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 - 晋江文学城

（后悔没能早点写出这篇书评。希望放在这里，能有机会让童童看到。 ꒦ິ^꒦ິ）
听见《冥府之路》
——童子的文字魔法
怎样的文字魔法才能制造出听觉的幻境？这是每次想起童子的《冥府之路》，就令我既困惑又沉醉的谜题。很难忘记第一次读它时，我明明没有播放音乐，耳边却总似有歌声萦绕。这种奇妙的感觉过于鲜明，再加上画面感与分镜头感十足的文字，以及荒野公路、旧车、废屋等公路片的典型视觉符号，从此这篇作品在我脑海里就定格为：一部文字写成的、自带BGM的公路片。所以前段时间看到《冥府之路》将被改编成电影而不是电视剧的消息，确实令我更欣慰一些。
这种阅读体验与我碰巧和童子共享‘密码本’有关，她在《冥府之路》里引用的歌曲，我都听过。不过，这应当不是她能在这篇作品里对我施加魔法的全部原因。引用歌词是童子的写作偏好，比如在《入戏》里她就引用了十几首歌曲的歌词，其中也不乏我听过的。我虽能领会这些歌词的作用，却鲜少强烈地感受到歌曲本身的存在。那么她是如何让《冥府之路》的文字变成歌曲播放器的？‘密码本’或许是一个线索。
童子在《冥府之路》里引用的歌有四首，一首英文圣诞颂歌，三首中文抒情金曲，其中两首还是粤语老歌。首先，这个故事的核心事件是一起绑架案。主视角聚焦在受害人关慧良身上，他被三个刚刑满释放的匪徒拘禁、殴打、勒索，无助又绝望。（原文：他朝雷子笑，那么无助，那么绝望，“我只想死得干净一点。”）其次，故事的主要场景，是一处北方农村搭了大炕的废弃旧屋。（原文：老写字台、脱了角的褪色招贴画、掉在地上的双喜枕巾，还有满墙没揭下的优秀学生奖状。）歌曲的温情风格与事件、场景格格不入，在此基础上，童子对每一首歌都有不同的使用方法。
一、打击乐。英文歌曲《God Rest Ye Merry Gentlemen》在第十章首次出现。关慧良夜半惊醒，听见雷正在哽咽，同情他被高墙与铁窗吞噬了青春，为他唱起这首圣诞福音颂歌。在第十三章它被再次提及，不会英语的雷正非要关慧良帮他从音乐软件上找到这首歌，关慧良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教他搜索歌名。但歌曲前奏才起，便被雷正的“我杀了四个人”的自白掐断。
这首歌第一次出现时，童子打破连贯，逐句地引用歌词。除了传达歌词的含义，这种细致的展示也构成多次暗示，强化了读者对歌曲存在的印象。可是，当这首祈愿与救赎主题的歌曲再次出现时，童子却用一段无法赎回的罪孽与之冲撞。倘若这种碰撞产生的冲击，像鼓槌敲打鼓面般击打在读者假想的旋律上，那这首歌就会成为读者听觉记忆上的锚点。
二、环绕声。中文怀旧金曲《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是童子引用的第一首歌。它以玫瑰象征情窦初开的少女，讲述了一段少年慕艾的心事。
在第八章，童子先以长段的歌词为序，引出雷正的回忆。昔日的歌谣笼罩回忆的画面，歌词的内容代为道出画面里隐藏的暗恋故事。玫瑰的意象指向那个雷正追随的、穿着白衣的背影。随后，她以雷声转场，将视角拉回现实。轰鸣的雷声能唤起读者的听觉感受，对雷声的进一步描写，则吸引读者更专注的聆听，聆听这个雷声与歌声同在的现场。之后，她才将歌词继续铺展，用歌词片段将两位主角前后围绕，在“乌云和雨幕”的暗示下，歌词文字如同他们肢体语言的旁白。随着他们搂抱、相拥，歌词的语意吐露新蕊，关慧良与雷正之间的暧昧意味摇曳而生。在此处，玫瑰的意象则影影绰绰向关慧良投射去。
童子将歌词逐段展示，延长歌曲的在场时间。乍看起来似乎与引用《God Rest Ye Merry Gentlemen》的手法一样，实质上这个段落起到的作用远不止如此。一如歌词与叙述交错所形成的‘景象’：这首歌仿佛长出根须，扎进故事的土壤。
在童子笔下，四五百字间，歌词不止以文字风格为作品增添氛围，其内容一度代替叙事，还预告了人物关系发展，它的核心意象也与主要人物绑定。它不再只是从外部引入的文字片段，而是一处值得细品的关窍，足以让读者将它锚定在记忆中。仍是这四五百字，这首歌又于过去和现在间穿行；在时间与空间中摆荡；它的语段在叙述文字间游弋，像旋律般流动；语意的新增与重叠，使它的意涵变得摇摆迷离。结果就是，童子又用它营造了一重氤氲弥漫、恍如云雾的氛围。
