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 - 晋江文学城

看得有点晚了，看之前多少被剧透了一些，主要是关于所谓看似he实则be的结局。但其实也不太影响观感，甚至可以说看得很爽，一不小心还看通宵了，并于次日上班时遭到了报应。那些一边大肆渲染世道险恶，谴责欺压喊着人人平等，实则只是想给主角镀层道德金身或者设置一些冲破阻碍的爽点（更有甚者，主角还会融入其中变成压迫者）的作品，多少会对制度设定作一些缓冲性质的粉饰；足够彻底的批判态度从设定上就能很容易地看出来，所以故事的大走向剧不剧透都一样，唯一的变量就是作者圆剧情的能力跟不跟得上想法了。看到最后，我也没有品出be来——不是看不出奚平显而易见的孤独，只是或许情绪已经在之前被凡人和蝼蚁耗干了，最后只能感觉到尘埃落定的平静。
有一些观后感，也有一些疑问。
观感最复杂的角色是三哥。这种复杂倒不是源自角色本身，主要是个人问题……其实一般来说我就喜欢这种类型的角色，但看着看着，就实在生不出什么怜爱欣赏之心了。大概是偶尔能从它身上照见自己的一部分吧。
三哥身上的要素很多，比方说身世坎坷童年悲惨，比方说智多近妖，可以说是相当美强惨了，也理所当然有很多人怜爱喜欢。但……怎么说呢，我看到后来其实快把那些设定忘了。即便没有受到命运的诅咒，即便只有天生顶级灵感，有那一点点的与众不同，它也终究会长成那副厌世的模样吧。我总是忍不住那么想。
只是那样，就不会有那么多人理解它的痛苦了。
我也常常想知道常人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我总是需要刻意地分析它人和自己的每个行为，或者干脆模仿别人，才能使自己在人群中看上去不会那么格格不入——很多人大概都不知道许多“自然而然”的行为对有的人来说竟然是需要专门学习的。三哥能看见群魔——好歹是个方便理解的具象意象，但大部分时候光凭描述，其实很难分辨出别人眼中的世界到底存在什么不同，才让我总是显得有点儿异类。为什么大家似乎从不会像我一样感到彷徨与困惑？是因为我太矫情，太脆弱了吗？我为什么不能变得像它们一样游刃有余呢？我甚至没有什么世俗意义上的悲惨经历。我只是旁观了一些琐事——在任何人看来都是琐事吧，所以我也不知该怎么描述我为何痛苦。它们的言行那么荒谬，那么匪夷所思，那么缺乏逻辑甚至前后矛盾，它们自己感觉不出来吗？随意伤害别人，也完全无所谓吗？只要有交情就完全无所谓是非对错吗？它们是有意的？无意的？恶意的？无恶意的？它们叫我别管了，可是放不下，可是好困惑啊。它们到底为什么那样？人类为什么那样？大家平时明明不是那样说的吧？
不是没有尝试提问过，但得到的答案永远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这很正常”“没办法”“你太偏激了”“开心一点吧”，最后连到底是什么快把我逼疯了也弄不明白。
（以下纯属以己度人胡说八道，如果觉得扯淡，那让让我呗）对三哥来说，入清净道并最终走到那样的结局，其实都算不上逼不得已吧。在接受道心的那一刻它其实就已经想好了，那就是它自己做出的选择——从奚平背灵骨出无渡海那段就可以知道，三哥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束手就擒牺牲自我的苦情人物。它是本不该生于此天地间的人，甚至可以说和此间天地存在就是互相折磨。奚家和奚平的存在，是叫他不至被折磨得疯了，叫他心里总有点牵挂，不能像濯明那样不管不顾地入魔，但并不能从根本上消除它的痛苦。爱不是万能药，从来不是，世间痛苦万般，并不是都能归于“不被爱”和“痛失所爱”。但清净道可以。道心是束缚，但清净道本身不是，清净道的确给了他前半生求而不得的平静与澄明。在难得的清净中得到一生求索的答案，并终于挣脱束缚远离这方天地——还有比这更圆满的结局吗。从始至终意难平不甘心的其实是奚平，读者所感受到的痛苦也主要来自于奚平。至于三哥，要是当真留下三哥的人性与情感，留它在世间，或许有条件的话它为了陪伴家人也愿意，但那样它真的快活吗。
