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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凡和谢斯年回家吃饭去了，这次又剩下我一个人。
从《活到老爱到老》的故事没结束时，大概是22年过年期间，刚好写到马钰涵的恋情被朱宁贤他妈发现，那时我的脑子里已经有了李凡的雏形——他是怎样的人、该如何塑造我心里早有一个轮廓，最主要是那时我打算要给李凡一个死亡的结局。作品标签中有个“伊马替尼”，这是个陌生的词，它另外一个名字叫做“格列卫”，正如最后一章谢斯年提到的那样，2018年《我不是药神》即以这一药品和慢粒患者群体为背景。那时原研药很贵，哪怕某个病人能寻找到疾病的答案也无法改变一切治疗都是徒劳的事实，我想让李凡像个“普通人”一样留下一些正常的遗憾，想让李凡摸到希望、看到光明，在爱与被爱中结束一生所有的痛苦。换而言之，我想让李凡和现实中的原型一样死在2013年年初，国产合法仿制伊马替尼前六个月。或许是幸福的吧，李凡得到了一生求而不得的爱。
但当我写到第一章韩金树说“你这个情况很复杂”时……我变卦了。为什么？为什么现实有那么多遗憾？我管不着，因为命运从不询问我的意见。可我创作的作品，我可以给他一个……好结局，现实里所没有的好结局。我反悔了，我的想法终究没有拧过我的本能，正因见了太多痛苦，我最见不得除我之外的人痛苦。我试图给李凡所有的幸运，毕竟李凡的天崩开局让他彻底输在起跑线上，即便他健健康康地活着也举步维艰，更何况一身重疾呢？可我又接受不了他那么幸福，什么朋友是大老板、与一个王子一般的人物一见钟情，出现什么契机解决他人生所有的困难，或者有个幸福的家庭、爱他的家人共克时艰——我无法幻想出我未曾拥有过的幸福，哪怕非常简单，作为创作者我是失败的。
我擅长描写痛苦，却不擅长创造苦难。当我写完所有故事后我又开始举棋不定，像我常常脑补马钰涵如果真死于心肌炎一样，可不可以李凡的一切都是谢斯年的一场梦？他真的死于那次DIC了，当教室里掌声响起时同学们却只看见谢斯年一个人向大家鞠躬，只有他念念不忘李凡。真是个好主意，可我又接受不了。
《活到老爱到老》里马钰涵的人生底色是我自己，在我十七八岁中专毕业背井离乡的年纪我幻想我可以拥有幸福，我幻想出无条件对我好的爱人，幻想出因些许善意而依赖我的严博，还有比父母对我更好的大爷大妈……是幻想支撑我活到现在。这一本则是以我哥的遭遇为原型，他在2008年得了与李凡一样的慢性粒细胞白血病，可他没有如李凡一样幸运从小生活在北京、爱人是血液病方向的医生，消息闭塞的年代廉价的仿制药是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他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原本我们的家庭还算幸福，母亲离开他的父亲和我父亲生活在一起后来有了我，双职工家庭条件尚可。不幸的是，我的父亲是个五毒俱全的人，他对我丝毫不负责更谈不上对我哥哥。回想人生中无数个瞬间，哥哥一定是羡慕我的，羡慕我有完整的家庭，有母亲年轻时未曾给予他的爱，所有人里面也只有哥哥对我最好，现在我也将要到了他的年纪，哥哥原本高大的心理形象变得更容易被理解——那时他把我当成小时候的自己。
他没有等到我长大，他去世于2013年年初，国内合法仿制伊马替尼的当年。小时候的印象逐渐模糊，我记得十几岁时一个人在家看电视里播放“陆勇案”的结局是他去世同一年这一治病的“神药”被我国合法仿制，是我们家庭能承担得起的价格时，我哭得非常委屈。他的父亲对他不好——当然我父亲也一样，既对他不好也对我不好。母亲常说我的性格不如哥哥随和，事实证明确实如此，我也从哥哥的人生中吸取很多经验教训，不要试图依靠任何人，哪怕自己很烂也要活成自己。
人人都不看好我，偏偏我也最不争气。五岁我得了一型糖尿病到现在二十来年中父亲对我弃之如履，父母离婚后我跟着母亲与继父生活，因性取向和家庭矛盾我们之间又爆发无数次争吵。我知道她很难，可我也很难；十四岁因病辍学，十七岁护理中专毕业，十九岁得了抑郁症，期间当了几年枪手，到现在我也只是个中专学历的护士在他乡勉强糊口。小时候喜欢读书，喜欢诗词，三年级开始写一些短篇武侠小说，幻想自己是个大侠能摆脱生活中的苦恼，瞧不起生活中的困难……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没有任何能拿得出手的作品，写出来竟让我觉得能拿得出手的只有前二十几年的满目疮痍，像我肚皮上打针留下的疤痕一样丑陋。说到底我浑浑噩噩活了这些年，倾注心血的终是一事无成。
我是尘埃里的玻璃碎片，我哥是天上的星星；他留给我勇气和坚韧，活下去很不容易，是他在得知我的病一辈子都治不好时对母亲说“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我小弟的”，是他在我的乏味的童年中陪我胡闹、哄我开心，工作后带我尝试各种没吃过的东西。作为从小不善表达的孩子难以说出想要什么、规划些什么，是他觉得我喜欢游泳在当年给我买一副价格不菲的泳镜……我仿佛没长大，死在了童年中，忘记长大该做些什么，应该如何变成一个大人。有时我常想，如果死去的是我就好了，母亲不会经历那么多失望；可我又觉得，他在那时去世也没什么不好，不至于再经历那么多变故，他的童年如李凡一样遭受他父亲的家暴，见证母亲和我父亲有了我之后的三口之家……他去世后将所有的眼泪留给活着的人。
此生知负少年春，不展愁眉欲三十。
好了，大过年的不该说这些。除了主角之外韩金树是我最喜欢的角色，他是兼顾丈夫、父亲与博爱的角色，他爱着每一个孩子从不在爱中固执自己的视角。像上一本中朱宁贤的父亲一般是个与我现实中完全相反的好父亲——说来可笑，想刻画一个好父亲，只需要照着镜子与记忆中的反着来即可。他平凡又伟大，牵挂又克制，永远在不使儿女觉得越界、愧疚的前提下付出，在爱中无视自我的视角不计较付出后子女有没有成为他想要的样子。
他们的故事告一段落，之后是否还会有其他的故事我也在犹豫。之所以写了这么多单纯是因为憋得难受，而且加上小说没什么人看，内容并不吸引人，不会被现实生活发现——倒不是觉得发现了会怎么样，只是我不爱扫兴，交流间揭开伤疤若不是鲜血淋淋也难免令人觉得不适。现在我过着外人看起来挺幸福的生活，有猫有狗，有男朋友，虽然没住在一起但三年里基本上每天都要视频一两个小时，可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我被推着往前走，故乡和生命所珍视的一切留在原地，最终不断撕扯在渐行渐远中被碾碎成尘埃。或许我到老也学不会长大，搞不懂同龄人到底在为什么苦恼，亦或者我的青春过于痛苦，脑子里的自己停留在了青春到来之前用一辈子去向往它。
李凡拥有了我羡慕的人生，于我而言是一种心酸中透露着庆幸。
如有看到这里的诸君，愿大家生活在幸福中；如若不幸，愿大家的心里被等待与希望所填满。生命是短暂的，它是从虚空中来到虚空中去的一小节旅途，说不留遗憾是不现实的，人生被一长串遗憾串联起来所构成，愿大家在遗憾中能圆满。
有残 2025年2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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