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 - 晋江文学城

“此时此刻，他们相距一百米。此时此刻，是最寻常，亦是最幸福的瞬息。”第一次看到这句话时，我觉得它对孑然一身的艾西礼起不到任何慰藉的作用，还消极地认为这是对血色浪漫的虚饰，也为此陷入虚无主义之中，于是我开始寻求自渡的方式，试图复盘一二。
他们没有获得世俗意义上的圆满，夏德里安也自始至终没对艾西礼说出那句“我爱你”，但为何将他们一死一生的瞬间视作“最幸福的瞬息”，即此刻“爱意最盛”呢。凡事因缘起，那么只要得出结局是为爱意最盛时的结论，他们的结局就不是悲剧，我的某些执念也会消散。
因此推演的起点就是“爱”，爱是双向的，双视角给了读者最全知的视角去感受他们的爱意变化。玫瑰的供词中详细描述了夏德里安疯狂的四个阶段，后三个阶段就呈现出他们对彼此爱意的变化过程。
在第二个阶段，“爱情阶段”或是“自厌阶段”中，爱在他们之间萌生、扎根，但夏德里安极度自厌的情绪掩盖了他的本心，使他即便漠视自己的感受，也要予艾西礼最残忍也最温柔的成全。
他们不该在统治者贪婪之欲蛰伏已久的神圣帝国坠入爱河，那些泡影般美好的过往将这份爱情抬高，又不留情面地逼迫他们面对现实。于是分道扬镳的前一秒，浓烈的爱意与“自我牺牲”的念头缠绕心间，矛盾又痛苦。伟大的心以散布自己纷乱的心情为耻，他们以可怕的冷静作了告别。夏德里安知道他们都不会回头，因为深知对方很都会坚守底线，或是出于自负，想考验自己的决心，唯有立刻离去，才更能配得上对方——就像《窄门》里的杰罗姆和阿莉莎一样，以近乎自虐的克制维护着爱的纯度。
因为爱着彼此，他们希望对方能获得高于爱情的东西。真正的爱与“渴爱”不同，它不图占有，不生执着，不求回报地为对方着想。如同玫瑰与白雪遥相望，夏德里安在莱赫的星空下为爱人安顿未来：为艾西礼备好久居叶尼涅的必需品，以期在那个不信神的国度，艾西礼能够远离纷争，最大限度地保留纯粹珍贵的自我意志。艾西礼则在极寒永夜中守护对方灵魂的自由，因为他不能以爱的名义困住对方（因为他以为夏德里安不爱自己），更不能试图改造夏德里安本性中的暴戾、自私、疯狂，爱是绝对的尊重。
第三个阶段，“崩溃阶段”里，夏德里安破坏实验成果的那一刻，崩溃与醒悟同时进行，自恋与自负的外壳之下是疯狂的爱意。对艾西礼而言，爱同样无须用言语证明，甚至不需要对方知情。平静地、不生枝节地生活在叶尼涅，就是对彼此的成全。好似这样漫长的分离，才是勇气的高尚证明。
最后的阶段，“疯狂阶段”。准确来说，暴君没有“疯狂”这一说，暴君本就是“疯狂”的存在。所以不如换个说法，这里的“疯狂”是暴君的反义词，是夏德里安对自身被植入的实验基因的反叛，本不该出现在暴君身上的”爱”主导着他，让他制定了“以暴君杀死暴君”的计划。
夏德里安为艾西礼指引的路是一条窄路，窄到容不下两人并行。他呈上玫瑰的供词，也审判自己的罪行，圈出完美罪名上唯一的遗憾时，他正视了自己的爱，舍己利他的爱。故事的最后他成功将艾西礼推向自己难以企及的高度——追寻爱与真理。
爱的响声并没有让艾西礼失明。于艾西礼而言，夏德里安是“理性之外的和弦”。我很喜欢这个定义。“和弦”从不是一个贬义词，它不是主旋律的阻碍，反而能增强乐章的表现力。艾西礼没有被“失控”情绪吞噬，他明白夏德里安是他获得爱与安宁的途径而非终点；反过来，夏德里安对他主体性的支持也捍卫着他的自我。爱让艾西礼成为更独立的个体。
“爱情最美好的时刻，并不是在说‘我爱你’”。艾西礼终于从沉默的真相中明白了对方对自己的爱是怎样的强烈。飞艇爆炸的瞬间火光四溢，玫瑰雪茄的气息灼烧着艾西礼，他眼前突然浮现出自己幼时蹲在角落哭泣的画面，是夏德里安把自己带到了有阳光照射的，没有阴翳的地方。此时此刻，包裹着他的与他童年感受到的温暖全然一致。阴阳相隔的这一刻成为两人“最寻常、最幸福的瞬息”。在通往各自隐德来希的路途中，他们是孤独的，死亡却让生前分开的人拉近距离。窄门之内，爱永不止息。
往事成为艾西礼心湖上的倒影，虚虚实实，无法触及。在那场爆炸之后，这样的回忆会上演千百遍，每当艾西礼回想起夏德里安，他们就会见一次面。在这个理论下，他们已经重逢了无数次——就如同我们看过的无数篇童话一样，结局主角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在每次灵魂与回忆的共振里，在每片飘过审判台的玫瑰花瓣上，在每道穿透窄门的光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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