那天和朋友聊天，朋友突然提起前室友，说那人想在四十五岁的时候安乐死。本来想在三十的时候死，算算还剩六七年就活到了，又觉得还是有点早。
它说，那位前室友的发小似乎都很支持它，不像自己听了只是难过。它问是不是因为它跟那人还不够亲近，所以才不像那些人一样可以接受并支持那人的一切。
它还说，之前听我说不想活得太长最好早点死掉的时候，它感到很害怕很难过。它问我如果有一天它想死会不会支持它。
我回答它说，只要它想好了。
它想了想说，它果然还是完全接受不了。一想到我可能会早早死掉，它就忍不住督促我改掉坏习惯好好养生。
人的想法总是多种多样呢，并不是越亲密，就越能理解彼此的。
活着对我来说是痛苦，死去对它来说是痛苦。总没法让每个人都如意的。
始终觉得对于人类来说孤独才是恒常，孑然一身地来，也终将孑然一身归去吧。繁世万千里只有“我”是绝对真实的。执着于镜花水月的所谓爱与理解，镜花水月的人群与热闹，最终只会因为水镜破灭而受伤。
总的来说最后不仅顺畅地成功达成了终极目的，而且达成目的的过程逻辑完全尊重观众的智商，至少本人还能记得的设定确实都圆上了。
虽然说是主观唯心主义，但其实很难把仙门设定代入通常定义下的宗教。只有梁（梁什么来着，不擅长记名字……）前总督带领下的不平蝉和之前拿太岁坑蒙拐骗的蛇王确实像标准邪教，但仙山就不太像了，毕竟宗教最关键的构成要素是一个可以盲信的虚拟偶像。以虚拟偶像（人格神）为核心的信仰（思想统治工具）和不以虚拟偶像（人格神）为核心的信仰（思想统治工具），运行逻辑还是有些差别的。前者以偶像为中心，先引导人因为看似符合自身利益的理念而盲信一个虚构的全知全能权威形象，再藉此让人们接受以这个形象的名义罗织的各种规则。虽然不信的人会非常不屑一顾乃至厌恶（极端情况下甚至会爆发宗教战争），但一旦陷入这个体系就很难再脱身，毕竟人确实没法用拳头打倒也没法用知识证伪一个本来就纯属虚构的东西，一句“世界上还有很多人类不知道的东西”简直是全能立体防御。后者以理论规矩为中心，引导人因为理论中看似符合自身利益的部分而盲从这套规则的全部及其意见领袖（即便是在义务教育普及的今天，大部分人也是不会自发去系统全面地了解一种理论的，眼睛看到几个看起来对自己有利的句子就扯来做大旗了，否则网络马哲说不出“只有阶级矛盾没有性别矛盾”这样的话。更别说文盲率超高的古代了）。其代表是孔儒信仰（是的我不认同中国人没信仰。没信仰怎么进行思想统治，统治工具形式不同罢了）。这种信仰打破和迭代起来没有宗教那么困难，毕竟规则是需要逻辑的，是可以拆解和辩论的。然其可怕之处在于，潜移默化的思想枷锁渗透起来更无声无息，无处不在，人甚至很难说清楚自己意志中的哪一部分来自于陈规旧制的残留，更遑论彻底祛除。甚至绝大多数时候，由于按照被规定好的方式生活的确就是最无脑阻力最小的，而在相当一部分人看来“轻松”就等同于“自由”，所以只要宣称枷锁为正统并对枷锁稍作粉饰，就总有无数人自以为自由地主动接受甚至自发参与对反对者的围剿，直到枷锁重得实在无法忽视。举例而言，当有人指出“许多女性在服美役”“性缘神话是父权的谎言，是男性因为生殖焦虑需要与女性绑死而女性生而自由”或“婚姻是父权私有制带来的落后腐朽产物”时，一定会收到很多本能的反驳乃至攻击，并宣称自己有继续背负枷锁的“自由”。文中”天规“的运转逻辑就更近似于后者，缺乏一个权威“偶像”的存在，也缺乏消灭“偶像”的过程。虽然也提到了对仙门创立者的崇拜，但没有管理信徒和宗教活动的权威组织，也没有一套统一的典籍理论，显然不是通过操纵虚拟偶像来进行思想统治的路子，束缚人们的主要是“从来如此”的规则本身。又由于儒学信仰和政治不分家，几乎可以直接用政治逻辑来理解仙门（虽然仙门和世俗政权看似分离，但世俗政权缺乏独立性，实际上基本是一体）。
在以上认识基础上理解剧情，看到最后还是有一些疑惑的地方。
总感觉为了在修仙题材下达成逻辑自洽，后期主题是有点被削弱了的。
