下,下劈的刀势猛地一滞!手腕处传来一股难以抗拒的柔劲,让他们劈砍的角度不由自主地发生了偏转!
噗!噗!噗!
数声闷响!本该斩在宁寒翊身上的弯刀,要么深深劈入了宁寒翊身旁的泥地,溅起大片泥浆;要么互相磕碰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要么则擦着宁寒翊的身体险险掠过,只划破了他的一点衣角!
合力必杀的围剿,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招“清风拂柳”,以一种四两拨千斤的玄妙方式尽数瓦解!
“什么人?!找死!” 血狼刚刚稳住身形,看到这一幕又惊又怒,厉声咆哮!他和其他未被波及的武者猛地扭头,充满杀气的目光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在密集的雨帘和摇曳的竹影之间,不知何时,静静地立着一道颀长的青色身影。
来人撑着一把素雅的油纸伞,伞面微微倾斜,遮挡了大部分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淡色的唇。雨水顺着伞骨流淌而下,形成一道朦胧的水帘。他穿着青色的布袍,料子普通,却浆洗得十分干净,在如此污浊的雨夜中,竟有种出尘的洁净感。袍角在风雨中微微飘动,却奇异地没有沾染太多泥泞。他左手撑着伞,右手握着一根竹笛,随意地垂在身侧,方才那道救命的青碧色光芒,似乎正是从他指尖流转而出,此刻已悄然隐没。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与这狂暴的雨夜、肃杀的竹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其中,像一株风雨中屹立的玉竹。
“阁下何人?为何插手我司马家之事?” 血狼眼神阴鸷,死死盯着那青衣人。对方刚才那一手,举重若轻,绝非庸手。他心中惊疑不定,不敢贸然上前。
青衣人没有立刻回答。伞沿微微抬起了一些,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桃花眼。眼型修长,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带着三分含情脉脉的风流韵致。然而此刻,这双本该多情的眼眸里,却是一片澄澈的平静,如同无风的湖面,清晰地映照着眼前杀气腾腾的西域武者,以及倒在泥泞中生死不知的宁寒翊。那平静之下,似乎又隐藏着某种洞悉一切的淡然。
“路过的郎中罢了。” 青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清朗温润的调子,不急不缓,清晰地穿透雨幕。“见不得这么多人,欺负一个重伤垂死之人。”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郎中?” 血狼嗤笑一声,眼神更加凶戾,“我看你是活腻了!识相的立刻滚开!否则,连你一起剁了喂狗!” 他手中弯刀一扬,身边的武士也纷纷举起武器,杀气再次凝聚。
青衣人——顾清和,闻言,那双桃花眼中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医者仁心,见死不救,有违天和。” 他轻轻摇头,撑着伞,竟无视了眼前明晃晃的刀锋,迈步向前走去!方向,正是倒卧在地的宁寒翊!
“放肆!” 血狼彻底被激怒!这郎中简直是不知死活!他怒吼一声:“杀了他!把血影剁成肉泥!”
离顾清和最近的两名西域武者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咆哮着挥刀扑上!弯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一左一右,交叉斩向顾清和的颈项和腰腹!刀势狠辣,显然是存了一击毙命的心思!
面对这致命的夹击,顾清和脚步未停,甚至连撑伞的手都没有丝毫颤抖。他只是随意地抬起了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非常适合握笔或捻针的手。
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从容。竹笛在身前看似随意地划了一个半圆,动作轻柔舒展,如同拂去衣袖上的尘埃。
“清风徐来。”
随着他清越的声音,一股柔和却沛然的气流骤然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那不是狂风,而是真正的“徐来”的清风,带着雨后竹林特有的清新气息,却又蕴含着不容忽视的韧劲!
两名扑上来的武士,只觉得自己斩出的凌厉刀势,仿佛劈入了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柔韧水波之中!一股绵长柔和的劲力顺着刀身传来,不仅轻易化解了他们刚猛的力道,更牵引着他们的刀锋不由自主地偏向两侧!
两把弯刀几乎是擦着顾清和的青衫衣角掠过,斩在了空处!巨大的惯性让两名武士收势不及,身体猛地向前踉跄!
而就在他们身体失衡的瞬间,顾清和那划着半圆的笛子,如同拨动琴弦般,在两人交错而过的肩井穴上轻轻一拂!
动作轻柔得如同情人间的触碰。
噗通!噗通!
两名身材魁梧、凶神恶煞的西域武者,竟如同喝醉了酒一般,连哼都没哼一声,两眼翻白,直接软倒在泥泞之中,人事不省!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们还活着。
举重若轻!点穴截脉!