如前所述，对同一首歌曲的词只用同一段文字，童子就既能将它‘锁定’在故事里，又能将它‘炼化’为一种氛围。所以，待故事进行到第二十二章，当雷正回忆里那个身穿白衣的背影，在阿斋与展哥的对话中，以雷正女同桌的身份出现时；当关慧良想起雷正所听的那首老歌，了然他为何会落泪时，那些潜藏在故事土壤里的根须便悄然破土，那片缭绕的云雾也从字里行间飘摇而起，绕向读者的心头，仿佛它自第八章形成后，便一直存在着。至此，那首“老歌”隐匿的旋律，对十数个章节的回旋环绕也就完成了。
在引用《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时，童子还特地写下演唱者孟庭苇的名字，并罗列了几首她演唱的作品。从标明歌手这点可以看出，身为作者的童子了解并确认：这首进入小说的歌曲，在演唱方面有着怎样的人声质感。但小说的文字根本无法传达歌手的声音。难道歌手的名字只是她的闲笔？
假如你也是个听过这首歌的读者，那么很可能你会和我一样，觉得孟庭苇的歌声与关慧良非常适配，这首歌就像他的指定BGM。孟庭苇的嗓音空灵清澈，气声和颤音的技巧独特。她的歌声清冷、柔美又略带惆怅，有一种疏离的甜美。再看截至第八章的关慧良：曾经‘昂贵’体面的有钱人，如今无辜受难的宗教徒。“一双羔羊似的眼睛”“身上衬衫的颜色白得超现实”。若说关慧良像一轮陷落的月亮，那么孟庭苇的歌声就像穿透薄雾的月光，仿佛在为他描边。歌声给予的听觉印象，使读者内心对‘关慧良’这个人物，有更具实感的描摹。而被歌声氛围包裹与渲染的人物‘关慧良’，则成为作品中持续释放音乐色彩的留声符号。
是的，如果不是我恰好听过这首歌，我也无法感知‘关慧良’与歌手音色的气韵相通。歌曲是一种复合的艺术形式，因为媒介的关系，它能进入小说的只有以文字呈现的歌词。旋律与歌声，这两个重要组成部分在小说里无法具现。而且，当小说作者决定引用某首歌曲时，并不能保证读者都听过。可以想见，童子对于自己创造的故事有着怎样密实的想象，甚至具体到感官的维度。将这个有声亦有色的世界诉诸笔端的冲动，才促成了她留下歌手名字的一笔。
三、双声道。写下歌手的名字，或许是童子作为作者的直觉，而她对两首粤语老歌的运用，则更像是一次冒险。
两首粤语老歌，一首在第九章的末尾，关慧良在《千千阕歌》的歌声中惊醒，意外发现雷正在夜半歌声中偷偷哽咽。另一首在正文的大结局，关慧良被雷正送上出租车，他探头回望，车外的雷正越离越远，车载收音机里播放着《旧梦不须记》。这两首‘成对’的粤语老歌，相隔十余个章节，在故事的两端遥相唱和，构成了这部作品最隐秘的音乐声场。
隐秘，是因为作者引用这两首歌的方式尤其简单，除了分别摘录一段它们的歌词，再无其他。它们像两段装饰性的外挂文字，毫不起眼，尤其是第九章里很快被叙事淹没的《千千阕歌》。那么作者是如何让它潜入故事的深海，泅渡至大结局的？
文字无法产生真实的音乐声波，但是歌词的出现确实在暗示读者歌曲的存在。作者是否有意以歌词为媒介制造声场，不得而知。但可以确定的是，在这部作品中，作者对于歌词的运用，从选择到数量到排布都精心设计过。
《冥府之路》正文约两万五千字，阅读全文需一个小时左右，是一部对读者记忆力相对友好的小说。这是作者放手施为的基础。因为这样的篇幅和阅读时长，重要细节与线索，被读者逐渐遗忘的风险确实更小一些。作品中，歌词是作者重点处理的细节，也是她经营线索的核心。要掌握这些线索需先了解她运用歌词时的设计。
作者引用的歌曲有四首，除去被放置在大结局的《旧梦不须记》，真正进入叙事中心段落的是三首。三首的数量，使这部中篇小说里的乐声既不会太稀薄，也不会太芜杂。
作者连续三章，每章引入一首歌曲的歌词。就像把三首歌曲‘打包’，形成一个比单首歌曲更具分量的‘声音团块’，歌词因密集出现而存在感突出。在第八章与第十章，作者细心经营《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和《God Rest Ye Merry Gentlemen》的歌词，巩固读者对歌曲在场的印象。简单摘录歌词的《千千阕歌》被放置在两章之间的第九章。三个连续章节形成歌词密集区，读者经过其间，对歌词的辨识度随之提高，三段歌词自然被归为同类文字：作者引用的歌词。《千千阕歌》的歌词凭借与另外两段结成同组记忆，就此被包裹在‘声音团块’内部，‘偷渡’进读者的脑海。