首先是个体的影响被过度放大了。现实阶级划分的是权力和资源，但个人能力的差距不会那么大，尤其在最原始的暴力层面基本没什么差距（至少在军备差距拉不开的时代是这样）。不如说自古以来做到以下克上、改朝换代乃至制度变革的，依靠的几乎都是暴力。但修仙题材不同，个人力量差距实在太大了，后期底层修士和凡人几乎都掺和不进战斗，更别说体现群众的力量了。这也是我为最喜欢的角色魏诚响感到有些遗憾的部分，阿响一开始还能作为一个最底层出身的角色与奚平形成对照，走下层路线发展群众力量，后期就像所有凡人和底层修士一样很难在剧情中起到什么难以替代的关键作用了。个人对她最后比较有印象的行动就是一炮偶然给南海秘境豁了个口。南海秘境除了给三岳放气，后续还有印象的作用就是引入三日梦草和安置百乱民，而这些作用都缺乏独特性和不可替代性，就像百乱民一样对关键剧情走向的影响十分有限，大部分戏份都有只是走剧情的时候刚好涉及到的感觉。可以说整个下层路线相关的要素几乎都给人这个感觉，故事重心和观众的注意力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集中到大人物们身上了。
除此之外道心、本心和灵山的设定虽然圆得很严谨，但越严谨反而越有种“天灾”的非人感，“人祸”的本质在星辰海被掀的时候揭示得最彻底，之后却反而有所弱化了。前期还是比较有那种权力和盲从使人异化的感觉，但越到后面，道心及灵山意志与修士本身的人性越是割裂，以至于几乎像是一种不可抗力，而非人性复杂的一部分了。从评论也能看出来，到后期不少人的观感已经变成了“如果没有灵山作祟，大部分人其实都是很好的人”。但其实不是的啊！”本心“”人性“的部分与”异化“的部分原本应该没有那么泾渭分明的，如果真的本来无一物，尘埃又是何处惹来的呢。任何能够坐稳高位、紧紧抓住权力的人，心中必然是有巨大的贪欲（中性词）的，那贪欲就是它的一部分，不是无中生有或者被强行灌输的，最多是被权力放大了或者养肥了。灵山意志的本质也是人的贪欲，只是更混杂一些——那是一种集体意志层面的贪欲。贪生是任何能够存续下来的生物刻在基因里的底层代码，没有贪欲的人是不能成立的，没有贪欲的人类社会也是不能成立的。灵山就是在人类贪生的集体意念中诞生的。东海群魔是人心的幽影，灵山又何尝不是呢。往好了说，强调规则对人的异化可以体现“结构性压迫始终客观存在，不以既得利益者个体的意志善恶而转移”，但规则太突出就又产生了另一个问题，那就是既得利益者和压迫结构本应有的互相促进、互相依赖、互相巩固的纠缠共生关系被淡化了，既得利益者的罪恶也随着个人意志一起被摘出去了，显得它们也仿佛成了结构受害者，有一种“不是它要压迫别人的，它初心是好的，都是灵山逼它”的感觉。尤其是很多既得利益者本身身世悲惨，喊着“为了爱”“为了家人”“为了道（信念和理想）”“为了百姓”就冲上来了，倒不是说洗白什么的，单看个体塑造、行为动机和命运安排其实都没有任何问题，但如果结合主题整体来看，客观上确实会强化“锅全让灵山背了”的感觉。当然这也和修仙题材里大能活得太久有关，大部分陈腐统治势力衰落的过程中，统治阶层的个人能力也会因为阶级固化在迭代过程中越来越差，因此不管是从直观上看还是从根本上看都覆灭得顺理成章。但文中天规衰朽的时候，那些踏踏实实自己靠本事和人格魅力走到这一步的初代开国功臣都还活着，并且仍然是既得利益者集团的顶端和代表，难免会有种类似造李世民反的感觉。虽然不用赋魅的滤镜去看的话李世民和溥仪本质上都是封建统治者，但造两人反的直观感受和观众反馈肯定不一样。这种别扭的感觉在最后大能们被垂死挣扎的灵山操纵着自我献祭的时候达到了顶峰，有种想不通为什么要这样设计结局的感觉，从设定和世界观上来说倒是能够自洽，但从主题上来思考就会想不明白是对应什么、表达什么……唯一能想到的点是为了新世界的到来，这些旧日的统治者们注定要走向灭亡，但选择这样的灭亡方式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呢……
当然说这么多不是说不好不喜欢的意思，喜欢程度和评论字数成正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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