这一幕彻底震慑了剩下的西域武者!包括血狼在内,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看向顾清和的眼神充满了惊惧!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郎中?这分明是深藏不露的顶尖高手!那看似轻柔的动作,却蕴含着如此精妙绝伦的卸力技巧和精准狠辣的点穴功夫!
“你…你究竟是谁?!” 血狼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握着弯刀的手心全是冷汗。
顾清和没有理会他。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脚步依旧未停,已经走到了宁寒翊的身旁。他微微俯身,油纸伞自然地倾斜,为地上昏迷的人遮挡住一部分冰冷的暴雨。
他蹲了下来,丝毫不在意青衫下摆浸入泥泞。目光落在宁寒翊身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专注审视。
他收起竹笛,轻轻抬起了宁寒翊脸上的面具。
脸上掠过几缕惊讶,很快又隐去了。
眼前的男人,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紧锁着,仿佛承受着无尽的痛苦和重压。雨水冲刷掉了他脸上的大部分血迹,露出一张苍白却俊美得近乎锋利的面容。眉如墨画,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即使失去了意识,那深刻的轮廓依旧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和久居上位的威严。湿透的墨色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颈侧,增添了几分狼狈。左肩和右腿的伤口在雨水的冲刷下,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流出的血液已经变得暗红发黑,显然带着剧毒。他身上那件质料上乘的夜行衣多处破损,沾满泥泞和血污,却依旧能看出其下紧绷流畅、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此刻的他,像一头重伤濒死却依旧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猛兽。
顾清和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是纯粹的医者对严重伤势的凝重。他伸出左手,三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了宁寒翊冰冷湿透的颈侧。
触手冰凉,脉搏微弱而紊乱,时快时慢,如同风中残烛,显然是失血过多、剧毒攻心、内力枯竭、加上多处重创导致的濒死之兆。指尖下传来的生命力,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好重的伤…好烈的毒…” 顾清和低声自语,清润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阁下!” 血狼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色厉内荏的威胁,“此人乃是我家少主必杀之人!阁下身手不凡,何必为了一个将死之人,与我西域司马家为敌?只要你让开,今日之事,我司马家必有厚报!否则…”
“否则如何?” 顾清和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宁寒翊苍白的面容移开,投向血狼。那双桃花眼中,方才的平静和专注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邃。平静依旧,却不再温和,而是一种如同古井深潭般的冰冷,带着无形的压力。“在我面前杀人?” 他淡淡地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血狼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寒,仿佛被什么冰冷的猛兽盯上,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怯懦,恼羞成怒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上!一起剁了他们!” 他就不信,他们这么多人,还奈何不了一个装神弄鬼的郎中!
剩下的五六名武者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狠色。他们知道眼前这青衣人厉害,但更惧怕司马家的酷刑。一声发喊,几人同时挥舞弯刀,从不同方向,带着拼命的架势,再次扑了上来!刀光霍霍,杀气腾腾!
顾清和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声很轻,却奇异地压过了雨声和喊杀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依旧蹲在宁寒翊身边,甚至没有站起身。只是那只刚刚为宁寒翊搭过脉的右手,五指微张,掌心向下,虚按在宁寒翊身前的泥泞之上。
“清风化形。”
随着他清冷的声音落下,一股无形却磅礴的气场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
这一次,不再是柔和的清风。那气息如同初春时节,从高山之巅奔涌而下的融雪溪流,带着沛然莫御的生机和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充斥了周围数丈的空间!
扑上来的西域武士们,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粘稠的阻力凭空而生!仿佛一头撞进了深不见底的寒潭!动作瞬间变得迟滞无比!不仅如此,那股冰冷的气息还带着强烈的穿透性,无视了他们体表的防御,直接钻入经脉之中,让他们气血运行都为之一窒,内力运转不畅!
更诡异的是,那些原本垂直落下的暴雨雨滴,在进入顾清和气场笼罩范围的瞬间,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它们不再垂直落下,而是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化作无数细密锋锐的“雨针”,带着刺骨的寒意,旋转着、呼啸着,无差别地射向所有扑来的武士!
嗤嗤嗤嗤——!
密集如暴雨打芭蕉的声音响起!那是无数细小却锋利的雨针,穿透衣物、刺入皮肉的声音!
“啊!”
“我的眼睛!”
“痛死我了!”
惨叫声此起彼伏!那些气势汹汹扑上来的武者,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布满尖刺的墙壁!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被无数雨针划破,留下密密麻麻的血痕!眼睛更是首当其冲,剧痛让他们瞬间失去了战斗力,捂着脸惨叫着翻滚在地!衣服被割裂,狼狈不堪!
这哪里是雨?这分明是无数由雨水凝成的、高速旋转的微型利刃风暴!