制造歌词密集区，固然可以在作品局部，让乐声因聚拢而抬高音量。但这也带来风险，那就是‘声音团块’内部的乐声彼此混淆模糊，尤其是当它们只能依靠文字进入小说时。作者通过选歌解决了这个问题。中文歌词的《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歌词中有独特粤语语法的《千千阕歌》，以英文字母书写歌词的《God Rest Ye Merry Gentlemen》。三首歌曲不仅主题与内容各异，甚至从字面就足以区分。同时作者在引用歌词时，呈现方式也各有不同。《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含蓄唯美，作者对它的经营也最缠绵，她让歌词片段在文字间游弋，让歌词内容与叙事脉络纠缠，赋予它弦乐一样精致的曲线。《千千阕歌》的离别意，作者以梦境牵引，将它藏在午夜，令它像大提琴一样低回。《God Rest Ye Merry Gentlemen》带有宗教色彩，主题厚重，作者将歌词逐句切分，是鼓点式的紧凑利落。‘声音团块’内部音轨自成分区，每首歌在作品中都有一套独特标识。
对于读者来说，这套标识使歌曲突破文字限制，拥有更广泛的可辨特征。在歌词被引入的现场，作者将歌曲转化为特定的氛围，着重呈现音乐的弥散特性，赋予每首歌独一的感受。而这个现场则比歌词文字更易记忆——文字易模糊，场景却更稳固。包含这一现场在内，所有标识被歌曲的氛围渲染，歌词与歌曲之间的相互联结由此被复制到这套标识上。它们，便是作者以歌词为核心所编织的线索。
有了这些线索，作者无须通过歌词内容，也能指向歌曲。正如前文在‘打击乐’与‘环绕声’中所展示的那样，第十三章，几个英文字母——歌名的拼写——回指第十章的《God Rest Ye Merry Gentlemen》。第二十二章，一个与歌曲意象绑定的人物，和一个暗示性的词语——女同桌与“老歌”——回溯第八章的《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歌词还留在引入的章节，被歌曲着色的线索则往后续延伸，作者以此完成的，不仅是前后文的呼应，更是在作品深层，再现了旋律的流动姿态。在阅读过程中，线索触发读者的记忆，承载歌曲氛围的现场重新浮现，苏醒的记忆伴随读者对旋律的假想，在脑海中划出虚拟的音乐弧线。
最深长最隐秘的音乐弧线属于《千千阕歌》与《旧梦不须记》。这两首老歌，一首默默于故事，一首遥遥在大结局。直至故事尾声，《旧梦不须记》的出现，才终于将《千千阕歌》从故事的深海打捞出来。同一种语言，共同的离别主题，让这两首粤语老歌形成对仗，在小说两端隔空映照。《旧梦不须记》是作者为《千千阕歌》设置在大结局的回音壁，借由它们相同的特征，《千千阕歌》才得以显现。但最终叩响它们回音的，是作者给予关慧良和雷正的命途抉择。
故事里，《千千阕歌》唱的是：一瞬间，太多东西要讲，可惜即将在各一方，只好深深把这刻尽凝望！《旧梦不须记》唱的是：万千恩怨让我尽还你！此后人生漫漫长路，自寻路向天际分飞，他日与君倘有……
故事尾声，负伤的雷正将关慧良送上出租车，独自转身离去。他怀着“万千恩怨让我尽还你”的决心，接受了“可惜即将在各一方”的结局，而关慧良却难以顺从“自寻路向天际分飞”的劝慰，只是一味回头“深深把这刻尽凝望”。故事的最后一幕，两首离别之歌，在两个即将分离的人物身上回旋交织。双声道终于唱响——故事最悠长的回音。
“他日与君倘有未了缘，始终都会海角重遇你。”
故事的最后。不待他日，也不等海角，关慧良让出租车掉头，回到他与雷正的“有情人的路”。重回文章的最初，我的疑惑也已消散。魔法确实存在，歌词的出现是它的起始。歌词携带着音乐的信息，是小说与音乐的桥梁，不过文字的特性决定了小说终究无法具现旋律与歌声。童童通过对歌词氛围化的处理，逐渐解除歌曲对歌词文字的依附，从而释放歌曲更本源的特性：音乐的弥散性、旋律的流动性。这种处理方式使得《冥府之路》呈现出更具实感的音乐充盈与流动。即使与童童自己的作品相比，《冥府之路》在这一点上也独具一格。例如在《入戏》中，歌词的使用更像是电话铃声式的即时效果，它们提示了声音的存在，却并未使《入戏》具有和《冥府之路》那般音乐流转的质感。这种音乐质感作用于感官的体验而非经验的共享。令人不知其然，却也陶然。所以，《冥府之路》的听觉幻境，是一个无须‘密码本’也可进入的声场。它，在。它，就在那里。
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春天的手也曾翻阅过她的等待。魔法确实存在，只是如今我已不知，魔法师在不在意，是否有人知晓它的烂漫……
（文中，双引号“”内容为原著引用，单引号‘’为修辞标记或内容为自设概念。）

首页>我的晋江> 《冥府之路》 第25章

首页>我的晋江> 《冥府之路》第25章