血狼因为站得稍远,没有被完全笼罩在核心风暴区,但也被那逸散的冰冷气息和几道雨针波及,脸上和手臂瞬间多了几道血痕,火辣辣地疼!他惊骇欲绝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自己的手下在雨针风暴中痛苦哀嚎,毫无反抗之力!
这…这根本不是人!是妖法!
恐惧瞬间攫住了血狼的心脏!什么重赏,什么少主的命令,在绝对的恐怖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他再也不敢停留,甚至连一句狠话都不敢放,猛地转身,如同丧家之犬般,连滚带爬地朝着竹林外亡命奔逃!什么手下,什么任务,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想立刻逃离这个恐怖的地方,逃离那个撑着伞、如同神魔般的青衣人!
顾清和甚至没有看那仓皇逃窜的血狼一眼。他缓缓收回了虚按在地上的右手。随着他气息的收敛,那恐怖的雨针风暴瞬间消散,漫天的雨滴重新恢复了垂直下落的轨迹,哗啦啦地浇在那些倒地哀嚎的武者身上。
竹林间,只剩下暴雨的轰鸣,以及那些武者痛苦的呻吟。
顾清和的目光重新落回宁寒翊身上。他快速从随身携带的一个朴素青布药箱中取出几个瓷瓶,倒出几颗不同颜色、散发着清苦药香的丹丸,掰开宁寒翊紧咬的牙关,将丹药塞了进去。又取出一卷干净的白色纱布,动作迅捷却异常轻柔地开始为宁寒翊左肩和右腿最严重的伤口进行毒素清理和包扎止血。他的手指稳定而灵活,即使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包扎的手法也显得专业而利落。
做完这一切,顾清和探了探宁寒翊的鼻息,依旧微弱,但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一丝丝。他微微蹙眉,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泥泞血污、昏迷不醒却依旧散发着危险与沉重气息的男人。
“麻烦…”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却并无厌恶。
顾清和站起身,撑着伞,环顾了一下四周。那些被雨针所伤的西域武者还在泥泞中痛苦呻吟翻滚,暂时失去了威胁。血狼早已逃得不见踪影。竹林深处,雨幕依旧厚重,夜色深沉。
他再次俯身,一手撑伞,另一只手小心地避开宁寒翊的伤口,穿过他的腋下和膝弯,竟是要将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大健硕的男人抱起来!
昏迷中的宁寒翊似乎本能地感觉到了移动,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眉头锁得更深,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充满痛苦和戒备的呓语。
“别动。” 顾清和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仿佛带着某种精神层面的抚慰,“你伤得很重,需要立刻救治。”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宁寒翊混乱的意识深处。
或许是那声音里的平静和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或许是丹药开始发挥一丝微弱的镇痛作用,宁寒翊紧绷的身体竟然真的放松了一丝,紧锁的眉头也略微舒展,再次陷入了更深的昏迷。
顾清和稳稳地将人抱起。宁寒翊的身量比他高,肌肉结实,分量不轻。但顾清和抱着他,撑着伞,在泥泞湿滑的竹林间行走,脚步却异常平稳,仿佛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捆轻飘飘的稻草。雨水顺着伞沿流淌,形成一道水幕,将他们与这冰冷的、充满杀机的雨夜暂时隔开。
青衣的医者抱着重伤的黑衣杀手,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向竹林深处。
一间简陋却干净、弥漫着淡淡药草清香的竹屋。
顾清和低头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
竹屋隔绝了风雨,却隔绝不了宁寒翊身上浓重的血腥气和泥泞的土腥味,也隔绝不了他身体传来的冰冷温度以及那微弱却异常紊乱的生命之火。
那张苍白俊美的脸显得格外狼狈,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紧抿的薄唇无血色。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如此“脆弱”的男人,竟是搅动天下风云、令人闻风丧胆的影杀首领血影。
他还有另一个身份。
宁城的城主,宁寒翊!
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在顾清和眼底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那里面有医者对伤者的专注和凝重,有对面前之人身份的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这份沉重命运轨边的好奇?
西域高司国在距离宁城如此近的地方设有秘密据点,作为大炎皇朝的附屋国,高司国虽臣服于大炎朝,却经常不听调令,在边界发生摩擦,时不时还有疑似军队假扮的土匪劫掠事件,导致边境地区不少人民家破人亡,百姓对此深恶痛绝。这次秘密据点里来了条大鱼,可刺杀的人居然是宁城的城主,实在让人吃惊。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想。当务之急,是保住这条命,
竹屋,一点昏黄的灯光在黑夜里透出光晕,像一座灯塔,温暖,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